南方艺术

一个鉴赏者的导读:关于韩东的小说

 1899年春天的一个夜晚,蒲宁和契诃夫坐在雅尔塔海滨街街心花园的一张长椅上说话,蒲宁问契诃夫喜欢海吗?契诃夫回答说:“喜欢,不过它太空旷了。”接着契诃夫突然一转:“描写海是很困难的。我不久前看到过一个学生的练习本,要知道他是怎样描写海的吗?‘海是大的。’就这么几个字。照我看,妙极了。”①写下这段旧事,读者不要误以为我要谈韩东的诗歌名篇《你见过大海》。其实我要指出的是韩东小说中的语言特点(当然也包括其诗歌语言特点),他真像契诃夫。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不仅在小说的书写中),契诃夫也十分简单、明确,不多用一个无意义的词,他非常珍惜词语,那些过于辞藻的、虚伪的、文绉绉的词他都反感,而且契诃夫还憎恨那些“崇高”的词。为此我在私下对许多朋友谈论韩东的小说时,作出了如下这样一个坚执的解读:韩东是中国的契诃夫。现在我要公开这个断语,内心还是有些不安,主要是怕人家误解,以为我硬要去作一番令人厌倦的“比较文学”。千万注意,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仅是为方便把话说得明确、易懂。我仅是想说明我喜欢的作家类型,以及我偏爱的作品类型。而韩东与契诃夫属于同一类型的作家,其语言风格,甚至个人气质天然近似,如韩东在《我的柏拉图》中的序言所说:“喜欢着力于一点,集中精力,叙述上力图简略、超然。另外我还喜欢挖苦和戏剧性效果。当然平易、流畅、直接和尖锐也是我孜孜以求的。” ②这段艺术自白完全与契诃夫的艺术追求吻合。或许韩东本人并不爱读契诃夫(这一点我从未问过他),但我却自信地认为他俩是同一类型作家。当然也有不同,韩东是一位绝对意义上的中国作家,我说“绝对意义”是因为这样的中国作家很稀少了,中国作家在遭遇西方现代性文学的冲击之后都变成了西洋式作家,除了黄皮肤这一中国特征之外,句法、技巧、修辞、观念等都是西洋式的。正因为这一点,中国现当代文学屡遭西方汉学家攻击,如捷克汉学家普实克就说过:“亚洲所有的新文学同欧洲文学——同我们所说的世界文学——的关系,都比它们同本国旧文学的关系要密切得多。这一事实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几年之前当我初步熟悉中国新文学时,我曾经写道,旧中国的文学同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兴起的文学有着天壤之别,使我们难以相信它们竟是同一个民族的产物。”③在中国学术界已“爆得大名”的宇文所安也说过类似的话。对于这一问题我不想在此展开讨论(这一问题在中国学术界目前仍然是热门问题,加之“东方主义”、“后殖民主义”的话语“入侵”,如今更加热闹),仅点到为止。那么韩东的小说呢?他是民族文学的产物吗?回答是肯定的,韩东的小说天生具有中国古典精神,这也正应了他自己的一个小说观:“在形式创新上我并无过分野心。我喜欢单纯的质地、明晰有效的线性语言、透明的从各个方向都能了望的故事及其核心。”④开宗明义,第一句作者就表达了不追求西方小说的技艺时尚,而再联想到一直经久不衰的西洋小说技巧热,如曾经的意识流、魔幻现实主义,曾经的博尔赫斯、乔依斯、卡夫卡、普鲁斯特等,现在又是后现代、身体主义的“在路上”等。不免使我感到本能的局促并气喘吁吁。我曾说过王小波是强力诗人,写小说很有才气,但技法上较西化。而韩东的“线性语言”正是中国传统笔法的精、气、神。《扎根》是这等笔法,颇有丰子恺式的汉风之美。《古杰明传》这篇小说是我的至爱,如此“找截干净”(张岱语,见《柳敬亭说书》)的中国笔法在当代是一个奇迹,唯有明末张岱写的一些人物小传记堪与之比美。这已经失传了的笔法竟然复活了,真是可喜可贺!接下来,读者们即将读到的《你和我》也是这等笔法。

    一种笔法即一种文学态度。我使用“态度”一词,是因为我不想使用“思想”等词来谈论小说,当然更不乐意说什么社会性、道德感、时代先锋之类宏大词语。当然这些词语并非不能用,须知,对一个作家或批评家来说,不存在词语的禁忌,只存在词语的上下文关系。但对于一个一流作家来说,他对这些词语会有一种倾向性或态度,而这些东西又会在行文的风格和结构中自然流露出来,并不明说,仅是暗示。风格和结构(当然也是笔法和态度)是一本书的精华,“伟大的思想不过是空洞的废话”(纳博科夫语)。

    我们在阅读文学作品时首先应当注意(自始至终都当注意)其细节,在细节上流连不去、细细把玩,并在细节中体会作者那“羚羊挂角”的态度(指态度的丰富性和暗示性)。我们甚至不能武断的成为一部作品的批评家,因这过于鲁莽、粗暴,它会损伤“脆弱”的艺术之美,我们应该象一个鉴赏家或象一个品酒师,细细地、专心地去品赏一部艺术作品,并从中产生微妙的与作者共呼吸的幻美之遐想。通过流动的作品的细节之美让我们感受到神秘的生活之美,它隐密的触动以及无穷的兴味。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要改动威廉•卡洛斯•威廉斯一句名言“No ideas but in things”(不要观念,除非在物中)的一个词:“No ideas but in details”(不要观念,除非在细节中)。

    即便我们要说思想,《扎根》也是通过细节来表现思想的。同样也是细节使其思想达到一个高度的。这个高度就是作者通过书中那些不动声色的物和静水流深的细节,对“下放”持一种“中性”态度。如套用罗兰•巴特的“零度写作”也无不可,但我不乐意这样做,这一“中性”写作态度是中国传统文学中固有的。如众所周知的《浮生六记》不就如此写来的吗。顺便说一句,《扎根》开阔、幽深、平静、诚恳、含蓄、周详、细密等诸多品质远远超过了《干校六记》和《洗澡》等同类题材的小说。当然也超过了同样让我激赏的另一部风格迥异的传记小说《饥饿的女儿》(这犹如一个左派只喜欢右派,我那热烈的自我注定要喜欢冷静的他者)。还记得1997年在法国时,北岛曾对我说,如果我们这代人写不出我们这代人的命运,我们的苦就白受了。还好,值得庆幸,《扎根》已经写出来了,但它让我们并不痛哭,只掩卷沉思,再沉思……因为它达到了比“苦”更高的境界。

    我们都曾经有过这样的经验,那就是对别人写自己的评论感到遗憾、感到不是滋味,一句话,感到不是这样的,甚至别扭。的确,要玩转一把精确的手术刀并非易事,评论是极难得要领的。因此我不作评论,我也不把此文看作是评论,对于象韩东这样丰富、细微、敏感、多思的作家来说,我只能谈一点我个人的感受,下面就让我试着谈一下韩东这部新小说《你和我》吧。

    首先这是一部有难度的小说,因主人公只局限于一对男女,用如此长的篇幅来专写二人的爱情传奇(不仅是故事)并且不掺水分,并不累赘、拖沓,实属不易,需要功力呀!在我有限的阅读范围内,只有蒲宁写过一个较长篇幅(没有韩东的这部小说长)的《米佳之恋》,而且同样只专注于一对男女的爱情悲喜剧。不过我并不比较二人的小说,只说难度和长度。

 另外要注意这部小说的开篇与结尾,这里又使我想起契诃夫的名言:“照我看,一篇小说写好后,应该把它的开头和结尾都删掉。我们这些小说家大部分都在这两个地方胡扯……应该写得短些,尽可能短些……”⑤契诃夫的意思是开篇和结尾很有难度,一般作家都处理得不好,要么随意要么凑数,而短的意思当然是简洁、精炼。韩东这部小说的开头、结尾是一个相互照应的封闭系统,这两处最能体现作者的风格:提纲挈领,语言质朴、简明,行文姿态稳健如常。犹其结尾部分大段的抽象思考,极为精道密实,读者需在此停住,反复细读。另外这段抽象思考并不虚(这里哪怕是虚也极好了),它顺势为我们总结出男主人公徐晨极富人性的一面,人性的一面不是明说的,是通过对徐晨的内心矛盾的展示(前面已有大量交待了)间接指出来的,因此如下这些迭出的警句全都落到了实处(指落实到了徐晨这类人):“生命也是一样,必须把它花出去,必须把它消耗掉,它的意义只能从中得出,别无它途。”

    第三是这部小说的主题,如作者所说:“与其说我关注的是存在问题,还不如说我关注的是情感。爱情、男女之情、人与人之间以及人与动物间的感情是我写作的动因,也是我基本的主题。”⑥那么我们应该怎样理解作者在这部小说中对爱情的思考呢?结尾部分大段的抽象思考是进入作者爱情思考最方便的路径,在这里,作者采用了正面的、回答式的策略。另外梁二这一人物的插入是神来之笔,是与主人公遥相呼应的另一必要的亮点。迷信和气功带来某种注定的人生之美,我们宁肯相信梁二关于前世姻缘的说法,因为这更中国化,更具中国美感。

    爱情永远是一个扑朔迷离的神话性主题,它绝不是社会环境影响的加减乘除,作者极富洞察力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徐晨、苗苗的爱情出现问题虽是从深圳之行后发生的,但并不等于是受了万花筒般的世俗生活之影响,作者所要为我们传达的爱情思考应该是:爱情表现了每各个人的基因(喜欢这一类而排斥那一类)或命运(悲喜剧)的奇妙的微积分。

    最后,让我们把目光长时间地聚焦在细节上。这部小说常常有让我辗转读之,不忍离去的细节。从容舒缓的开篇,写的却是徐晨面对马松要给他介绍女朋友的紧张心态,笔法张驰到位,松紧适宜。接下来是徐晨生命中两个重要女人的对比展开。文明化了的朱晔与生命本能的苗苗相应成趣,为朱晔抓痒的细节不单单是写怪癖,反衬出她高度的文明化。而苗苗刚一出场就让人目光追逼,她象一条充满活力的小鱼,闪烁、动荡、飘逸,勾起徐晨(也包括读者)的不安。注意后来一系列苗苗天然的细节描写:如苗苗的鼓眼,她的发质,她摆弄鱼化石、随意地递过来一本《文摘月刊》及名片丢失……甚至她的坐姿。第1部12节真写得惊心动魄而又波澜不起,笔法非凡的紧张,但又镇静自如并曲折有致,如:“接下来的几秒钟很关键,如果我就势抱住苗苗就万事大吉了。我们分别坐在两张沙发上,如果我站起来再走过去,动作未免太大。当然我也可以拉起她,把她拉离沙发到我这边来,但这需要足够的自信和霸道,和我虚弱的内心很不相称。因此放下电话后停了几秒,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就分开了,我和苗苗站起身来,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北屋。一次难得的机会就这么丧失了。”十分感人的一小段,体现了徐晨普洛弗洛克(借自T.S.艾略特在《普洛弗洛克情歌》中塑造的一个矛盾着并犹豫着的恋爱中的知识分子男人形象)式的敏感、内向和迟疑。这是一个多么脆弱而美好的男人,他的心思是那么细密,那么富有纤颤的人性,整个12节真是值得慢慢呤诵,慢慢珍惜,千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另一个细节是徐晨把卫生纸和避孕套放在背包的插袋里,千里迢迢从深圳背回南京,在夜行的出租车上扔掉,而且这一种动作引起司机的诧异。读到此处让人笑出声来,使我想到徐晨的敏感有着单纯可爱的小孩气,但又不仅是小孩气,还有更加丰富的个性之美,在此,读者可以尽其所能想象一番:如神经质、内心反复的纠葛、隐密的幸福体验、如释重负的温暖等。这里有一个如何读小说的问题,纳博科夫有一种阅读小说的方法值得推荐:“聪明的读者在欣赏一部天才之作的时候,为了充分领略其中的艺术魅力,不只是用心灵,也不全是脑筋,而是用脊椎骨去读的。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领悟作品的真谛。并切实体验到这种领悟给你带来的兴奋与激动。”⑦敏感的脊椎骨是阅读中最有用的东西,对尤其象韩东这样在细节处见真知的作家来说,读者更需集中精力,运用脊椎神经进行阅读。

    以上这些无与伦比的细节,在韩东这部小说中(也在他的所有小说中)俯拾即是,我所指出的以上这几点无非是想起一个导读的作用,引起读者进入时应持有的思路:那就是必须注意细节并在细节中把握作者的意图,以及作品的风格与结构。

    阅读犹如选择饮哪一种酒,各人有各人的口味,就看你喜欢哪一种,但无论哪一种,酒都需要细品。《玩具总动员》中有一句名言:“艺术是急不得的。”慢才会细,细才能美。那就让我们慢慢地读这本《你和我》吧。

  [注释]

  ① 蒲宁:《契诃夫》,《淡淡的幽默——回忆契诃夫》,上海译文出版社,1991年版,第593页。
  ② 韩东:《我的中篇小说(序)》,见《我的柏拉图》,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
  ③ 普实克:《以中国文学革命为背景看传统东方文学同现代欧洲文学的对立》,见《普实克中国现代文学论文集》,湖南文艺出版社,1987年版。
  ④ 韩东:《我的中篇小说(序)》,见《我的柏拉图》,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
  ⑤ 蒲宁:《契诃夫》,《淡淡的幽默——回忆契诃夫》,上海译文出版社,1991年版,第591页。
  ⑥ 韩东:《我的中篇小说(序)》,见《我的柏拉图》,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
  ⑦ 纳博科夫:《文学讲稿》,三联书店,1991年版,第2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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