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郁的思想与死亡之爱:哀悼余虹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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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不了知痛苦 ——这是余虹老师写于波士顿2007年5月的一篇文章《有一种爱我们还很陌生》中结尾所引用的里尔克的诗歌。 再次阅读这几句诗歌,我们更加明确了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是多么的不安:面对死亡,我们依然没有认清痛苦,我们也依然没有学会爱,我们依然无法揭开死亡驱使的那层帷幕。每一次的死亡,都带来了秘密,也带走了秘密,每一次的死亡,都让我们无所适从,不知道剩下的时日,我们该如何生活。 在里尔克这首《献给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诗》第19首中,还有最后的两句:惟有大地上歌声如风在颂扬,在欢呼。 余虹教授没有引用这两行诗句,最后的这两句似乎更加昂扬一些,诗人由悲观转向了肯定,余虹教授似乎并不愿意转向肯定?似乎要把这个肯定留给我们? 我相信余虹教授的引文来自海德格尔的《诗人何为》,在这篇思考里尔克和荷尔德林诗歌的长文中,海德格尔追问了一个问题:在贫乏和黑暗的时代,诗人何为?这也是追问:在世界之夜的时代,在一个充满灾祸和灾变的时代,思者何为?思想者是否进入了世界黑夜的命运?余虹教授的离去余留给我们这个严峻的问题。 我相信对海德格尔思想有很深体会的他一定也在自我追问:在当今中国这个充满灾变而不妙的时代,思想者何为?也许,余虹教授把最后肯定的诗句留给了我们。是的,在这个哀悼的时刻,当一个生者离开我们,带走了他的所有秘密,余留给我们的只有歌唱,只有对这个离去生命的大肯定,在大地上的肯定!只有对于他所选择的所有方式,对这个有限生命存在的全部的肯定!愿他的灵魂可以安息! 我想再次引用一首里尔克的诗歌,以此献给余虹教授: ——对于里尔克,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开始,是新的开始,诗人相信每个人身上都包含着伟大的死,每个人都会出生入死,出死入生,进入另一种的生,这另一种余存的生命留给了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余虹教授触及了那个只是属于他的死,他撞击了自己的极限,也触及了生命的忧伤,我们失去了余虹教授,他是否也失去了自身?为何他如此的决然,选择赴死?这个世界对于他不再有希望?不再有存活的余地?与海德格尔所言的世界黑夜的时代不同,我们自己的时代则进入了一个“无余的时代”,余虹教授赴死的决断再一次启示了我们这个无余时代的来临?但是对于哀悼的我们,我们不得不找到存活的余地,我们不得不活下去!因而,死亡不仅仅是个体的,也是公共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也是属于我们这些他者的,因而才有我们现在的哀悼与对哀悼的思想。 在余虹教授献给他的老师石璞的文章《一个人的百年》中,他隐喻地指向了老师的专名:“那良善与智慧是让一块石头成玉的珍宝吗?”甚至问道:“石璞”之名有什么微言大义?他发现了老师能够活到一百岁乃是其生命的“坚韧”:“她活着,不仅活着,而且还有尊严地活着,身上没有丝毫的悲戚与苟且。德里达在去世前感叹所有的人都是缓期的幸存者,他说生存即幸存,生存在死亡的威胁中乃每个人的命运,只有那些幸运儿可以避开自然与人世的威胁而幸存。石先生是这样的幸存者吗?当然。然而,是什么让她得以幸存?是什么给她看似柔弱的生命以坚韧呢?”——在“当然”与“然而”微妙地转折与肯定之间,渗透了余虹教授自己的哀悼之情,因为余虹教授马上写道他的老师这种“不绝的微光”,正在——“烁伤我正在死去的心”:这是余虹教授的自我哀悼? 当余虹教授哀悼异国的杀人者韩国人赵承熙时,他发现了“陌生的爱”和绝对的宽恕:“一个经过了神圣之爱洗礼的社会,是一个共同以爱来承担罪恶与不幸的社会,是一个化解仇恨的社会,那里的人有福了••••”。 当他哀悼人大那位跳楼自杀的女博士时,他发现了:“像一个人样地活着太不容易了,我们每个人只要还有一点人气都会有一些难以跨过的人生关口和度日如年的时刻,也总会有一些轻生放弃的念头,正因为如此,才有人说自杀不易,活着更难,当然不是苟且偷生的那种活。” 因而他发现了生之郁闷,这在他写作《我与中国》这个文本时尤为明确指出来了。 余虹教授一直在思考幸存,而且,他在思考“余存”时,他说到了这三个词:“坚韧-郁闷-陌生之爱或者宽恕”。 这三个词,我们一直还没有思考过,我们还一直很陌生,尽管我们好像天天在经验它们,这三个词触及了我们生命的有限性,我们个体的时间性标记。书写这个哀悼的文字,作为对个体的哀悼,即是开始再次在我们的内心铭刻这些语词! “烁伤我正在死去的心”——这是余虹老师最为沉痛的文字!我们不得不反复倾听这颗死去的心所发出的声音,直到这颗心复活过来! “坚韧”,这是中国人特有的生命情调,坚韧是一个矛盾的词:坚强的应该很难柔软,有韧性的一般并不强硬,但是汉语的“坚韧”却奇妙地结合了二者!坚韧既坚强又柔韧,既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阳刚又非一般意义上的阴柔,也不是二者的直接结合,而是一种新的综合状态:这需要一个人在岁月和世界的经验中,饱受煎熬之后,才熬炼出来的生命情致。只有一个人能屈能伸,经受过屈辱,才可能获得坚韧的如此品格。 坚韧的情调也是中国文化生命智慧的浓缩,联系爱与宽恕的问题:坚韧也是能够自我宽恕的德能,同时也是能够宽恕别人的谦逊:对别人就自己的伤害可以忍耐,对自己所做过的坏事则已经祈求过宽恕。坚韧,一直在请求宽恕中积蓄着,离开了宽恕,坚韧就会断裂,尤其是当别人无法宽恕自己之时,以及自己无法宽恕自己之时!因而坚韧的品格是拒绝死亡的!这也是我们的文化传统从不提倡死亡的决心和献祭的冲动之故!坚韧,其实即是我们传统思想的精髓:所谓的中庸之道,所谓的忠恕,其实都在坚韧的沉默品格中浓缩着。因而,这个词,在中国文化传统中一直没有被思考。 但是,在我们这个时代,一个越来越走向个体的时代,一个欲望被肯定的时代,坚韧的容忍与坚韧的忍让,似乎都已经不再合适了。当然这可能是假象:似乎是彼此之间的交往空间扩大了,不需要通过隐忍和忍耐来承受,每个个体自己可以找到发泄的管道;其实,也许更加是——我们失去了彼此忍耐的能力,我们甚至都无法忍受自己的生活状态;或者,也可以说,在一个多元化时代,我们不再选择这种生命情调作为我们生命的基本支持了。 因而,当余虹教授对她老师石璞教授作为一个女性能够以长达百年的长寿经受历史的风云时,他发现的是这种坚韧的可贵的传统品格,但是对于他自己呢? 余虹教授无疑也是一个坚韧的学者,在他的文字之中有着一种思想的坚韧的品格,但是,对于他,坚韧——显然不是唯一的情调,或者说,坚韧对于余虹教授,已经分解为:坚决和刀刃,他的思想中隐含一种锋利,一种思想的尖锐,一种受到西方哲学、尤其是海德格尔死亡哲学所吸引(如果不是说诱惑的话)的穿透力,一种现代个体通过有限性自我生成的坚决!如同他反思那个哈姆雷特式的自我追问后写道的:“因此,我们说那些活着的人和那些以死反抗的人多少都是令人尊敬的人,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决断和承担,而不像那个丹麦王子停留在无解的思虑中而放弃做人的责任。”——在这里,余虹教授已经超越了作为剩余者的哈姆雷特,而向着决断跳跃,成为了无余者! 正是“坚-韧”的内在断裂——在这个时代又如何能够不断裂呢?也许我们都处于这个断裂的经验之中!通过死亡我们获得了个体自我承担的决心,这个决断之心隐含了赴死的决心,那个“韧性”更多表现为与世界、与社会关系决裂之后的自我持守!这是个体的孤独不得不承担的命运?但是在一个并不承认个体意义的社会,这样的决心只是让自己处于更加无余的境地! 也许,对自己老师长寿而坚韧的生命的思考,只是让余虹教授更加明确了自己赴死的决心,因而在写给老师的文字时,他却想到了另一位女博士的自杀,想到了生命之脆弱,他让自己的生命进入了无余的境地。 “烁伤我正在死去的心”! ——但是,每一次的死亡都是秘密!都来得太早!都是暴力! 似乎是坚韧的不再可能!似乎是宽恕的不可能性!是爱的不可能! 为什么余虹教授会选择自我赴死?这是一个秘密,所有的追问,所有的疑问,试图找到原因的行为冲动,找到所谓直接和间接的原因都不再可能,死亡一直是一个秘密,他人之死尤为如此。我们甚至无法进入这个秘密,这个无余的秘密:没有了秘密的秘密,无余本身的秘密。 这是哀悼的不可能,我们无法进入哀悼。留给我们的只是已逝者的一些文字,这些遗言余留给我们! 也许我们不应该这样追问:一个自杀的人是一个无法自我宽恕的人?对于一个已逝者,尤其自我取消生命的人,我们任何的追问都可能是冒犯!都需要请求宽恕!请求死者的宽恕!因为任何的讨论和追问都是在亵渎死者的选择!这是我们面对哀悼的困难。这是我们的难堪。但我们不得不说出这个尴尬。 面对这个尴尬,哀悼似乎无法进行。但是不哀悼,也是对已逝者的抛弃,死者的眼神在关注我们,他在要求我们的阅读,他还在召唤我们去回应他的文字! 在“谁-宽恕-谁”的基本宽恕行为结构中,一直隐含着另一个自反的结构:“我-(能够)-宽恕-我自己吗”?其实我们每个人不都在自我宽恕之中吗?不然我们如何可以在这个世界上获得快乐?如同中国传统的坚韧之道其实就是生活的中庸之道!但是,在忏悔之中,在自我宽恕的结构中,却已经隐含了自我的不一致,已经有他者在其间!忏悔或者告白,已经在召唤他者,已经在以他者之名呼求,已经有着他者,那其实是他者在告白,是他者在控诉或者寻求宽恕,是他者在呼吁,是他者在我之中叫喊:爱如死般坚强(《圣经•雅歌》8:6)! 但是,一个选择自杀的生命也许是自我宽恕都不可能的生命?或者说,他与他的自我之间已经断裂开来?还是他和他的自我都被一种情绪所吞没?那是什么样的情绪? 因此,我们这里的开始的告白其实也是召唤余虹教授的心魂,让余虹教授自己来言说!让离去的朋友自己开口言说! 这一次的哀悼,每一次的哀悼,都是去倾听已逝者心中的那个他者的声音:“烁伤我正在死去的心”! 阅读余虹教授那些独白式的文章,我越来越在近来余虹教授的文章中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自我思忖和独白的音调!一种沉郁的气质,一种少有的冷静和激昂!那是什么样的他者呢?那是他对死亡的爱恋?这爱能够如死般坚强? 那是对他者的哀悼?我们知道,他的父亲去年去世了,也许他一致处于深深的哀悼之中?因而他反复在最近写到与哀悼有关的事件? 只是我们这一次的哀悼倍感尴尬,也是因为哀悼本身就是不可能,因为这是自杀,这是中国传统文化所拒绝的方式! 到底是什么导致了哀悼的不可能?余虹教授已经告诉了我们——那是郁闷!是什么使坚韧不再可能,那还是——郁闷!什么又使宽恕也不可能?自我与自身不可能一致?也依然是郁闷?在郁闷之中,我们的生命如何可以安息呢(restless)? “郁闷”,这是余虹教授提供我们的一个词,一个来自他彻底的生命经验所熬炼出来的一个词,也许是他自己的隐秘签名?郁闷之为yu,也是余之yu,这是他贡献给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词,一个值得每一个思想者去思想的词!“郁闷”这个词揭示了我们这个时代最深的生命情调!他大胆说出了我们这个灾变时代的基本生命状态! 熟悉海德格尔思想的余虹教授,一定已经把“郁闷”这个词提升到了海德格尔思想中相当于“烦”、“畏”以及“无聊”、“思乡”等等情调的高度。只是因为时间关系、只是因为余虹教授深深被这种情调所笼罩,还没有时间展开思考,而是把这个词余留给我们!当前中国思想者的任务,就是思考“郁闷”这个词! 是的,是“郁闷”这个词,“郁闷”是一个神奇的陌生的词!一个有着我们当前中国人所有生命气质的词汇!说出这个词,是说出一个时代的秘密,说出一种内在的心声,虽然余虹教授是以个体的生命,所有的生命来承受这个词,并且思考这个词的。 这是他遗留给思想的礼物——尽管这是死亡带给我们的礼物! 让我们一起来试试倾听这个词,让我们从余虹教授自己的思考开始: 是“中国与我”的关系不重要吗?显然不是。那为何思想在此一关系域里沉默呢?如此之沉默意味着什么?在中国与太空的关系、中国与世界的关系以及中国与别国的关系中思考中国问题固然必要,但如此之思想主流与时尚是否掩盖着某种逃避?是在逃避思想者(作为一个中国人)与切已之生活世界(中国)的思性关系吗?是在逃避那不愿或不敢正视的“我”与“中国”的问题吗? 因为不管多么热闹地讨论中国与太空关系中的中国或中国与世界关系中的中国,那个中国离“我”都非常遥远而飘渺,因为“我”是“中国”的肉体与灵魂,没有“我”在的中国,“中国”只是一个空壳。 ——首先,余虹教授就把自己的思考的出发点放在一个最为切身也最为低微的出发点上,但是这是一个最为个体化和真实的出发点,是对个体性的承担,如同他对鲁迅思考的继承! 一旦进入这种个体与中国的关系之中,个体之我(余)的体验是什么呢?这就是对“郁闷”情调的发现! 余虹教授继续写道: 郁闷的情绪掩盖着厌恶、恐惧、愤怒与无奈,它导致与郁闷之源的疏远和逃离。在有关中国问题的太空关注、世界关注和国际关注中,我们也可辨认出如此这般的逃离,即对“我与中国”关系的逃离,以及对来自这一关系的“中国问题”的逃离。 所谓中国学者的理论原创,依我之见,不是花样翻新地寻找什么奇思异想和横空出世的概念术语,而是面对“我与中国”之现实关系的勇气与驻足于郁闷中的决心;不是在相关到太空、全球的“宏大中国经验”中沉溺于不关自身痛痒的高谈阔论,而是要在我与中国之“切身的小经验”中进入中国问题的理论疼痛与难产。在“小经验”与“大问题”之间建立理论原创的基本关联是中国现代知识分子摆脱传统文人习气的根本任务,非此,无论是中国问题还是理论原创都还是文人的闲谈。往深里说,相对于当代现实和个体的生存郁闷,任何蹈空高远的理论都有一种罪责。阿伦特在谈及黑暗时代的思想时认为理论的责任在于照亮黑暗,尤其是照亮那掩盖在寻常之光亮所照亮的事物背后的黑暗,因为公开人们的生存状态乃是改善这一状态的必要前提。所谓郁闷,乃是国人对切己之生存状态茫然不明的情绪反应,在此即有白夜般的晦暗。我理解的中国学者之理论原创必须面对这一晦暗并照亮这一晦暗。 为此,中国问题与理论原创的基本关联不在思者或学者的己外而在己内,即在“我”的郁闷之中,或在切己的现实关联之中。由此发问和入思,我们迎面便碰到了政治中国中我的政治权利问题、道德中国中我的道德实践的现实庇护问题、信仰中国中的个体信仰的体制保障问题、经济中国中我的经济利益如何正当获取并守护的问题、文化中国中我的文化教养与文化虚无缘何而来的问题┅┅。一旦进入“我与中国”的关系域,中国问题才有了它的肉体、灵魂、悲欢离合与喜怒哀乐,理论原创也才由太空人和世界人的冲动返回中国人的现实郁闷。 ——《我与中国》!这个大胆的标题,不也可以读为:“余”-与-中国?我-“与”-中国?一直有着“余(yu)”的声音在其间回响!这是余虹教授的再次隐秘签名,这是他思想的印记。我们一直要反复倾听这个“yu”的声音!余虹教授把自己的个体生命深深烙印在自己的文字里了! 余虹教授展开中国与“我”(余)这个个体之关系思考的出发点是“郁闷”。他召唤阿伦特所赞扬的在黑暗时代勇敢指出时代生存状态的思想者,需要思想本身来照亮黑暗,这个黑暗就是我们每天在经验却无法面对反思反照的生存状态,余虹教授发现了,这是——郁闷!这可不是一个小经验啊! ] 我们为什么一直无法发现?余虹教授挑明了:“郁闷的情绪掩盖着厌恶、恐惧、愤怒与无奈,它导致与郁闷之源的疏远和逃离。”——因为郁闷的情绪很复杂,掩盖了其它的情绪,或者说被其它的情绪所掩盖,因为其中有着厌恶、恐惧和无奈等等!因为厌恶,所以我们不愿意面对,因此首先要克服我们自己的厌恶,不能因为厌恶而不去思考,而恐惧和愤怒则容易转化为内在的退缩和外在的发泄,而无法思考,至于无奈则是完全的妥协了!因此,一开始,余虹教授就揭示了思想本身的困难:无法进入思想! 对于郁闷的思考,也是对思想自身不可能的思考。进入郁闷,也是对如此之多的复杂情绪的承受与忍受,这加重了思想者的负担,需要思想者有更大的勇气。只有禀其勇毅者才可能思考郁闷! 进一步,余虹教授自己给出了对郁闷的直接描述和规定:“所谓郁闷,乃是国人对切己之生存状态茫然不明的情绪反应,在此即有白夜般的晦暗。我理解的中国学者之理论原创必须面对这一晦暗并照亮这一晦暗。” 这里有着几层的思考:首先,他命名出了这种状态!这个点明的命名也是哲学和入思的开始,建立了思想的对象——虽然这个对象,这个状态并不是对象性的,而是处于茫然不明状态的!其次,这个不明状态,既是因为情绪本身的不可名状,一直不可能成为认识的对象,也是因为这个情绪过于强大,过于控制了我们,或者说,我们与之贴得太近,而无法面对,郁闷即是我们的肉身,郁闷裹住了我们的肉身!再其次,这种情绪虽然看起来明白可见,如同白日,即,我们都在经验它,甚至我们已经在说出它,我们已经在直接表达这个词了,但是,我们并没有开始入思和追问,因此还是白夜般的晦暗!最后,余虹教授提出了思想者的任务,去面对并且照亮这晦暗! 不仅仅如此,余虹教授还把问题更加直接限制在“余(我)”的郁闷之中,是 “我” (余)这个个体的郁闷,只有从这个个体的切身经验着手,“(余)我”才可能展开其它的那些大的社会关系! 余虹教授已经打开了问题!余下的,就是去继续思想下去,对郁闷展开更加明确的思考。在无余的生命境地展开对于郁闷的思考,也许,郁闷即是对最为难以思考的无余的一种生命情调上的揭示? 在郁闷的经验之中,我们可以进入对无法思考的无余的思考!如果以外文来思考,对郁闷的翻译也许可以是:restless:没有安宁,没有余地,没有可以安息的地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存活的余地。 当我们说郁闷,当我们在日常经验中说郁闷,“真是郁闷”——郁闷已经隐含了生存的真理!但是郁闷更加强大之处在于——甚至郁闷得我们无话可说,我们甚至都无法说出郁闷这个词,这就是郁闷无处不在的力量! 郁闷,不仅仅是一个人独处时的郁闷,也是一个总体的氛围,而且在这个氛围中,我们无话可说,我们丧失了言说,我们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我们进入了混沌,被郁闷深深笼罩,无法言说,无法对郁闷本身展开思考,这才是思想最大的郁闷和不幸,余虹教授是在以自己的生命撞击这个无物之阵! 郁闷,深入郁闷,变得沉郁,更加肉身化,就是失眠的经验!郁闷者很多时候会成为失眠者,无法安眠,是因为过多地思虑,还是因为抑郁?最后都成为身体之内的残留物!这个失眠的折磨,也是与世界本身的肉身性关系:似乎自己的身体成为了世界,成为了一个他者——无法处置他,自己的身体成为了一个无名的外在的自身,似乎不再是自己的,但是却又离不开自己。 对于郁闷,我们应该从心理学,生理学,甚至社会病理学的角度展开分析吗?但是,面对一个已经穿透了郁闷的死去的生命,这些分析已经不再必要! 沉入郁闷,可以从中看到我们与世界的关系,与我们个体生命的关系,以及与时代的关系:就与世界的关系而言——郁闷让我们失去了与世界的亲缘性,我们活在世界上,却并不感到世界的亲切感!我们无法摆脱这个并不亲和的世界,因为我们的身体和情绪与之胶着在一起!就与我们个体生命的关系而言,郁闷让我们经验到了自己的孤独,如同在失眠之时,但是这个个体却缺乏语言——他不能言说自己的孤独,也无法从孤独中生长出自己的语言,这对于一个思者是最大的挑战。而且,郁闷之所以在这个时代被揭明,因为我们的这个时代,这个文化现在处于灾变的前夜,因而郁闷堵住了一切变化的可能,但是我们又在渴望变化,最后只能以灾变的形式发生。 分析郁闷,我们无法从一个对象开始,虽然,很多时候我们可以因为某件事情,某个不如意的期待而感受到郁闷。但更多时候,并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对象让我们郁闷,而是一直不可名状的氛围!我们时常听说:这里真让人郁闷!这是指一直生活气息,不是某个具体的东西。而且郁闷总是包裹着我们,不是我们可以对象化的,郁闷似乎是渗透进来的,而且是突然袭来的。此外,郁闷也是与我们的肉身紧密相关的:似乎郁闷是我们内在身体的一种元素,也许即是一种毒素!似乎它时时都可能分泌出来一种不快乐的毒素,郁闷是一种独特的来自生命血气里的分泌物! 其一,郁闷不是对象,不是可以对象化的。其二,郁闷发生于某个境况,这个境况即是我们身边的生活环境和处境,是我们的生活。我们生存的实际性。其三,郁闷让我们失去行动的能力,让我们无所事事,让我们无奈,更加陷入在郁闷之中,让生活显得尤为沉闷。 让我们从与郁闷相关的语词继续展开语义学的意义关联的思考: 郁闷:郁郁寡欢:郁郁这个叠辞强调了个体独自生活的实情:不快乐,无论如何快乐不起来!郁闷与不快乐相关!而且是深深的不快乐!怎么也快乐不起来,过于郁闷了,“郁郁”是对郁闷之“郁”的强调!无法快乐起来,却并不清楚是什么烦心的事情,就是不快乐!郁郁寡欢,这是成为个体的历程中必须经过的?成为一个孤独者必须承担的? 郁闷:郁郁苍苍-郁郁葱葱:这两个成语指明了“阴暗”的色泽和背景,一直是暗色,无法被照亮,因而余虹教授说到晦暗,需要被照亮?余虹教授的离开为我们照亮了这个词! 郁:沉郁:深深沉入了某种不快乐的情绪!也是阴沉的暗色,而且加强了深度!更加打开了情绪的深度空间! 郁闷:忧郁,以及抑郁:都意味着我们无法从过去的忧伤中摆脱出来!这里有着时间性的维度!过去的过不去,一直在哀悼,一直在过去的笼罩之中?我们知道,余虹教授的父亲去年去世了!而且抑郁也是压抑,因而郁闷隐含着内在自我和内心的压抑,无法表达! 郁闷:是表达的不可能性,是无法言说的困难!郁闷之为郁闷,之所以难以思考,就在于这个词本身在拒绝思考,这个词所带来的经验本身在拒绝语词!这是思想的困难,这更加体现出我们这个时代的困难与灾难:我们在经验一个词,但是这个词却没有语词,或者说,这个词是拒绝语词的,或者说,这正好是因为我们的生命和语言一起出了问题:我们无法以语词来思考一个经验,我们的生活经验过于贫乏,或者说过于混沌,以至于我们无法对之展开思考。 但是,也正是在这里,一旦这个词被提示出来,也成为一个机会,让我们在面对这个拒绝语词和思考的经验中,让思想生成出来! 我们不得不在郁闷中思考这个郁闷,我们的思考似乎一开始并不是要从郁闷中摆脱出来,而是更加深入体验这个词!深入这个词的内在经验之中! 我们必须不屈不饶地思考,是的,不屈不饶!这些天,我想得最多是,我们必须不屈不饶,唯一剩下的是这不屈不饶地思想下去! 其实,说到郁闷之为“闷”,也是沉闷,就与沉郁形成了头韵法的相关,“闷”,也是烦闷,是不安,而且是闷在自己心里。烦闷之为烦闷——也是烦心或者烦躁,但是却不知道从何而烦躁,只是觉得生活不对劲,但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们并不知道!郁闷总是指示一种未知的经验! 郁闷之为“闷”:也是闷住了,自身的憋闷,也许是有所委屈,但是又无法申诉!只能自己独自咽下去,中国人的社会人际关系尤其如此,所谓事事大不如意!余虹教授就说到过自己老师石璞对这个不如意的体会。但长期以往,这个憋闷会把更多的怨气和不满憋在自己心里,让自己无法消受!因此,成为一种独特的毒素!在吞噬和消磨自己,让自己无法快乐! 郁闷之为“闷”,也是心们的无法打开,无法述说:既没有一个外在的他者到来打开心们,自己也不愿意或者说不可能打开自己的内心,憋闷得太久,以至于说出来的只是抱怨之语,更加无法带来快乐! 反复闷在自己里面,自己内在反复挣扎,自我纠缠,对于一个思想者尤其如此!却又无法找到自己的语言!这是寻找语言的痛苦! 身处郁闷之中,让我们失去了与世界的关系,虽然看起来我们处在与世界的日益繁忙或忙乱的关系中,但是郁闷让我们无法感受到世界的存在,我们只是活在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之中,一种无名的状态之中。 这就是进入郁闷经验之中的生命,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的自然环境、人际关系以及自身的成就中获得快乐,这些社会的名誉地位等等并不能安顿他的心灵! “郁闷”这个词,更多来自西方或异域的经验,很多在国外留学过的人都有过如此的经验,那是因为体验到与外语和国外生活的隔膜,一种个体的孤独感,而滋生的感受。因为无法融入西方的生活,而且因为语言上沟通的困难,因而加深了郁闷,但是为何单单主要是中国人如此感受?那是因为我们的文化有另一种生存体验?因为我们传统的坚韧品格已经不足以让我们面对这种陌生的情景? 或者说,“郁闷”,一直隐含着语言的缺乏?是一种失语症?是无法交流导致的!这个失语也内在地与沉默相关,只是我们现在还无法展开对这个与隐忍和坚韧相关的沉默的思想,也许,这就是我们现代汉语,我们现代中国人最为基本的境况的揭示?余虹教授敏锐地抓住了这种情绪! 但是,回到国内,更多的是“抱怨”!因此,我们还要思考抱怨这个词,这是我们对“郁闷”这个词的补充!需要联系抱怨来一起思考郁闷! 在中国,我们感受到,到处是抱怨之声,但抱怨并不是怨恨,不是确定对象的仇恨,而是一种幽怨,一种无法表达的不满,到处不如意,但是却无法说出针对什么的,没有一个被抱怨的明确对象,除了是针对生活本身的,针对这个不可能摆脱的生活本身的! 此外,抱怨之为抱怨,也是无法放弃的,也是拿不掉的,因为这是我们内心所怀抱的,是抱在自己怀里的,是自己的心本身在不满、在投诉,虽然不知道该投诉什么,不知道该向着谁投诉!这是最为肉身性的不满,是无法摆脱的自己肉身的难受! 除非拿掉这个肉身本身,除非自我取消。但是我们不可能不生活,否则我们只有自杀! 因而自杀的姿态是对生活本身的拒绝,是对抱怨的拒绝,是对抱怨本身的消除! 我们必须继续不屈不饶地思考下去! 展开语义学的分析之后,我们有必要从时间性上来分析郁闷的时间性经验。 郁闷中隐含着一个三重的时间性结构: 郁闷的过去性——那是郁闷的忧郁性对过去的依恋,无法排解,一直“郁结”在内心!以至于拒绝未来,以至于拒绝进入当下。余虹教授近来的文字处于深深的哀愁之中,也许这是持久的抑郁所导致的? 郁闷的当下性——那是自我反复憋闷中的自我纠结所产生的烦闷,不是上面对过去的依恋,而是被当下生活境况的郁闷所笼罩住了,一直在抱怨之中,直到抱怨自己的抱怨,直到彼此抱怨,甚至直到彼此抱怨彼此的抱怨!但是,对抱怨本身的抱怨,就加深了郁闷,更加加重了沉闷的紧张气氛。 郁闷的未来性——郁闷没有未来?郁闷一直在拒绝未来?郁闷并没有指向他者,它可能接受也可能拒绝,郁闷是中性的。虽然,确实郁闷导致的现状是:没有他者到来,而且也拒绝他者的到来,自己的郁闷封闭了自身,因而没有未来维度!因而宽恕不再可能?那是什么在——“烁伤我正在死去的心”? 因此,“郁闷”是一个非常中国化的经验,它不是海德格尔向死而在的出窍出离的生存状态,而是一种封闭的状态,也不是被抛的沉沦,而是一种贴住肉身的生活!似乎只有死亡可以摆脱如此憋闷和凝滞的肉身,这是身体性的经验!而身体是海德格尔所遗忘的,或者说没有分析的。 余虹教授的思考展开了不同于海德格尔对实际性或业造性生命经验的思考。 此外,在郁闷自身的展开中,还有着时间和空间困顿的问题:“郁”的时间性和“闷”的空间性!而且与语言本身的存在相关。 当我们当下的生活都生活于这个郁闷之中,我们开始形成封闭的孤独的个体,我们找不到交往的语言! 郁闷的症候真正在于找不到一直从郁闷中出来的话语,郁闷让我们失去了与这个世界的关系!与世界的一种郁闷的关系不可能发现生命存在的意义! 哀悼可以吗?余虹教授的文字不就是在哀悼之中?他最后的几篇文字,即我们这里所思考的三个语词,都是面对哀悼的:虽然是对他老师百岁生日的纪念,那也是对过往岁月的哀悼,其中也涉及了自杀的女博士;对于我与中国关系的思考,也是从自己(余)的郁闷出发的,显然那是对自我之不可能的哀悼;在美国所写的陌生之爱的文字则是从宽恕之爱的角度,对谋杀者和牺牲者的双重哀悼!但是,为什么处于哀悼之中的思想者自己无法走出死亡的阴影? 哀悼,尤其是个体的哀悼,难道不是从郁闷和苦闷中超越出来的一种方式?因为个体的哀悼打开了心扉,打开了个体在语言中哭喊、叫喊的时刻,可以在言说中,公开的言说中表达自己的情绪,可以歌颂死者。任何的哀悼都隐含了自恋,尤其是活着的人对他人的哀悼。如果有着自恋,为何余虹教授会离开我们?也许我们还不足够自恋?如何会有好的自恋,甚至可以与宽恕相关?如果没有一个好的自恋,我自身如何与他者相关?在我祈求宽恕中,我如何能够完全取消自身?我的自恋是否就是唤醒自身中的他者,让他好好到来? 如同余虹教授写到他的朋友画家丁方的作品时所发现的“神圣之光”,这种神圣之光一定已经照亮了他自己的思考,因而启发了我们来追问郁闷的生存境况。或者说,这种基督教的神圣之光也不足以照亮我们当前中国人思想的晦暗。 如果哀悼不足以走出郁闷,如果哀悼还过多地被抑郁和过去做控制,因而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情调来走出郁闷?我们必须不屈不饶坚持继续思想! 郁闷,让我们无法行动,同时,郁闷也堵住了语言!因此余下的任务是如何来打开言说的可能性和空间!如何在不安中展开思想和行动的可能性?也是在无余中为生命找到存活的余地! 余虹教授所选择的离开方式,已经隐含了一种坚决,一种拒绝的姿态,爱如死般坚强——通过致命的一跳来“跳出”郁闷:不再等同于过去的忧郁,也不与现在的状态合流,虽然,对于未来,他也同时拒绝了。但是,他也保留了对于未来的希望! 虽然这是一个不可能的希望:是的,“没有希望的希望”,如同圣•保罗所言,如同卡夫卡所言,不为余虹教授自己保留的希望,却可能余留给我们?这是我们要希望的!这是不屈不饶地思想需要继续的! 郁闷吞噬了我们,让我们的时间断裂:要么我们只有过去,进入不了现在,要么我们只是在现在,却无法进入未来! 在坚韧不再可能之后,还有什么样的可能性可以让我们进入过去与未来? 那是宽恕?余虹教授在《有一种爱我们还很陌生》的文章中,对谋杀事件之后,33只蜡烛照亮的哀悼和宽恕的思考,对马加爵死后骨灰被离弃的思考,是试图唤醒一种对于未来的希望,一种死后生命的余存与被尊重的可能性,一种要从恨中超越出来的渴望! 希望,对于未来的希望,可以穿越郁闷?打开未来的维度?我们并不知道,也许还有其它的情调?比如进入一个节日,生命可以安息的节日,或者崇高的时刻?这需要时代的大事件! 但是,在这里,我们只有哀悼,只有对希望不可能的哀悼,如同这一次,我们不得不接受这来自死亡的礼物,接受来自思想的馈赠!爱如死般坚强——如果余虹教授能够倾听到这句话,他也一定会如此重复! 我们身上携带着这个已逝者的生命,当我们阅读他的文字,我们进入交流,与之对话,继续思考,我们就是让这些文字继续存活下去,打开这些文字的未来,这是已逝者所希望的,这是余留下来的希望,一个新的开始,如同里尔克的诗歌所言:愿余虹教授的灵魂走出他的死亡,可以安息,在我们的心中安息! 也如同余虹教授写到他的老师时所言: “石璞”之名有什么微言大义?一块对恶没有激烈反抗却有持久拒绝的石头,一块对善没有悲壮献身却有耐心执着的石头以她不绝的微光烁伤我正在死去的心。也许英雄的时代早就过去了,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纯粹的英雄,日常生活的重负与担当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那些像石璞一样举重若轻的人让生命看到了希望。 ——但愿我们如此的哀悼也是举重若轻,但愿余虹教授可以看到我们已经举起他的名,颂扬他的名,但愿他听到了我们对他心声的倾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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