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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评刊:关注孙慧芬长篇《吉宽的马车》

孙慧芬:《吉宽的马车》,《当代•长篇小说选刊》2007年第2期。作家出版社2007年6月。
点评者:乌0

    一如那泥土做的鸟的歌/你们被点燃,却无处皈依。——穆旦《春》

    《吉宽的马车》写的是一个乡下懒汉进城的故事。近来写“农民进城”的作品很多,此篇的不同之处在于,孙慧芬一向关注人物的“内心风暴”,不仅写了物质生活的苦痛,还写出了魂灵深处的不安。

    主人公吉宽是乡下赶马车的懒汉,“林里的鸟儿,/叫在梦中;/吉宽的马车,/跑在云空”,这一反复出现的歌声,设定了自在的“起点”:无忧无虑的田园生活。吉宽的懒散是从他父亲那继承来的,与其说是懒散,不如说是闲散,是有别于忙碌的一种生活姿态,不仅与城市人不同,而且与其他纷纷进城的农民也不同。作者固然是要借懒汉对现代生活进行反思,但没有像前辈作家那样建造一个理想的“原乡”,作为渺茫的寄托;而是写懒汉如何与城市碰撞,以及碰撞过程中的内心风暴。当吉宽看到许妹娜——一个被小老板看上的农村女孩回家置办嫁妆时,内心世界立刻有了涌动,他意识到了“马车”和“汽车”的鸿沟,于是他不得不抛下“马车”,走向“汽车”。他进城,不是求活路,而是寻找“原属于他的女人”。而许妹娜的态度使他再次有了一种新的自觉:“出息”,许妹娜只会嫁给有“汽车”而非“马车”,他要赢得许妹娜,就首先要从“乡下人”变成“城里人”,从“赶车懒汉”变成“成功人士”。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有了第三次自觉:“钱”,只有钱,才是尘世的逻辑。但他有了钱,却倍感孤独,他和他的情人则被城市吞噬了,就算同住一个城市,就算有了一个儿子,心却越走越远,想拉也拉不住。

    但苦痛还不尽如此,更在于魂灵上的“无处皈依”。此种不安几乎属于所有进城求生或寻梦的人,无论得志还是失意,他们几乎一律溃败于无形,他们在城市所遭遇的苦痛并不能在乡下得到慰藉。城市的阴影投射于乡下,城乡服膺同一“城市逻辑”,旧有的血缘关系畸变,亲人间彼此伤害着,乡下与城市逐渐变得一样势利、冰冷。而城里也有落魄如下岗的知青大嫂,乡下也有得志的如吉成大哥,城乡人的血脉原本是相通,都一样是《昆虫记》里西西弗斯般的屎壳郎,他们不明就里,无可逃避,只能被裹挟着前行,徘徊、挣扎、呻吟。吉宽的悖论在于,只有借助于城市,他才能证明自我,但他一入城,就回不去了:田园已芜,无处可归,老马死去,马车从云空里下坠,最后只能被嵌进“歇马山庄”的墙壁之中,成为城市的装饰,主人公寻找爱情却永失所爱,在城乡之间,他以及他们进退无据,徘徊不定。但此种被裹挟着前行、被历史点燃而无处皈依的不安,不独属于吉宽,也不独属于一个北国的村庄,而属于整个中国。

    对乡土命运的关照,一直是中国新文学的传统,鲁迅、沈从文、路翎、路遥等人都留下了不同的探索。这些经验是驳杂的,线索主要有两条:鲁迅等人的笔下的乡村闭塞愚昧,充满着精神奴役的创伤;而在沈从文等人笔下乡村则洋溢着神性。而当下许多乡土写作中,只承继了后者,以一种道德化的立场,简单地将“乡土”理想化,作为对现代化(城市)的批判,而忽略了另外一条线索。《吉宽的马车》的好处就在于,它没有采取城乡二元对立模式,既写出了农民在“城”里的苦痛,也写了回“乡”之痛,从而复归了现实主义的传统。
    
    遗憾的是,小说立意虽深,艺术感染力尚嫌不够,“内心风暴”的逻辑太清晰,太像“戏”了,反有些失真。小说在经验上尚缺乏质感,尤其主人公进程以后,细节被叙述所覆盖。另外,小说的总体框架是古老的情爱母题,即通过性关系的纠葛来隐喻人的对立,古代的“强抢民女”揭示了官民对立,“白毛女”揭示阶级对立,而此处通过“马车”和“汽车”对于许妹娜的争夺显现城乡的对立,这实际上把“农民进城”简化为情感纠葛了,对小说真正想揭示的主题有所回避。女主人公许妹娜也只是城乡间争夺的道具而已,我们看不到她的“内心风暴”,作为以为擅长写女性心理的作家,实在遗憾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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