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神秘的“天堂”之旅

 下岗女工吴芳迫于生计只好去做家政服务,可是这个每天与污垢打交道的平民百姓却偏偏生有一种高贵的品性——洁癖。洁癖是一种偏爱,或者是对脏东西的本能排斥,正是对不洁与肮脏的异常敏感才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情绪。这是人在长期的日常生活中形成的一种感觉特性和待物的倾向,因此,它具有精神的特性,甚至具有遗传的特性(吴芳的女儿小羊也生有洁癖)。清洁与污浊正如美好与丑恶一样,体现了人性特有的认知与价值判断。

    我们看到,异常敏感的吴芳在混乱肮脏的现实面前处境艰难,虽然对肮脏的恐惧与焦虑早已迫使她异常勤奋地工作,她每天都在不懈地与肮脏斗争,但是害怕什么有什么,肮脏好像在与她作对。就像古希腊神话故事里的“奥吉亚斯牛圈”,但吴芳却没有英雄赫拉克勒斯的神力,她只能以凡人之躯承受这份苦役。正如吴芳后来清醒的自我总结,她整个一生浓缩成这样一个画面:“弓着背在房间里洗呀擦呀的,一轮一轮同肮脏作斗争,一直斗争到四十岁,双手像锉刀一样粗糙,还落了一身病”。她不仅身体疲惫,而且恶心失眠,经常在梦里被恶臭困扰。正所谓:“欲洁何曾洁,终陷泥污中”。

    吴芳因工作需要每天与污垢打交道,在肮脏的环境中抗争,显然不只是现实生活的外部事件。因为接触越频繁,感知越深刻,它们印入脑海,侵蚀着她的心灵,变成挥之不去的恶梦。吴芳坚持与肮脏斗争了半年之久,终于有一天,她倒下了。就在她身心疲惫熬到承受极限的时候,转机也同时出现了。心病还需心药治,她为之服务的雇主金老板格外开恩,主动提出给吴芳放假,并出资让她旅游度假,还明确地告诉她:“西湖的美景会治好你的心病”。

    世人皆知“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西湖美景几乎就是对应天堂的一个象征。吴芳在去往“天堂”的火车上仍然忍受着肮脏与混乱的侵袭,人间与天堂之间的界限十分分明,它就在某个瞬间突然发生转换。于是,一直紧张不安,前程未卜,甚至有点颓废的吴芳突然之间豁然开朗。好像是对面古怪的老头施展了什么魔法,他用刀子割碎了吴芳的被单,吴芳盖上这个破碎的被单之后,眼前出现了奇迹:“先前臭熏熏的被子变得干干净净,不但不臭了,还有股薰衣草的香气……太阳升起来了,整个车厢里焕然一新,过道里的垃圾也不见了,茶几和窗户也被抹得亮晶晶的,到处是一尘不染”。吴芳梦想的“西湖”仿佛就近在咫尺。一觉醒来,透过车窗吴芳“看到了清爽的人行道,路边的绿草和花朵,姑娘们艳丽的衣裙,还有一个接一个的喷泉。世上竟有这么美丽的城市……这里是她做梦都想不出的地方”。此时的吴芳清醒地总结过去,愉快地憧憬未来,她决心在这个焕然一新的环境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吴芳奇迹般地踏上了这块没有污染的净土,在这个天堂般的城市里,吴芳的生活将要发生怎样的变化呢?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是她始料未及的,这里的清洁与卫生超出了她的想象,干净得不可思议,即使洁癖成病的吴芳也感到有些不适应。吴芳喝上了能产生美好幻觉的水果茶,却吃不到想吃的饭菜,她体验着全新的感受,唯独肠胃要忍受饥饿之苦。像猪排、牛排和鱼一类的大餐都是用塑料模具代替的,只能看不能吃,即便应吴芳的要求见到了饭店的经理,偌大一个星级饭店提供的食品就是一碗红薯汤。更让吴芳不解的是,她只能住在这个叫做“青山”旅馆的地方,因为这里只有这一家旅馆,而且是免费的。这里之所以免费接待吴芳,是因为宾馆经理是她先前的雇主金老板的朋友,而那个每天制造污垢令她头疼不已的金老板竟然是在这个一尘不染的地方长大的。然而,已经开始享受新生活的吴芳顾不上这些难解的谜团,虽然这一切都很蹊跷,但她的感官渴望着从未有过的高级享受。

    在这个如梦似幻的地方,发生的一切都是新奇的。各种花卉疯长得像树一样高,蜜蜂大得像小鸟。硕大虎斑红蝴蝶的幻影也出现在吴芳的视野里,窗外的西湖阴沉灰暗,给人一种不详的感觉。据说经理的儿子是投湖而死的,饭店后院那个奇怪的花园竟然是“经理的儿子在梦里头要经理建造的”。这个城市和这个西湖都令吴芳感到心里不安,更大的不安来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透明的薄膜一样的东西,这种东西无处不在,会让吴芳的感觉失真,仿佛一切都是假的,甚至人也会在一瞬间变成像塑料模具一样的东西。吴芳因不安逃离了旅馆,但拉车的人始终只有一个,在吴芳的梦里,车夫小徐变成了一匹马,街上的行人都变成了没有实体的影子。吴芳梦醒之后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她只能在这里兜圈子,吴芳预感到这次“西湖之行”很可能是一个“圈套”。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吴芳决定好好地调查一下这个城市,弄清自己同它究竟有些什么样的瓜葛。事实上,当吴芳心想抛开外面的一切打算留在这里工作(哪怕就在这个旅馆做一名服务员)时,她却被告知:“你不会在此地久留的”。当她改变想法,不打算留在这里准备回家时,电话里却发现自己的家人也变得冷漠了,那边的丈夫并不希望她马上回去。吴芳“生平第一次失去了生活的目的性”,当她迈着如梦游一般轻飘飘的脚步沿着一条彩色的街道来到一个大广场,遇到了更奇怪的事。广场上的白鸽子温顺得出奇,人一碰就躺在地上假死。她后来才知晓“这里的风俗”——没有任何生物会真正死去。鸽子、蜜蜂都没有真死,人也一样,传说中投湖的经理的儿子也没有真正死去,如今他已经正式接班当经理了。

    当吴芳游历了这个所谓的“西湖”小城,并且明白了这里的“风俗”之后,她在此地的假期也即将结束。车票已准备好,吴芳被送上了返回的火车。回顾这次不同寻常的“西湖”之旅,恐怕是许多人做梦也想不到的经历。真实?虚幻?吴芳本人也说不清楚。在这个近似于真空状态下环境里,吴芳既可以“随心所欲”,却又“到处碰壁”;既享受到了清新与自由,又仿佛被控制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这里的时间与空间是混乱的,人可以随时发生变化,仿佛是被悬置在半空中。这里到底是“陷阱”?还是人人向往的“天堂”呢?这个所谓的“西湖”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事实上,只要我们仔细阅读文本,细心的读者就能发现其中的奥妙,因为作者总是不失时机地在向我们提示着什么。比如:“在渐暗的天色之下,一种荒凉感觉从湖中升起,吴芳隐隐地感到那湖就是自己的心”。简单地说,吴芳“自己的心”就是“那湖”,这是不容忽视的重要提示。我们再来看看经理怎么说,“我的窗外就是西湖,只要一开窗就做梦”。还有“湖水是有点深,那算什么,我早就适应了。我,一只久经风浪的老麻雀,哪里不敢去?!”在吴芳的想象中,“经理的儿子是耐不住寂寞才投湖的吗?年复一年地生活在这人烟稀少的西湖边,人是会起变化的,比如我,今天才到这里,就觉得自己的心肠已经硬起来了”。吴芳的意思是说“那湖就是自己的心”,经理的意思是“湖是他的梦境,他可以随意进出”,而经理的儿子又有“投湖”一说。那么,围绕着这个神秘的“西湖”,吴芳、经理以及经理的儿子三者之间就存在着一种非同寻常的关系。而“经理”的出现并不是孤立的,他是吴芳先前雇主金老板的朋友,吴芳此次出游的地点也是金老板指定的,宾馆经理受金老板之托接待并安排了吴芳的食宿,经理本人又是本地唯一的掌管者。分析到这里,我们似乎从中发现了一条隐秘的线索,这就是:吴芳此次近似于天堂般的“西湖之旅”,其实就是一次返回自我内心世界里的心灵之旅。

     吴芳与雇主(金老板)以及经理(上司)的关系就是“心与脑”的关系,她在完成了“心灵之旅”的同时,大脑(就像电脑软件)会自动更新换代,这就是“经理的儿子正式接经理的班了”这句话所要传达的信息。现在我们再来回顾一下吴芳在火车上发生的事情,坐在吴芳对面的那个古怪的老头,好像施展了什么魔法,然后奇迹发生了。如果我们能认识到吴芳的旅行是返回“内心”,那么,老头用刀子割碎吴芳的被单就具有了象征意义,好比是打开心包的外衣,这是吴芳进入自己的内心世界的一个关键步骤,这里正是“入口”——多么细致而绝妙的隐喻!还有那种“像透明薄膜”一样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这种“隔膜”暗示了“眼与心”的距离,谁又能真正看清自己的内心世界呢?!

     吴芳在到达青山旅馆之后做了第一个梦,经理这个神秘的家伙就显现了原型——“蝴蝶飞走后,她扭过头来一看,看见经理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变得巨大,而且凸了出来,把眼镜都撑得掉到了地上,并且他正张开双臂朝自己扑过来”。眼睛是大脑最忠实的朋友,合起来叫“眼神”,突出的眼睛正是大脑的延伸——外部形象,而没有眼睛的人叫“失明”。梦中飞舞的红蝴蝶以及后来出现的蜜蜂、鸽子,还有疯长得各类花卉都是精神超越的象征。正如吴芳(作者)煞有介事地质问:“这次西湖之游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圈套呢”?真是不打自招!这不正是大脑(主神)为自己设计的“圈套”吗!就像吴芳在心里对自己说的那样:“这一下我可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的了”。这是精神内部为了提升而自我设计的一种“高智商游戏”。

    吴芳一旦返回自己的内心世界,这个有洁癖的人才真正发现那里原来另有一番景象。洁净、美丽、单调、空洞、冷漠、怪异、疯狂,同样令人不安,甚至绝望。这里虽然没有尘世的污浊与肮脏,但也失去了生命特有的生活方式和特性。这个所谓的“天堂”真是有些差强人意,它既不是人间天堂——“西湖美景”,也不是我们人人都向往的理想天堂,它只属于“吴芳”自己,因为绝对的天堂是不存在的。

     吴芳“西湖之行”的真实性从一开始就存在着疑点,那么,她的身份与工作也随之被推翻。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大脑(雇主)为身体(吴芳)设计的一个“陷阱”,吴芳自愿投入了与肮脏的斗争,体现了精神内部的永恒矛盾,自我从内部分裂为对抗的双方,相互厮杀,斗争越演越烈,直至精疲力竭。炼狱般的磨难与考验,换来的是自我认知的深入与精神的提升,没有经历痛心疾首的磨难,就无法看清自己的内心世界,也不会出现一个脱胎换骨的吴芳。最后我们看到在返回的途中,同事眼里的吴芳一下子就“出息”了,“不知怎么回事,明霞(眼睛出场了)大嫂这一番话令吴芳全身的疼痛(蜕变的代价)一下子全消失了。她感到一股久违了的勃勃生气又在她的体内涌现,她挺直了腰(获得新生),面对这个未老先衰的同事(老眼光),她感到了自己(新眼光)的优越。是啊,除了她,谁又能去那种地方呢?”

    《西湖》以一种隐喻的结构再次向我们强调了精神的意义,演示了精神在内部自我提升的过程。遍游“西湖美景”,却没有可吃的食物,整日饥肠辘辘的吴芳真正享受到的是精神的盛宴,因为饥饿是精神的食粮。在这里我们没有看到“质本洁来还洁去”——古典文人的清高;也没有看到“心是明镜台,时时勤拂拭”——禅家的悠闲自在。这是一个大无畏的斗士形象,人生就是战场,面对困境摆出一种来者不拒,全身心地投入,豁出去拼个你死我活的阵势。这正是现代艺术精神的最高体现,只有下地狱,才能进天堂。

    写到这里,似乎该说的都差不多说完了。通常情况下,残雪作品的意义只存在于精神层面,很少触及外部现实,但因为《西湖》表现的主题是“洁净与肮脏”,尤其是对“西湖”(一个人的内心世界)的展示,直接触及到了“环保”问题。联想到我们目前的生存环境,它与我们每一个人的心灵世界休戚相关。因此,任何一个美好而敏感的心灵都不会视而不见或麻木不仁。试想一下,如果吴芳没有精神意义上的洁癖,她就只能像其他人一样按部就班地生活,对眼前发生的一切熟视无睹,既无法改变自己,也不可能改变世界。

    残雪通过《西湖》展示了自己的心灵世界,同时也自然地流露出对现实环境的忧患与不满。如果“西湖美景”只能在人们的想象中出现,我们也只好像吴芳那样去忍受肮脏的尘世生活。人类无休止的欲望与贪婪,对自然资源的掠夺,对财富的占有,日益升级的消费,没有节制的奢侈与放纵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环境越来越恶劣,人类正在自食恶果,面临毁灭的危险。在环境遭受污染与破坏的同时,我们的心灵也同样遭受着污染与毒害,尤其是那些见利忘义、为富不仁、泯灭人性的败类,长满污垢的心灵比现实中的恶臭与腐败更可怕。人类自身存在的这些可怕的东西困扰着我们每一个人,我甚至真心希望随吴芳一起逃到残雪为我们描绘的那个“西湖”风景中去。哪怕忍饥挨饿,甚至把身体的需要降到最低点;哪怕像影子一样活着;哪怕是末日风景;我也不愿留在这肮脏的世上。先觉者卡夫卡曾经这样写道:“我们不能消灭这个世界,我们没有这个能力,我们所做的仅仅是走迷了路误入了这个世界”。此时,我仿佛领悟到那经常出现在残雪作品中噩梦与鬼魂笼罩下的末日景象,以及导致残雪本人创作的原初动机——对人类的绝望。卡夫卡的绝望与残雪的绝望都深深印在她们各自的作品中,这样的作品是“冒犯人类的大罪”,也是给予人类的“启示录”,正如先哲们早已预见了人类的毁灭。

    在世界的宗教与艺术中,出现了背负十字架的上帝之子耶稣基督的形象,出现了“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尤其是这个古希腊神话里的“盗火者”——人类的始祖,如今需要重新全面地认识。大家请注意,正是他(人类文明的创始人)教会了人类开掘矿藏,使用能源,如何生活便利,但他(代表着人类的智慧)所有的欺神活动没有逃过主神宙斯的眼睛(这另一种智慧属于雅典娜),这位庇护人类的英雄遭受了天神的严厉惩罚,至今还留有耻辱的印记(被锁住的铁环与高加索石块)。如果我们遗忘了这两个为人类负罪的神灵的形象,那么,来自上天的惩罚就只好由我们人类自己承受。不幸的人类要承受多少灾难才能彻底清醒呢?!精神的自觉是人类自救的唯一出路。没有神灵的世界暗无天日,人类前途未卜,将进入漫漫无尽的黑夜,等待下一个轮回的到来。

2008.3.11.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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