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六神无主”的局面

 “艺术家们和读过浪漫主义的县长老头”,这是一个罕见的小说题目,残雪竟用了十六个字来命名。根据题目的提示,小说的内容自然应该是发生在艺术家与县长之间的事情。而这个县长是读过浪漫主义的老头,言外之意,这是一位懂艺术的老县长。换句话说,这篇小说是关于“搞艺术的和懂艺术的”之间的故事。

    果然,小说一开篇话题就是直接针对艺术家的,大家心目中的艺术家应该是像焚高、毕加索、卡夫卡这一类圣徒的形象,这些人是真正的艺术家。然而,现在的情况又是什么样子呢?

    “当今的世界,似乎是被毒化了,有很长一段时间,它已经不再产生圣徒,而专门产生一些细手细脚、贼眉鼠眼,又爱叫叫嚷嚷、斗志逞强的无赖。这些无赖全都很深地介入世俗生活,庸庸碌碌,见利就沾,不让分毫,对于自己的行径,又从没有丝毫的反省意识,一味随波逐流。而在这同时,却自认为在搞艺术的勾当,他们甚至干脆认为自己就是艺术家!”(《末世爱情》29页,文汇出版社)

    作者以圣徒艺术家为参照,非常猛烈地抨击了那些假冒艺术之名的世俗小人,而且言辞激烈,极尽讽刺与挖苦。然后,来自本地的五个艺术家代表出场了,他们是应有艺术爱好的县长的邀请来参加本县召开的艺术家会议的。会议竟然开了五天,场面极其混乱并且失控。五个无赖艺术家依次登场,他们的表演更是极尽卑劣和无耻,真令人嘡目结舌!

    咋一看,这种描述不似残雪的文风,残雪一般来说是不太关注表层现实的,尤其是以小说名义的创作。话又说回来,一向创作严谨的残雪难道就不能这样子调侃一下,来发泄一下对当前文艺界的不满和鄙视吗?这类东西我们在电视上不是也时常看到吗?那些优秀的曲艺演员运用相声小品的形式夸张表演,自我调侃,相互挖苦,不也十分幽默搞笑吗?难道残雪就不能来这么一下吗?

    然而直觉告诉我,残雪的小说决没有这么简单。如果我们的目光只停留在表面上,轻信的认为残雪的这篇小说就是针对文艺界当前现实的讽刺与丑化,那么结果只能是误读。因为表面的现实根本不是残雪的目的,虽然现实之中并不是不存在这种现实的可能性,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而要想真正理解残雪的真实意图,我们必须穿透文字喧嚣热闹的表象,深入内部去探讨真相。深层的寓义总是大于表层的,而一旦深层的寓义被发现,表层的含义就会自行消解而显得微不足道。

    当我对小说内容的表层含义产生质疑的时候,一个线索出现了。小说中出现了“五个艺术家”代表,不是“四个”,也不是“六个”,为什么偏偏是“五个”呢?突然之间我联想到一个曲艺节目,那是已故相声大师马季和他的五个弟子合作的群口相声,相声的名字叫做《五官争功》。于是我恍然大悟,原来小说中那“五个无赖艺术家代表”不就是我们的“五官”吗!怪不得它们如此放肆,目中无人,无法无天。它们太有用了,看、听、嗅、呼吸、说话,五色五味,七情六欲,哪一样少得了它们呀!你能想象一个没有感官的人是怎样生活的吗(这就像让你想象相声大师马季的脑袋是一颗鸭蛋一样)?显然不能!在我们日常的世俗生活中,甚至在超越世俗的高雅艺术中,它们都是不可或缺的。这大概就是残雪提示的那个“机密”。那么,那个与“浪漫主义”有着某种关联的县长老头是干什么的呢?他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他为什么要召开这场艺术家会议?他与这“五个艺术家代表”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都会非常有意思。一县之长自然是本地的首脑人物,正是他组织主持了这次艺术家会议。县长出于良好的愿望盛情款待了这五个艺术家代表,然而他的热情,宽容与谦恭却招来了无赖们的放肆和叫嚣,以至会场的局面混乱不堪。本来是畅所欲言、各抒己见、自由发言的艺术座谈会,却成了无赖们各自表演的独角戏,听众全被他们吓跑了。而作为主持人的“首脑”显然也是严重失职的。且看一看这个有着艺术嗜好的老县长是个什么德行,“县长是一个酒糟鼻的老头儿,两只细眯眯的眼睛十分慈祥,平时他总是在打瞌睡,鼾声如雷……”他的另一个嗜好就是酗酒。会议期间他“从桌上拿了一瓶酒,磕磕绊绊地回家了”,他一觉醒来竟忘了开会的事,直到散会的那天夜里又潜回了会议室。正是县长老头的疏忽与放纵,那些平时生活在阴暗之中的无赖小人才得以暴露在光天华日之下。

    现在看来,这个小小的寓言故事并不仅仅是针对艺术家的,而是关系到我们每一个正在生活着的人们,而世上冒牌的艺术家们只是我们中的一小部分。我们无法想象一个人没有五官将如何生活,同时我们也很难想象一个五官健全的人如果没有清醒的大脑将会怎样。而残雪用他的智慧给我们描述的这个“六神无主”的混乱局面。这个寓言故事不仅适用于文艺界的人们,同时更具普遍的意义。看一看我们身边的人是如何生活的吧,当然也包括我们自己。我们日常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呢?我们的大脑在干什么呢?我们的感官在干什么呢?我们耳聪目明吗?理性哪去了?灵魂还在吗?当一个时代只看重消费和娱乐,精神价值无人问津时,当眼花缭乱的时尚文化令我们头晕目眩时,我们有自知之明吗?

    没有灵魂的人生犹如行尸走肉,深陷于现实的泥沼,浑浑噩噩,无以自拔。这种仅仅依赖感官刺激的低级生活状态是可怕的。小说在后半段为我们描述了这种危险情境,在艺术家会议接近尾声的时候,睡眼朦胧的县长老头再次出现了。而当时最后一个发言者则误把县长当成了“守传达”的老头,这最后一个无赖紧紧的拥抱着“守传达”的老头(实际上是县长),令真正的守传达的老头大吃一惊,因为他看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那么这个最后出场的守传达老头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他可不是可有可无的,因为他的作用正是感官与大脑的中间链接部位——中枢神经系统。怪不得无赖们惧怕他更甚于县长老头,因为他可以用“锁门来置无赖们于死地”。这最后一个无赖艺术家搞了一个恶作剧——热情地拥抱县长老头,结果把真正守传达的老头吓跑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无赖艺术家与县长老头的关系为什么如此暧昧?这里的喻意大概是感官越过中枢神经(传达)与大脑合二为一,彼此不分,沆瀣一气。或者是感官根本就没有把大脑放在眼里,因为他是误把县长老头当作守传达的老头搂在怀里。于是,距离没有了,大脑的权威也取消了,反客为主,灵魂彻底被感官腐化了。

    且看无赖艺术家的最后独白:

    “‘朋友’,汉子一手搂着县长,一手高举话筒叫嚷,‘窗外已是黎明,听,艺术之神的丧钟已经敲响。我们这些彷徨于大街小巷的,丑陋寒酸的鬼魂,我们还等什么呢?天堂已经消失,地狱也已经消失,太阳的第一线光芒将使我们原形毕露,所有的路人都将看见,我们不是什么鬼魂,只是渺小的偷鸡贼,我们伪装的时间够长了!’”(同上)

    那个所谓的县长老头一味地读浪漫主义,又过度酗酒造成幻觉,这可怜的人的脑子被五个骗子搅昏了。

    这最后一个无赖艺术家自行宣判了末日的来临。它们是黎明的前奏,意识之光一旦出现,它们就会像鬼魂一样消散。同时,意识失去了感觉,本性便不复存在,艺术也将随之消亡。只是在这最后关头,县长老头与无赖艺术家的一次亲密接触才达成了共识。那犹如电击一般的“神交”仿佛激发出自省的火花,同时也窥见了末日的景象。这恐怕也是一向昏瞆的县长老头仅有的一次灵光闪现。

    艺术消瘦而苍白,人性贪婪而猥琐。谁来拯救艺术?谁来拯救灵魂?在这不堪忍受的末日情境中,人们开始怀念过去那个“产生巨人的时代”,呼唤“圣徒艺术家”的出现,可是“好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如今“巨人绝迹”,“天堂已经消失,地狱也已经消失”,末日情境的来临是否预示着艺术的新生呢?而艺术的新生即是人类灵魂的新生。

    残雪为什么要假借艺术的现状来隐喻人自身的现状呢?因为在残雪看来,“艺术即人的本性,人作为人的前提”。残雪正是借艺术之名深刻揭示了人的本性的真实状态。那“五个艺术家代表”都具有双重身份,它们既暴露又隐藏,及其夸张地表演了一场骇人听闻的恶作剧。其中不乏幽默与自嘲,或者可以称之为恬不知耻的自我揭露,这场恶作剧式的表演正是揭露了人们盲目追求感官刺激的本性。

    此次阅读的经验提醒我必须牢记一点,残雪小说永远不会停留在现实的表层,象征和隐喻是残雪小说的特性。艺术的形式正如灵魂的形式总是隐性的,只有深入到精神层面才可能领略其中的风景和奥妙。

20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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