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种精神,让我们清洁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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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诗之后,我对诗歌的了解就越来越少了。偶尔听到诗歌集会也像台湾立委选举一样热闹,我感到太匪夷所思了,以至于大笑。此后,对于诗歌就停留在这种印象里。这次参加香泉湖诗歌节实在是个意外,说实话,香泉湖对于我的吸引力远远大于诗歌节。而且,抱定这种想法我一点都不感到脸红,至少在去之前是这样。这些年来我已经不知道还有多少东西能让我认真,更不必说虔诚或敬畏。诗歌可能并不在那有限的认真、虔诚或敬畏之列。 会场上,一个名字被频繁地提起,那就是黄梵,他是这次活动的首要发起人。可是,我一直找不到他在哪里,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个戴着棒球帽在角落里坐着的瘦瘦的男人就是黄梵。我终于确认了他,清癯,略有些苍白,似乎是一个吃素的人,神情中有着清教徒的执著与静穆,尤其眼神,如千年的井水。我感觉他不应该是坐在角落里沉默着的,然而自始至终,他一直在角落里沉默着,仿佛这个活动与他无关。可是,想想在诗歌如此边缘的时代,一个有一百多人参加的完全免费的诗歌节居然可以举办得起来,就可以明白他以及他的同伴们付出了多少。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看着他,甚至莫名地有些难过。我试图弄明白这种难过,却一直到诗歌节结束,都没有拨云见日的感觉。回来之后,我突然醒悟到,那可能是一个非基督徒在基督面前的难过吧,他不能完全理解他的牺牲,然而他怀着感动和敬意。 那个晚上的篝火晚会下起了雨,老天似乎专意要给这个诗歌节浸上一些水气,使之变成一个大家打趣的“湿歌节”。我几乎没吃过比那晚上更好吃的羊肉串和烤羊肉了,也许是那种氛围的缘故。尤其在滴水的屋檐下来自蒙古草原的烤肉师傅突然塞到我手里的烤羊肉,至今令我温暖回味。在黑暗中我根本无法看清他的脸,然而我记住了那块烤羊肉的鲜美的肉质,作为烤羊的师傅,可能他太懂得羊身上每一块肉的品质了。我差不多一直没有看到黄梵,他一定在暗中操心着这欢乐背后的一切。我看见何言宏——他也是这次诗歌节的主要发起人之一——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因为他要招呼别人吃,他要照顾到每一个人,以及方方面面。那晚上我很开心,后来想到他们,我几乎要为自己的开心而感到可耻了。然而,那晚的快乐的确很值得怀念。在楼上,山中的雨气从敞开的窗户缓缓不断地轻袭过来,不浩荡,但有一种起于青萍之末的舒爽。我喝了一些啤酒,心胸像雾一样,有一种逸散之感。我一直为自己体验不到醉生梦死的境界而遗憾,那晚上,看看窗外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再看看屋内灯光中晃动的人影和笑靥,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明明灭灭的快乐,恍惚而摇曳,我的心在迷离地笑。我想,我不要醉生梦死了,至此可以了。真正的醉是难受和难堪的,也毫无诗意。 在夜气与雨气氤氲的迷离之中,我想起下午诗会上的女人,我指的是那几个已经上了年纪、通常不再令人联想起诗歌的女人。她们走在街上,走在人群之中,与其他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谈起诗歌,你就无法再把她们混同于其他女人。那种如露水洗过一般的清纯,在她们脸上光一样地流淌,她们蓦然变得年轻,变得不再普通。一切皆因为——她们是诗歌女人,诗歌使她们美丽。她们用春天的小姑娘一般的声音,朗诵起她们心中的诗歌。这样的人是永远不会老的,在精神上,她们永远是少女。不管别人怎么看,心中有圣念的人总是幸福的,她们的幸福永远不可征服。 我还想起了贵州籍诗人刀,他的本名叫杨展华,在北京的798有自己的诗画工作室。下午我亲耳听见他对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说,到了北京就去798找我,我那儿有吃的,有住的,包吃,包住。听起来简直有点共产主义理想国的味道。我想起北岛似乎不止一次提到的金斯堡的诗: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是我的兄弟,所有的女人都是我的妻子。我想是诗歌令他们如此。然而刀并不是那么金斯堡的,他说得很憨厚,重复了几遍这样的话后,便是憨憨地笑,默默地抽烟。他是一个诗人,然而他以如此实在的方式接纳别人,他首先要承诺的是你的吃和住。我前不久刚刚去过798,但我那时候还不认识刀。也许下次再去的时候,798对我来说就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有个13岁的小姑娘登台朗诵了潘洗尘的诗。在此之前就知道这个名字,知道他也是一个在为诗歌默默做事的人,但直到朗诵会结束,还是不知道哪个是潘洗尘。晚上回到宾馆吃宵夜的时候,在餐厅门口,我看见一个男人歪在沙发上,似乎在等待什么的样子。我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着装考究而特别,他的风衣、鞋子和包都是黑、白、银灰三色的渐变组合,是那种抽象得不可把捉的图案,干净飘逸而又不乏时尚元素。有人告诉我,他就是潘洗尘。我想,他太应该是潘洗尘了。他身上有诗歌的光洁,一尘不染。出门的时候,我又看见了他,还是歪在那里,然而这次我感觉他不是在等待什么了,而是什么也不等待。也许他只是想保持那样一种姿势,在那里。我想跟他说句话,但我不是诗人,不是那种凭借诗歌可以认出的人,而且,我不确定他是否愿意被打扰,于是,牵着儿子,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这种不相干,似乎也很好。 这是第一次,我参加一个诗歌活动。在世界几乎通体发胖的今天,我所看到的诗人,却几乎都是瘦瘦的,有一种清气,由内而外透出清爽。这也是这次诗歌节以及今天的诗给予我的整体印象。这修正了我来此之前的很不纯粹的目的。黄梵们如此辛苦是为了什么呢?整个诗歌节参与下来,我明白,他们什么也不为,只是想为诗歌做点事。他们并不患得患失,他们并不在意诗歌的江湖座次,他们只是想为诗歌做点事情。就这么简单,他们默默地做了,却好像不在现场。从他们身上,我看到诗歌的执著存在。因为他们,我再次开始敬重诗歌。 总有一种精神,让我们清洁如初。那就是诗歌精神。——体现在他们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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