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可爱的秋景！无声的落叶，轻盈的，轻盈的，掉落在这小径
竹篱内，隐约的有小儿女的笑声：……
刹那的欢欣，昙花似的涌现，开豁了我的情绪，却忘了春恋，
人生的惶惑与悲哀，惆怅与短促--
在这稚子的欢笑声里，想见了天国！

    在济南，重读徐志摩，听见了"天国的消息"。1931年11月，志摩就在这里，焰火一样绚烂地弥散了。

    一个经典的作家或作品，一定会给文学世界留下一批经典的文学形象。读者对他的记忆，很有可能是通过他的经典意象来构建的。

    我们知道，新月诗派在诗风上"通达、典雅，意象多是淡雅清逸的"徐志摩作为一个代表人物,传统上我们注重他的"雅洁意象系统"的呈现，

    如那一朵娇羞的水莲、星光下熟睡的白莲。但是，请不要以此认为这只是一个温婉脆弱的诗人，除了缠绵与浪漫，他还会用他那洞悉一切人间情愁的眼睛，去发现"黑暗中的神光"。

    《哀曼殊斐儿》，梦入幽谷，梦登高峰，却见一颗光明泪自天坠落；静偃尸骸的墓园、黑辇的车轮，说宇宙无情，却有理想如明灯般闪耀前方！《破庙》，山坳、急雨、破庙，青面狞笑的神龛，把你诱入可怖的黑暗，却突来一声啼叫！霹雳的电光火把似的闪现！我想徐志摩大概可以去写悬疑惊悚剧了。《冢中的岁月》，亦无青草、亦无碑碣、亦无蛱蝶、亦无过客的孤冢，却见白骨放射着赤色的火焰，灼烧生命的恋与怨！志摩爱让阳光僵卧在杂乱的丛草里，叫月光照在夜里的沙滩上，让黄星独自临照阳光死去的宇宙。如果想了解这为何是一种升华，一定要去读他的《默境》，他用很长的篇幅肆意地渲染一片昏黑：黄沙弥望，卧犬狰狞，一番苍凉境地；生苔的碑碣、僧骸的尘埃，一穗枯草听冻乌零落的音调；而"我"，化野鸟飞去，向深山去隐。到了这里，仿佛是电影终结，黑幕落下，满座是死寂的黑暗，深不可测。然而志摩没有让世界永恒地死去，他让我们看到一束神光，射穿黑色的空气：

    我友！知否你的妙目--漆黑的圆睛--放射的神辉，照彻了
    我灵府的奥隐，恍如昏夜旅行，骤得了明灯，刹那间
    周遭转换，涌现了无量树理想的楼台，更不见墓园
    风色，再不闻衰冬吁喟，但见玫瑰丛中，青青的舞蹈
    与欢容，只闻歌颂青春的谐乐与欢悰，
    轻捷的步履，
    你永向前领，欢乐的光明，
    你永向前引，我是个崇拜

    青春、欢乐与光明的灵魂。

    就是这样 ，黑暗中的神光，源于一个崇拜青春、欢乐与光明的灵魂！这是使志摩诗大多数都不轻于肤浅不沉于消极的一股脉动于诗歌情感深处的气息。

    写诗，宛如写他的人生。

    他的人生观真是一种"单纯信仰"，这里面只有三个大字：一个是爱，一个是自由，一个是美。他梦想着三个理想的条件能够汇合在一个人生里，这是他的"单纯信仰"。 胡适在追悼徐志摩的文章中这样说，他的一生的历史，就是他追求这个"单纯信仰"的实现的历史。

 志摩是一个把爱诠释地那么透彻的诗人。无论是他的人，还是他的诗。这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感，志摩用自己的身心体验了、付出了、经历了。他一生的爱情与婚姻，充满了物议，但对于他来说，任何一种情感的发生都是有原因的，或者又都是没有原因的。他是一个自由烂漫的孩子，每种爱的感觉都理所当然、真实可信。接受与忍耐、倾慕与眷恋、激情与责任，也不能恰当地揭示他的爱。他坚信："爱是最有生气最有潜力的创造源泉"，"爱虽然最不严肃，但却是万事中最意义深刻的"。爱，是广博的。"同情是掼不破的纯晶/爱是实现生命唯一的途径"，所以他的诗中又同时流露着对苦难的人生、对悲惨的人世间的关照与同情。《一小副穷乐图》中的"寻金者"，《一家古怪的店铺》"何时起家"，叫着《先生，先生》的女孩儿……志摩邀我们到民间去，"听衰老的、病痛的、贫苦的、残毁的、受压迫的、烦闷的、奴服的、懦怯的、丑陋的、罪恶的、自杀的、--和着秋的风声与雨声--合唱的"灰色的人生""！志摩只相信，"在主的跟前，爱是唯一的荣光"。

    徐志摩的理想，是个人性灵得到最大自由的发展。他的诗内容是感性的，肆无忌惮地抒发他的才情与思绪；形式是自然的，少有刻意的拿捏与推敲。在我的阅读中发现有一批诗是值得注意的，那就是他的一批长句诗。比如《再会吧康桥》《自然与人生》《多谢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荡》等不占少数。读来感觉饱满的情感流露，连贯、通畅、自然，或许可以比《再别康桥》《偶然》中的短句，更能发现他自如的运诗能力。他说："我不曾投向这世界。我不受他的约束。我是一只没出笼的野马，我从来不曾站定过"。 ①

    "生命受了一种伟大力量的震撼，什么半成熟的未成熟的意念都在指顾间散作缤纷的花雨。"（《猛虎集》序）虽然这是志摩在总结自己的教训，但可以凭他的一个词"花雨"，联想到他的诗歌的美。"美是人间不死的光芒/不论是生命、或是希望/便冷骸也发生命的神光/何必问秋林红叶去埋葬？"（《希望的埋葬》）。诗用"伤、葬、望、唐璜、存亡、光芒、神光"为韵，沉着而深厚，情感顿入无声，美从隐痛中来。"赖你和悦宁静/的环境，和设个欢乐的光阴/我心我智，方始经爬梳洗涤/灵苗随春草怒生，沐日月光辉/听自然音乐，哺啜古今不朽"（《康桥再会吧》）。这便是志摩诗美的源泉。

    单纯的只是信仰，再没有别的话说。"我只要你们记得有一种天教歌唱的鸟不到呕血不住口，他的歌里有他独自知道的别一个世界的愉快，也有他独自知道的悲哀与伤痛的鲜明；诗人也是一种痴鸟，把他的柔软的心窝紧抵着蔷薇的花刺，口里不住的唱着星月的光辉与人类的希望，非到他的心血滴出来把白花染成大红他不住口。他的痛苦与快乐是浑成的一片。"这是《猛虎集》序的结尾。读志摩，一定要去读这篇序。

    他是一个为诗而生，像诗一样离去的诗人。打从发现诗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只有诗才能让他存活了。生命的把戏是不可思议的！"我们都是受支配的善良的生灵，哪件事我们做得了主？整十年前我吹着了一阵奇异的风，也许照着了什么奇异的月色，从此我的思想就倾向于分行的抒写"（《猛虎集》序）。他的灵魂和爱，甚至他的命运，都离不了诗了。诗就是他的语言，支撑着他的魂魄。志摩，一个有诗才活着的人。他曾经盼望自己能像烟花一样，哪怕用生命去换取一瞬间夺目的绚烂，或许他觉得那才是对诗最好的诠释。

    然而这不单是一瞬，而是不朽，是灵魂的一种升华。他神往天国，因他追求性灵的解脱。当一个繁杂的世界再也不能给灵魂一个逸动的空间，他累了。他说那样的生活会让他仅有的"一二分灵机到了古灭尽净的光景"，"言之可惨，我不是超人！"②只剩下这"今日这颗赤裸裸的心，自由高傲！"（《一个祈祷》）他只有祈求爱神的怜悯，除此之外，再没有人可以给他温慰。

    脆弱的诗性再也不能承受除了诗以外的重量，他还痛苦着做什么！感谢天国降临，收容了这个焦灼的孩子，让他乘上"这轻快的小艇"，走到那理想的天庭，恋爱！欢欣！自由！--辞别了人间，永远！（李鑫 山东大学文学院）

    注释①，《自剖文集·迎上前去》，参见《徐志摩评传》；

    ②，《致刘海粟》，1928年8月，参见《徐志摩评传》。

    参考书目：

    《徐志摩诗全集》沈央央编，喀什维吾尔出版社，2002年9月第1版；

    《徐志摩评传》陆耀东著，陕西人民出版社，1986年7月第1版；

    《徐志摩传》韩石山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1年2月第1版；

    《中国现当代文学》黄万华著，山东文艺出版社，2006年3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