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漫游故乡:读《蛇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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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与世俗是互为故乡的。 ——残雪 在这个荒诞的返乡故事中隐藏着许多难解之谜。首先,作为叙事人的“我”是什么?是人?是鬼?还是蛇?如果是人,这是个什么人呢?一个外出三十年不回家乡的人,甚至在父亲去世时也不曾回家尽孝。理由仅仅是“像这种故乡越早忘记越好”。这是三叔——“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写信告诉“我”的。既然有亲人,就应该有亲情。那么,“我”与家乡的亲人之间的亲情何在呢?难道真的是同属“蛇岛”血统吗?“蛇岛”血统是什么血统?真的是像蛇类动物一样冷酷无情吗?我们无法相信这些鬼话,难道“我”真的是鬼?如果不是鬼,家乡为什么居然有“我”的坟墓?“我”既非人,又非鬼,也许更像是一条蛇——一个蛇幽灵。因为幽灵不需要亲情,蛇也不需要。 就像卡夫卡笔下的约瑟夫•K——他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无缘无故地被捕了。而“我”则在生日那天接到上级的传唤,要求我返回家乡探亲。家乡唯一可能活着的亲人只有三叔,再就是父母的坟墓。可是三十年过去了,家乡已是面目全非。而我对家乡的记忆也早已淡薄,我已经无法确认自己的家乡了。然而,家乡的人却还认得我,但他们都像是见到鬼似的躲着我,还告知我村头有我的坟墓。事实上,我返乡探亲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只是打听不到关于我三叔的消息。后来总算遇上一个好人家,我被一个陌生的老头接纳了。毕竟我是“蛇岛”的儿子,“原来老家一点都不曾忘记我,原来我每一刻都活在他们的原始记忆之中”。 寻找三叔的过程更是荒诞。因为三叔更像是一个真正的幽灵,我根本看不见他,只有那老头和他儿子夜里在坟地和三叔那边的人打仗交锋,而我却无法进入其中。那老头还告诉我:这村里死人和活人各占一半,各有各的地盘,几十年了,相互间总要斗个不可开交。这是死人同活人争地盘呢。同时,老头还透露了一个惊人的秘密:原来我此次返乡探亲之旅正是他们的密谋。因为批准我返乡的上司正是老头的二儿子。 事情变得越来越蹊跷。我的上司竟然是我的同乡,这么多年我竟然不知道。那老头到底和我是什么关系?和我三叔又是什么关系?他们想方设法使我返回家乡,到底是什么意图?更蹊跷的是一切努力寻找的结果表明:那个帮助我的陌生老头就是我三叔。而我返乡的目的并不只是为了要见亲人三叔,眼前这犹如梦游一般的经历都是命中注定的必然,仿佛是潜意识心灵的一段不可或缺的历程。 正如卡夫卡的“审判”是自我反省的必然结果。我的返乡预谋及其经历也都发生在自身的潜意识内部,这是自我在长期隔离之后重返世俗的尝试。在这个荒诞的寓言故事中,现实根本没有立足之地,存在的根基被完全抽空了,一切事物和景象都面临着质疑和否定。我仿佛进入了一个预先编织的“阴谋之网”,眼前的村庄只不过是故乡旁边的陷阱。一切都是虚幻的,这种创作是典型的幻觉类型。这种幻觉经验是非个人的,而是集体的、原始的,它营造的是一个无意识的“非我”世界。 “我”仿佛是一叶不系之舟在梦幻世界中迷失了,而故乡——蛇岛也在历史的汪洋之中漂移了。记忆和梦境沉入天边的虚无之中。遗忘就等于死亡,因此一切面目全非。这里是荒谬的极限,这里是虚无的极限。我仿佛陷入了“阴阳界”,在那里绝望地挣扎、突围。 蛇岛,作为故乡的名称似乎不是一个能引发美好向往的地方,它更多地意味着一个邪恶和蛮荒的原始世界,难免不令人恐惧。在另一篇提及“蛇岛”的小说中,残雪借“患血吸虫病的小人”之口讲述:“我去过蛇岛了,星期三去的,那里有一场毒蛇大战,几千条毒蛇在岛上厮杀,像刮起了龙卷风一样飞沙走石……”。蛇岛作为故乡,人们无论从情感或理智方面都是不能接受的。正因为如此,父辈主动与后代切断了联系,这符合冷血动物的生活习性。可是,这种动物习性怎么能与人类的现实生活发生联系呢?显然不能!唯一的可能是在非现实的潜意识领域。我们愿意承认蛇性是我们人性的一部分吗?显然不能!但是,我们人类却无法否认。因为人类和蛇类在创世之初就具有某种神秘的关联,而在物种起源与进化的历程中二者之间同样存在着相互影响相互依存的可能性。毋宁说在人类意识诞生之初以蛇为代表的动物意识就渗入了人类精神的历史之中。 这是一个关于“迷失与寻找”的现代寓言。现代人为什么致力于“返乡”的精神活动?到底是什么力量将“我”召唤?回归的意义又是什么?有人说“家族的目的就是回忆”。此次幽灵式的返乡正是源于生命最初的冲动与记忆。这是一次灵魂返回生命本源的漫游,而灵魂故乡就是那古老的原始记忆。仿佛延续了一个世纪,诗人的吟唱依然在回响。 离去兮情怀忧伤, ——荷尔德林(《漫游》) 2007年9月26日写于河南 柘城 日记 [2007年9月29日] 要理解残雪的意义,这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残雪文学太强大了,当代作家或理论家无一能与之匹敌。看一看《陨石山》和《表姐》就知道了,她在为当今世界创造新神话,这种创作是古希腊神话的延续。她的创造力是无限的,因为她拥有“原始艺术家”(缪斯原型)的巨大能量。因此,残雪文学不仅是中国文学的奇迹,更是世界文学的奇迹! 刚读完了《趋光运动》,《边疆》还没有细看。前者很重要,这里是残雪文学的现实根源,它折射到水下的曲折倒影光怪陆离。从性格方面,残雪既暴躁又强悍,相比之下卡夫卡则过于腼腆和忧郁。在我读过的小说中,《变通》《表姐》《西湖》《陨石山》等堪称经典,代表了残雪文学的最高水平,也是世界文学的最高水平。 残雪就是卡尔维诺笔下的“最后的恐龙”,一种濒临灭绝的古老家族的后裔。误解,甚至谩骂攻击都在所难免,鸿沟注定越来越大。假如新人类放弃享乐,都来关注残雪,那个时刻一定是末日来临的时刻。 以残雪的眼光和实力批评当代文坛绰绰有余,可是人们既听不懂也不愿意听,更不愿意给与她应有的声誉和地位。人们把她孤立起来,她也只能孤立地生存。残雪文学的价值和意义还有待进一步认识,事实上,残雪、卡尔维诺以及卡夫卡这一类的作家都是人类精神的象征,人类一旦失去这种精神,就会变成无根之木,就等于切断了与世界的联系,那时人类才会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孤立无援”。 我觉得你的很多思想我有继承,而我们生活的时代不同,我的很多思想还有大部分80后潮流,虽说这些思想交织在一起会很痛苦,但我很骄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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