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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一样的人生:读残雪《长发的遭遇》

 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迷雾,不知是从哪里飘来的,也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残雪

    下岗工人长发在他最困惑的时候,突然之间经历了一段奇特的“遭遇”。作者真实的意图仍然是为了揭开生活中的谜团。从现实的角度来看,长发的生活的确是一团糟,社会地位的卑微,人际关系的疏离,经济上的困窘,心情的沮丧,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生活的希望在哪里?如何才能摆脱困境跳出狭隘的生活小圈子?穷则思变,正如长发夫妻所体会到的——“天无绝人之路”。这是生活的规律,也是心灵的法则。

    去边疆投奔父亲几乎是长发唯一的选择,但是,长发没有足够的路费,甚至父亲的真实存在都是一个问题。那个遥远而陌生的父亲就像是幽灵,在长发的记忆里只不过是一个“影子似的父亲”,也许他根本就不存在。长发所萌生的去边疆的这个想法,也只是潜意识中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或者说是一个“梦想”,几乎没有付诸实施的必要性。然而,就是这么一个若隐若现的信号——渺茫的希望,使长发的命运出现了转机。一个重要的人物出现了,居委会的戴嫂给长发引见了一位董先生。这位自称在边疆生活过得老商人,与长发建立了雇佣关系。从此,长发便开始了一段心灵探索的历程。

    其实,“边疆”就是现实生活的终点,同时也是精神(非现实)生活的起点,或者说是心灵追求的目标。孤独的灵魂将要长途跋涉(跨越生活的界限进入“无人区”),长发(意识自我)要为此次远行做好充分的准备。那两个巨大的旅行包不是别的,正是长发的家庭责任(现实中的负担),“它们”(或“她们”——母女二人)既是长发去边疆的保证(换来了一千元路费),又是必须被抛弃之物(最后不知去向),这喻示着长发与家庭的关系。事实上,妻子秀梅在长发被雇佣期间所做的事情都仿佛是在疏远长发,比如她把女儿偷偷送到娘家,以及她自己对待长发的冷漠态度和怪异的表现,还有家里突然出现的父亲的照片。目的是断了长发的退路,催促他赶往边疆。向外(边疆)的路也是向内(心灵深处)的路(最后出现反方向行走的火车)。董先生这位手上戴着三枚骷髅戒指的老头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使者,他与“父亲”的神秘关系说明他是来自前辈的先知。他的使命就是对长发的诱导与启蒙,手枪和戴手铐的警察都是强制措施,防备长发的动摇与退缩。妻子秀梅与“父亲”以及董先生的隐秘联系,也使她具备了先知的身份,在家庭内部起到了至关重要的配合作用。潜意识人格的惯常做法就是:因势利导,软硬兼施,里应外合,双管齐下,最后形成围猎之势,任何生灵都在劫难逃。这大概就是灵魂的法则。

    董先生那怪异的形象以及反常的生活习性(浴缸里潜水),还有“父亲”照片上鼓出的眼睛,以及董先生住的“双鱼宾馆”和“二医院”,这一切迹象都在暗示他们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家族——水陆两栖的蛙类。这是一种比人性更古老的蛙性人格,或者说是人性的返古与退化。怪不得长发一家在现实社会中如此孤立,长发的生活困境表明他们已经不能适应现代人类的都市生活。当今社会也可能有相当一部分长发这样的人,因为没有充分进化(异化)而失去了生存的竞争力。但跳跃的天性却具有超越的意义,正如长发最后在(去往边疆的火车上)梦中的感受,他“向空中升腾,他努力使自己跳起来离地,跳了又跳……”这是自我对现实(局限性)的超越,或者说是精神(艺术)在现实之上的升华。

    难道长发及其家族这种古怪的天性只能到“边疆”去生活吗?“边疆”到底是一种怎样的风景和面貌呢?据董先生的描述,边疆是个严酷的地方,戈壁滩真可怕。“在那种荒原上,人看见月亮时就如同看见了自己的死期”(长发在幻觉中曾进入这个寒冷恐怖的荒原,同时也是他头脑认知最深刻的时刻)。但是荒原还有另一种景象和感受,“在晚霞的照耀下,人就像走进了黄金宫殿”。可想而知,那里是地狱,也是天堂。

2007.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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