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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评刊:推荐阿来长篇《空山2·卷三、卷四》《空山3·卷五》

阿来:《空山2•卷三、卷四》(《达瑟与达戈》、《荒芜》),《当代•长篇小说选刊》2007年第1期;
《空山3•卷五》(《轻雷》),《收获》2007年第5期。
点评者:魏冬峰

    对汉语运用娴熟、又被称为“藏族作家”的阿来自成名以来始终关注的是在整个20世纪中国历史进程中藏族乡村文化的变迁过程。计划中庞大的长篇小说《空山》由六卷三部组成,2007年问世的《空山》第三、四、五卷延续了第一、二卷那种由内在逻辑上并无必然联系的几个故事合成一部长篇的结构方式,分别包括《达瑟与达戈》、《荒芜》、《轻雷》。

    达瑟与达戈是第三卷的两个主人公。达瑟是个寓言性的角色。“文革”开始,学校解散,偶然到干部学校学习的他带回了很多被冷落遗弃的书,然后就整天住在树上读书,貌似不求甚解,偶尔却能出语惊人。达戈则是个为了爱情而放弃大好前程“退伍”回到机村的猎人,在兼有“仙女”和“妖精”身份的美嗓子色嫫面前,达戈常常像自己的这个绰号一样,表现出“傻子”的症状:痴狂到丧失人性却还能保有英雄气节。达瑟和达戈,一静一动,一文一武,却因为他们的与众不同而成为了朋友,成为推动机村进入现代物质文明进程中既游离又不可或缺的角色:有了优秀猎人达戈,机村人为获取金钱大量捕杀曾经与人类为邻的野生动物的步伐大大加快;有了“读书人”达瑟,达戈和机村人的疯狂捕猎行为也有了另一种被审视和批判的现代眼光。对比于《达瑟与达戈》的理想主义色彩,第四卷的《荒芜》则与当代中国历史进程的结合更为紧密,讲述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机村人如何度过难关的故事,其中蕴涵的宗教神秘文化与当代中国政治文化语境的冲突是小说着力表达的部分。

    第五卷《轻雷》将丰沛的笔力延伸至20世纪80年代初这个充满变动的年代,展现了一幅深广而立体的藏族乡村图景。其中的矛盾与冲突、丰富与复杂集中体现在主人公拉加泽里身上。这一个很容易唤醒读者对上世纪80年代众多高家林式的农村青年为求上进、不择手段的文学记忆的人物:为了改善自己和自家在村里的卑弱处境,出身贫苦的高中优等生拉加泽里放弃了学业和爱情,到木材检查站附近的小镇上开了个汽车修理店。以开店为幌子,拉加泽里凭借自己的心机和勇气赢得了权力部门和权势人物的信任,拿到了伐木“批条”,顺利地收购木材,获取了自己不曾想象过的巨额钱财。这个人物的独特之处在于他的复杂性。他机灵狡猾又不失忠厚义气,胆大心细却不乏意气用事,在机村这个经济意识萌动的染缸式的小社会里,他不得不压抑那些自己明明意识到的美好而脆弱的生活价值:上大学、和女友相爱、保护机村的树林、去过清贫然而轻松的生活;不得不逼着自己接受那些邪恶而阴暗的现实法则:不择手段以求迅速脱贫致富、以苦肉计获得别人的信任、为了钱不惜铤而走险。但接受过现代教育的拉加泽里的眼界和心气毕竟不同于那些仅仅为了发财的村民们,在自甘堕落的同时他也不得不忍受着良知和责任的咬噬。因此,在一意孤行的发财之道上,虽然拉加泽里已逐渐谙熟于权钱交易潜规则,但最终仍以自己对善/恶、强/弱的本能理解战胜了曾经苟且的现实人生选择,向读者展示了一个没有一味“堕落”下去的藏区青年形象。

    虽然在整个《空山》的写作规划中,作者计划讲述的都是藏族乡村文化衰落并被现代物质文化取代的过程,但在第三卷《达瑟与达戈》和第四卷《荒芜》中,小说并没有简单地在不同文化间进行伦理和情感的判断和选择,因而也没有落入或激愤不已或欢呼雀跃的窠臼中,虽然小说也曾对跟猎人达戈死于熊的怀抱这一场景一同消逝的狩猎文化的陨落而表达了不尽的叹惋,但我们更多读到的则是在历史的大势所趋下,机村的人们遵循着自然的规律辛苦劳作生老病死,那种被外来文化“异化”的现象不能说没有,但在机村人身上停留的时间总是极为短暂,无论是外来的驼子还是当地的索波,虽然他们对几乎不顾及自然规律的“上面”的政策命令也有过盲从,但最终左右他们的仍是对土地和粮食的本能热爱。到了第五卷《轻雷》,即使在唯利是图的时代趋势下,小说依然保持着对自然和人性的感知能力,在拉加泽里这个人物身上赋予了作者更丰富的思考,笔调感伤而不颓废,开放而不失控。这种对自然、人性和社会较为开阔的认识,将会是《空山》在众多当代小说中卓尔不群的秘密所在。

    此外,在由不同故事组成的“花瓣式”或“碎片式”结构中,作者试图在不同的篇目下,呈现自然与人性、文明与历史、意识形态与人类生态等相互胶着的主题,这样的结构一方面对国内长篇小说惯用的以几个人物或家族的关系为贯穿线索的写法是一种更新,另一方面也是对作者驾驭上述主题能力的考验:如何在对机村近半个世纪的历史叙述中,在中国当代小说已经司空见惯的对政治文化的有限讽喻、对现代文明的无效批判、对财富积累的无奈欢歌之后减少重复、见出新意?欣慰的是,迄今为止,《空山》还没有令读者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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