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评刊(2008年第4期作品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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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孙惠芬:《天窗》,中篇,《十月》2007年第6期 点评者:闫作雷 孙惠芬“新农村”语境下的悲剧叙事没有仅仅停留在苦难的层面上,而是呈现了农村纷繁复杂的生活脉象和农民的心理表征。鞠老二和小久子在大娘们家挖地下室被怀疑偷了几百块钱和一部手机,从而导致了一场悲剧的发生。在怀疑和被怀疑的境遇下,原来和谐的人际关系变得冷漠了,人物的心理逐渐变态、理智开始丧失、行动变得抓狂。小说的一个维度是悲剧的发生不仅在于生活的困顿,而更在于人与人情感的隔膜与不可沟通。鞠老二不理解小久子,孔兴洋更不理解大娘们,鞠老二和小久子到死都被认为是愧罪而死。小说的另一个维度是“天窗”为小久子和大娘们压抑的释放和欲望的爆发开了一个通道。一心想像孔兴洋那样活着的小久子,窝囊、自卑、压抑、仇恨,而鞠老二的刺激最终把小久子变成了一只狼。小久子失手杀死了鞠老二,一番心理挣扎之后,却觉得是鞠老二成全了他,杀死了鞠老二自己成了一条真正的好汉,他偷了一辆自行车,回到村里想去砸孔家的老屋甚至去强奸鞠老二的疯老婆,恶在瞬间释放。大娘们与孔兴洋的情感并不和谐,在家庭中她感到空虚,情感无处寄托,只有在鞠老二身上才能得到些许慰藉。在发现鞠老二和小久子死后她的那些不可理解的荒谬行为和心理感受,如她的恋尸——在尸体身上找到通电般的快感,其实也是长期压抑的情感、欲望的爆发。但是靠一件小事引起一个悲剧的叙事,必须使情节发展的每一步都要有强大的逻辑支撑,否则一步失,步步失。作者的处理并非天衣无缝,如小久子被鞠老二怀疑后偏执的沉默,鞠老二小久子死后,大娘们瞒着一家人自己把尸体运出去等情节,虽然作者也都做了解释,但依然让人觉得不够有力。另外,作为一部注重心理小说,作者对女性大娘们心理的把握显然要比对几个男性人物深透,这也使小说不够均衡。 李云雷:《无止境的游戏》,中篇,《大家》2007年第6期 点评者:刘纯 小说有一个鲜明的主题:探讨当下坚守理想主义的意义与可能性;采用的则是不少《大家》常见的“实验小说”喜欢用的文本拼贴的形式:由一个当下落魄作家的故事进入西门庆的故事,再进入唐僧取经的故事,最后又回到当下。小说值得称道之处在于,它把一个古老又当下的严峻命题放置在一个后现代的拼贴结构中碰撞拷问,并且充分体现了这种结合的必要性和有效性。无论是开篇穷困作家对陌生女子的喋喋不休,还是进入作家小说里西门庆与唐僧的激烈论辩,对这一命题的严肃思考贯穿了小说始终。叙述视角的频繁转换也好,多种元素的杂糅拼贴也罢,甚至自然流畅的环形结构,都只不过是一种寻找答案的手段;从古代到当下,从文本到现实,作者上下求索,形式实验的背后有着极强的主导性与现实感。在执着的思考背后,小说有着苍凉蕴味:坚守理想主义的唐僧终于还是不敌坚持物欲追求的西门庆,孙悟空等人改拜后者为师,尊称其为“圣西门”,还把唐僧变成了白马,让西门庆骑于胯下继续西行,我们不难从中体味到作者的绝望。面对在物欲享受中乐不思蜀的西门庆和猪八戒,动摇于理想与物欲之间的孙悟空流下了眼泪,这一细节足以震颤我们的心灵。尽管人物独白由于作者追求思考的强度而显得琐碎,小说的张力也略嫌不足,但《无止境的游戏》在看似随意甚至胡闹的文字背后,提出了一个如此值得深思的命题,不能不说是它高于那些单纯迷恋于语言与结构游戏的“先锋”作品之处。 【看点】 郭文斌:《恰似你的温柔》,中篇,《十月》2007年第6期 点评者:闫作雷 这篇小说讲的是现代人在“道场”中修行的故事,题材和形式颇为独特,它挑战读者的阅读耐心和阐释能力。这篇小说如果不耐心读,可能会让人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不仅是因为里面陌生的佛教名词和修行规则,更因为行文的晦涩和情感的暧昧。整篇小说就笼罩在一团桃色的暧昧中。子莲、夏木荫、唐无可是师兄、师姐何师弟的关系,同时也组成了奇妙的三角关系。他们的“感情课”徘徊于彼岸与此岸、禅定与躁动之间。唐无可看似抛弃了“俗念”,真正皈依,但他在与子莲“缠绵”时唱的那首带有佛教色彩的流行歌曲又多少带有了淫荡意味,而且他与夏木荫的关系也浑沌朦胧。子莲与夏木荫在欲望和“色界”中挣扎,在修行的外衣下越走越远,借着定力与大爱的幌子欺骗唐无可并安慰自己,在佛法中为这种暧昧情感寻找合法性。现代人内心情感的荒凉并未在“道场”中无欲则刚,最后不得不因“定力不够”,“一失永失”。小说结尾夏木荫的父亲“心有所归”的死去,又昭示了保持一种信仰的可能,但无法突破小说整体呈现的信仰与实践之间的巨大鸿沟。这其实是一篇幻想的成人童话,人物的“零智力”和在现实中的“俗人”看来的“真愚蠢”并不能在包罗一切的“佛”中找到合理性解释,它的镜花水月般的玄虚仅仅是一次逃避而已。 乔叶:《指甲花开》,中篇,《上海文学》2007年第11期 小说以一个小女孩小春的视角,讲述了一个独特的一夫二妻的家族故事。这个家族由一个男人和三代共五个女人构成。当年小春的妈妈柴枝嫁给了和姐姐柴禾相爱却未成姻缘的情人,柴禾则远嫁他乡。多年后饱受虐待的柴禾丧夫后回到娘家,而柴枝的丈夫成为姐妹共同的丈夫。这些看似深重的恩怨情仇,却能被女人们的爱、温情与宽容所轻易化解。小说由柴禾返家写起,追随小春的视角一点点打开这个家族尘封的秘密。小说的文风继承了乔叶的一贯风格,文字温婉细腻,却又熨贴感人。值得注意的是,纵观作者以往的作品,大多把这份温婉用于叙述日常生活中的微妙情感,这一次却用在了一个具有历史感的家族故事上。文字的舒缓与情节的突变形成了一种耐人回味的反差——世事难料,岁月却总如指甲花开般如期而至。唯一的遗憾是,作家驾驭家族故事这样情节曲折的题材,似乎还是有些缺乏经验:绝大部分家族悬念,作者还没抖包袱,读者早就猜到七八分,使得家族故事所通常具有的曲折韵味大减。 陈应松:《红丧》,中篇,《上海文学》第11期 点评者:谢琼 小说则延续了他一贯的神农架主题,不同的是这次作者的笔触不再停留在神农架人的具体生活上,而是飞入神农架原始森林的最深处,写花草树木、猪虎豹鹿以及神农架猎人之间那神性、人性、野性彼此交融的荒野生活。或者说,在这篇小说中,最出彩的是抒写荒野狩猎生活的这些篇章,而那些抒写个人历史、乡镇传奇、甚至镇长清明断是非等故事的篇章,则显得力度不足,使得这篇故事的整体风格有些含混。不过,这篇中篇只是作者长篇小说《猎人峰》的第一章,各条故事主线都须埋下伏笔,风格的明朗统一自然不易。瑕不掩瑜,《红丧》中那野性的呼唤已力透纸背,我们期待着《猎人峰》全文给我们带来更多惊喜。 赵刚:《K》,中篇,《山花》2007年第11期 点评者:何不言 小说构思精致,扑朔迷离的意境之下深藏着对超越俗世生活的憧憬与唏嘘。在构成此中篇的四个短篇里,前三个短篇的叙事人称依次为“我”、“你”、“他”;相应的,K作为人物代号三个短篇里依次在变换身份:陌生而熟悉的音乐会起哄者,研究如何在大米上生出字、勾搭高中女生的逃跑者,和情人一起饲养熊猫又将之遗弃的有夫之妇。最后一个短篇的叙事人称重新回到“我”。婚后的“我”最终踏上寻K之途,结识原为市长千金而又自称“一把大米”的吧台小姐。小姐不告而别,为“我”留下半袋大米。煮熟的每一粒米饭上都显示同一字母:K。小说顺畅地设置叙事迷宫,游离于生活的真实与荒诞间,并以第四个短篇巧妙弥合前三个短篇因叙事人称与K的身份变化所可能产生的断裂感。K,在三种人称叙事与三重身份变化的映照之下,似乎现出了具有普遍意义的俗世之人的身影——在流逝的年华中只余对俗世生活无望的超越。与大多迷宫叙事小说中的零度情感不同,《K》情感饱满,内心情绪的流动真实细腻,结尾虽荒诞却感人,颇有“豹尾”之力。 【新锐】 李晁:《朝南朝北》,中篇,《上海文学》2007年第12期 点评者:谢琼 小说以龙卷风作为通篇隐喻,书写挣扎在人性之恶漩涡中的几个中学生的片段故事。哥哥朝北是铁葫芦街著名的混混,对女生何朵却一往情深,处处保护她不受伤害。两人最终成为恋人,并偷尝禁果。何朵怀孕,朝北陪她做手术,却在医院意外被一个曾被他教训过的混混刺死。故事的另一条线在弟弟朝南身上展开,这个曾经为了要收留一只流浪狗而离家出走的孩子,最终却因为厌烦邻家老头养的鹅而设计毒死了他。李晁在小说技术的处理上颇显成熟,结构紧凑,通篇隐喻也用得精当而自然。在看似平淡客观的语言背后,我们也能感受到作者对少年们身上那份善良单纯的向往和对恶的无奈。不过,年轻作家往往因为生活经验不够丰厚,而不能把身边人之外的人物写到位。本文中的女主人公何朵便是一个稍显概念化的人物,感染力不足。小说不仅是“写”出来的,更是“活”出来的。我们相信,随着作者阅历的增长,将会有更精彩的作品问世。 张怡微:《我真的不想来》,中篇,《上海文学》2007年第12期 点评者:谢琼 和李晁一样,张怡微也生于80年代中期,曾在新概念作文大赛中获奖。《我真的不想来》用细致入微的笔触写了女中学生罗清清的过年经历:父母离异,清清和母亲、年老的外婆生活在一起,每逢过年外婆都要大摆祭祀,却一次比一次冷清。清清势利的小姨在人前不断给她难堪,背后又要哀求清清去她家做客。清清的母亲活得辛酸,清清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清清与父亲见面,父亲的冷落和猥琐让她失望。人情冷暖过早地压在这颗年轻而敏感的心灵上,这个女孩的善良、压抑和无力时时让人感到心痛。年轻的作者笔法虽未必老练,但初经世事的敏感细腻往往为早已波澜不惊的成熟作家所不及。作者对罗清清的抒写使我们有机会细细体会那我们也许已司空见惯的人事冷暖,从而重新品味到日常人生的冷清和残酷。 赖志颖:《表情》,中篇,《上海文学》2007年第11期 点评者:谢琼 台湾作家赖志颖其人其文对于大陆读者尚属陌生。她出生于1981年,也算是一位“80后“作家,年纪轻轻却凭借《猕猴桃》等作品数次获得台湾文学大奖殊荣。毕业于微生物与生化研究所的她,在小说写作中也特别重视心理与生理分析,将日常、浪漫与古怪、恐怖杂糅,写出一篇篇异色小说。本期《上海文学》选登的这篇作品,风格同样特异,在情人身上贴满鱼刺的女主人公、无法理清过去的钟表店老板、头脑痴呆的老人;模糊的故事情节、对时间的追回、对明信片的幻想、错位的爱情与性——这一切给小说读者带来的并不是阅读故事的快感,而是一种时间流逝的残忍、无聊人生的纠缠、爱情问题的无解;简单的说,是一种空无一物的重压。不过,也许是因为对这种行文风格尚嫌陌生,故事中有些细节给我带来的荒诞与突兀之感过于强烈,打乱了整篇故事的节奏,降低了故事内在的向心力。 陈集益:《蛋》《特殊遭遇》《罗家大院》,短篇,《西湖》2007年第11期 点评者:何不言 第11期《西湖》“新锐”栏目推出陈集益的三个所谓“魔幻现实主义”的短篇小说。 在《蛋》里,一位江郎才尽的北漂小说家施长春生了一个蛋,并幻想通过这颗蛋改变自己的境遇,但是最终却被当作危险分子,倒在警察的子弹之下。这颗或许可以视为对金钱与名声的欲念的蛋,在小说的一片荒诞图景中生动地隐喻了现代人一步步被推向极端的现实焦虑感。 《特殊遭遇》讲述了一位漂泊在外的打工者遭遇了一系列离奇事件后,最后通过假死才捡回一条性命。故事里交织着工人与老板、异地人与警察、自身内心欲望等多重矛盾,这无疑透露出作者对当下外出打工者的生存境遇的现实观照与人道关怀。故事情节靠一股执拗之气推进,但在一些细节处理上略显生硬(比如在看黄色录像时“欲火”窜成现实之火在身上燃烧)。 相比之下,《罗家大院》在气氛的营造上相对成功,在老邮差对年轻邮差煞有介事的讲述中,森森鬼气弥漫在字里行间:罗家的五个女儿在南方从事性工作,定期寄回自己的下体给父母修补后,像机器部件一样重新投入使用。最后,年轻的邮差在好奇心驱使下打开了从南方寄回罗家的箱子,发现罗家五个女儿的下体正撕咬着一个抢走她们生意的女人的头颅。故事的高密度叙述与残忍不留给读者些许喘息的余地。 陈集益在创作谈中质疑当下的“现实主义”潮流,并声称“拜民间的高人为师”。在当下纠缠于平庸生活的“现实主义”写作的悲苦之声外,作者敢于重弹“魔幻现实主义”的老调,勇气固为可嘉,故事也写得流畅。但作者的叙述姿态颇有些“俯视”的意味,似乎并不十分“民间”;在故事的讲述过程中也有些急躁,时常以作者之力取代故事自身逻辑催赶情节进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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