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本性的现身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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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艺术本性,酒神伴侣,无意识人格(阿尼玛原型),妈妈的继任者。 厨师、门房、表姐的男友:原始生命力,酒神的门徒(萨提尔们),艺术圣殿的仆人。 表弟家伟:意识自我,艺术的门徒,朝圣者。 母亲:解脱的象征。 父亲:压抑的象征。 白胡子老渔夫:知慧老人,原始艺术家。 渔民老胡:本土资深艺术家。 大海:无意识的象征,艺术母体或艺术的故乡。 海鸥、金环蛇:自由与超越的象征。 厨房、地下室、黑房子、黑夜里的灌木丛:幽灵的活动地,炼狱的象征。 思乡晚宴、性游戏:幻觉与认知过程,精神启蒙的象征。 男性生殖器:沟通已知与未知的世界,精神拯救的媒介。 裸体游行:萨提尔歌队与狂欢仪式,彻底解脱的象征。 海滨旅行计划:一次精神的朝圣与返乡。 读过《表姐》的朋友,大概最想问的一个问题就是“表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这可能是在残雪作品中最复杂也最令大家困惑的一个人物。这样的人物在现实生活中肯定不会出现,大概也只能出现在小说(或梦)里。那么,这个文学人物到底是人?是鬼?是妖魔?还是神灵? 要想理解《表姐》这样奇特的作品,至少需要具备两个方面的知识:一方面是深度心理学(荣格创立的分析心理学)关于无意识人格结构的研究;另一方面是古希腊神话中出现的酒神艺术。 “我”(表弟家伟)与“表姐”的生活因一次偶然的结伴同行而发生的本质的变化(事实上这其中却隐藏着必然的契机),在乘火车去海边之后,发生的一切与在此之前的平静生活截然分明。表姐的生活始终是在“我”(叙事人)的关照之下逐渐显露出来的,因此,在我的心灵中表姐就是我(意识自我)全部女性心理倾向(内在的女人)的化身,或者说是我无意识的人格化。那么,表姐的全部生活就是我的无意识心灵生活的真实状态。我与表姐之间若即若离的关系就如同意识与无意识的关系,我无法完全理解表姐的内心生活,正如我无法完全理解我自身的无意识生活一样。如果我们明确了“表弟与表姐”这种既分离又分不开的一体化的内部关系,许多难解的谜团就会迎刃而解。 如果说“表姐”是“我”无意识的人格化,那么,作为女性的表姐最接近于深度心理学所描绘的阿尼玛原型——男性心中的阴性特质。在荣格看来,每个男子心灵之中都蕴含着女性的永恒意象,它是铭刻在男子生命的有机系统中的原始之源的遗传因子。歌德也把这种阴性特质称为“永恒的女性”(男性精神中的女性元素)。男子的阿尼玛最初投射的对象总是在母亲身上,或者说一个男子的阴性特质的性格在其个体的表现中,是由他的母亲塑造的。在小说中我们看到家伟的母亲是在中途一个关键时刻出场的,即在家伟第一次决定离开海滨之际。母亲与表姐之间的暧昧关系,证实了表姐的阿尼玛身份,二者是“先与后”的继承关系,甚至于这次海滨之行也是“妈妈的规划”。在深度心理学的研究中,阿尼玛是男人的灵魂,拥有精神价值,它还接近于天性,承担着激情,它是一种“混沌的生命动力”。阿尼玛还具有双重特性,她一面是光明,一面是阴暗,常常会联想到土地,联系到水,并被赋予一种巨大的能力。具体到女人的不同类型和不同的品质,她一面是纯洁与善良,女神般高贵的外貌,另一面则是娼妓、诱惑者或女巫。 我们再来对照一下表姐的个性特征和她的全部表现,应该说是十分吻合的。母亲对表姐的态度何止是暧昧,简直是认同与赞赏。从世俗的角度看,虽然表姐六亲不认(克死了父母),冷漠、孤傲、性情暴躁,但在精神方面表姐无疑是家伟最理想的导师和伴侣。表姐与家伟的关系正是这种支配与被支配、影响与被影响的关系。因此,表姐始终处于居高临下的地位,而家伟在表姐面前只能是幼稚的“小男孩”或“小表弟”。家伟似乎很清楚他与表姐的这种特殊关系,他只能保持距离——若即若离,因为这种关系是最安全有效的,否则将是十分危险的。如果家伟一旦禁不住诱惑,危险将是致命的(就像古希腊水手中了塞壬女妖的魔法)。 从另一方面来看,表姐在内地生活的主要工作是种植葡萄,这正是古希腊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发明,成熟的葡萄是用来酿酒的。其次是培育玫瑰花,种花的表姐是个典型的艺术家,因为她种花时,自己就变成了花。这是用生命去创造——“物我两忘”的艺术境界。虽然在她的作品中有典雅的灰色、热烈的红色、色情的黄色,但是表姐始终不满意。艺术的理想是十全十美,而表姐想培育一种紫蓝色的玫瑰花,却一直没有成功。这说明她还没有达到无所不能的境界,那至高在上的艺术境界到底在哪里呢?这正是艺术精灵返回大海——艺术的故乡的基本冲动。 一旦到达海边,表姐在酒力的作用下便进入了大海的怀抱(表弟家伟则误以为表姐被淹死了)。原来在家伟不知情的情况下,表姐参加了“思乡晚宴”,正如家伟后来所看到的,她与厨师以及门房三人媾和在一起,他们无所顾忌,放纵情欲。此时的表姐已经判若两人,她像中魔一样变成了酒神的伴侣——淫荡的狂女。而以往和善的厨师与门房也仿佛喝了“妖女的淫药”变成了酒神的门徒(萨提尔)。这“二男一女”结合为“三位一体”正是艺术本性的真实写照。这是天使与魔鬼的组合,一半是神性(人的精神),一半是兽性(动物的自然本性),构成了一个原始艺术家的原型。他们一次又一次令人作呕、不堪入目的表演正是对家伟的启蒙与诱导。表姐的妖女形象对家伟来说是既恐惧又厌恶,同时又具有强烈的吸引力,他处于两难的矛盾之中,既急于逃脱,又无奈地返回。就像卡夫卡笔下的青年卡尔(《美国》主人公)一样,这是认识艺术从而步入艺术殿堂的必然经历。 心理学家告诉我们:阴性特质是内在世界的向导和调剂者,她把男人的思维与其内在价值相调和,因而在开拓出一条通往深奥的内在世界之路的过程中,担任了极其重要的角色。 “表姐”的现身说法,不仅是代表了一个男子的灵魂,而且是艺术之魂。她向往大海,因为大海是艺术的故乡,世界的二元性(光明与黑暗)就源于其中,因此大海是所有生命的本源。从陆地到大海是生命返回本源的历程,对精神来说是一个向下运行的过程,因为精神向上的飞升总是以向深渊的沉降为向导的。水是无意识最普遍的象征,人走到水边是为了激发奇迹的诞生,这正是灵魂之路。 在雷雨天降生的表姐,具有一种惊天动地般的不同凡响。她的哭叫声甚至超过了雷声,这分明是与天神抗争,表现出一种大无畏的反叛精神。“克死父母”是精神成长过程中的必然事件,预示着精神的超越与独立。这种情感突变就像是一种召唤,正如酒神教派的成年礼是在“雷雨仪式”的暴力下完成的。艺术之魂从诞生之初就试图从造物主那里争得一席之地,从而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艺术王国。这个艺术王国既超越现世的人间,又与天神的国度分庭抗立,它是人间与天国的纽带,它代表着人类的理想——艺术的终极意义。这样一种存在就是神灵,用荣格的话说,这个无意识的人格化可以“设想为集体的人,既结合了两性特征,又超越了青年和老年,诞生与死亡,并掌握了人类一二百万年的经验,因此几乎是永恒的”。 表弟家伟与表姐一同实施的此次海滨之行,事实上是一次无意识心灵的冒险之旅,同时也是艺术信徒向往艺术圣殿的朝圣行动。在这里现实向梦幻(非现实)的转换十分快捷而频繁,正如海浪不停地冲刷海岸线一样,非理性与无意识时常冲击并淹没理性与意识的防线,最终使之变成一个毫无退路的孤岛。我们看到了家伟(意识自我)那软弱无力的抵抗,一轮又一轮的刺激与进攻让他苦不堪言,他一面本能的抵制,同时又身不由己地陷入诱惑之中。一种复杂暧昧的情绪始终折磨着他的神经,逼迫他进行回忆和反思,他再也不能回到从前的平静生活,现实的防线逐渐溃退。家伟的妈妈不失时机地出现在他面前,表姐的前男友也加入进来,还有本地土生土长的渔民老胡,后来父亲也出场了。无论是表姐与妈妈的温情诱导、软硬兼施,还是厨师等人的挑逗与戏谑,以及父亲作为压抑(铁一般的重负)的以死相逼(家伟背起他就近似于背负十字架的耶稣)。这些人在家伟面前的态度虽不尽相同,甚至花样百出,但目标却是一致的。家伟就像是一条网中之鱼,别无选择地成为表姐与妈妈的“猎物”(这是两个“脚上长着渔网的女人”)。与此同时,我们看到家伟的精神在逐步提升,他在幻觉(酒力的作用下)中看到了生活的真相,拥有全新的生活体验。一次又一次他体验着恐慌与兴奋、沮丧与喜悦、逃脱又返回,体验着乐极生悲、苦尽甘来、否极泰来。更确切地说,这是自身内部的分裂与重合,正如生命的收缩与膨胀。最后起关键作用的是那位白胡子老渔夫,在家伟领略了艺术历程的全部艰辛与磨难之后,老渔夫成为引导家伟走向彻底转变的最后动力。这个历尽沧桑的智慧老人不仅指点迷津,而且还接纳了家伟一家落户到海边。虽然以家伟的身份还只能住在海边的旅馆里,但最后那场“思乡晚宴”的气氛已十分融洽。家伟对(没有包装的)油炸小动物食品已没有了先前的厌恶感,他还无师自通地加入了山歌大合唱。在这个沉醉的夜晚,家伟“心里头那无法解开的思乡情结便一阵阵松动,通体说不出的感动”。因为此时的家伟真正找到了归宿感,这里才是精神的家园或灵魂的故乡。 天亮之后,幽灵们返回了黑暗之处,家伟则单独与白胡子老人在一起。金环蛇在光柱里的游走好比是灵性之光引领他们来到海边。当家伟在内心里打定主意决定生活在这里时,他感到蕴藏着巨大力量的大海正在与白胡子老人对话交流,最后老人走进大海与大海融为一体。这神奇的一幕让家伟窥见了大海的奥妙,这意味着对世界意义的神性顿悟。于是,家伟一觉醒来感觉体内发生了变化,头脑也变得无比澄清。此时的家伟如重获新生一般,一个旧我消失了,这竟是一次解脱、复活和救赎的旅程,从此他将创造崭新的生活模式——仿佛是站在艺术之巅眺望整个世界。 在极乐之海的 *注1:中世纪神秘经文,转引自荣格的《人类及其象征》一书。 后记:此次阅读《表姐》的体验,就像表弟家伟的“海滨之行”一样,是一次意想不到的冒险经历。初读《表姐》,一度使我陷入惊慌与混乱之中,我就好象那个懵懂而幼稚的“小表弟”,真正领会了“残雪—表姐”的深度与魅力,同时也领略到了艺术圣殿的风景。 难以想象《表姐》这样的作品是怎么写出来的,作为当代东方文学的小说艺术,它却为古希腊神话的酒神艺术精神做出了最佳的注释,毋宁说只有拿来酒神艺术的原型才能解释出这篇作品的深刻寓意。这里需要解释的是关于《表姐》中的性放纵场面,很可能会引起一些人的误解。误以为这是色情描写,尤其是厨师与门房的男性生殖器暴露,但只要看一看希腊瓶画上的萨提尔形象,就不必大惊小怪了。从另一方面说,这不过是男人潜意识里的性幻觉而已。 《表姐》这篇小说作品最大限度地见证了残雪的“自动写作”——理性与非理性的配合,正如“家伟与表姐”(意识与无意识)那若即若离的暧昧关系。同时,我们也明白了为什么残雪屡屡指出古典文学的幼稚以及当代文学的退化现象。因为古代文人所谓的田园诗意的隐居生活正如“表姐”早期的田园生活都是一种假象,表面的平静其实掩盖不了内心的狂野与不满。而只有在残雪(表姐)这里才找到了彻底解脱与尽情宣泄的渠道。对艺术的不满足才能打破原有的平衡,这种心态与古代文人得意忘形自适其志的满意心态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表姐为了满足内心的精神需要和实现更高的艺术追求,毅然抛弃了原有的生活,她义无反顾地投入大海的怀抱,加入到原始艺术家——酒神的队伍。这是源自海洋文化的古希腊酒神艺术精神在当今东方世界的复活。 如果说传统(东方)艺术是儒家教义与道家教义之间平衡的结果,那么西方艺术就是酒神(古希腊文化)教义与基督(圣经文化)教义之间平衡的结果。在此,《表姐》作为一种新型的艺术形态出现就具有了特殊的寓意。因为它似乎是两种(东西方)艺术形态嫁接的产物。表姐以海滨之行为界限,她前后两个阶段截然分明的生活正好对应了东西方两种艺术形态和精神面貌。前一阶段作为后一阶段的前提有一个长期的铺垫和准备,而后一阶段的展开则是否定和抛弃前一阶段的结果,两种存在就如同升空的火箭是一种承前启后的关系。也许这种对比关系可能是残雪要表现的主题之一,但也可能是无意识的。不管怎样这篇小说又引出了一个值得探讨的话题——东西方两种艺术形态的关系与比较。这的确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特殊的文学——关于艺术自身问题的艺术。 此次阅读只能说是一种仓惶之中的走马观花,我还没有足够的耐心,只好草草收场。粗陋之处正是读者自身的弱点与不足的表现。我还不够成熟,我还需要磨练,在这种强大而高深莫测的艺术面前总显得十分稚嫩,甚至还不如“表弟”那样能够经受分裂的折磨与考验。这一切都还有待日后的学习和提高。 ——谨此向伟大的“残雪—表姐”致敬! 2007.10.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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