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山山:脚背(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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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山山,中国当代作家。祖籍浙江。一九七六年入伍,一九八三年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中文系。曾任部队教员,文学刊物编辑等。一九八四年起发表小说,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我在天堂等你》、《到处都是寂寞的心》、《春草开花》;长篇纪实散文《遥远的天堂》;小说集《裘山山小说精选》、《白罂粟》、《落花时节》、《一路有树》、《高原传说》,散文集《女人心情》、《五月的树》、《一个人的远行》、《百分之百纯棉》,长篇传记《隆莲法师传》、《从白衣天使到女将军》,电影剧本《遥望查里拉》、《我的格桑梅朵》等。曾获得过鲁迅文学奖、解放军文艺奖、四川省文学奖、小说月报第八、第九、第十、第十一届百花奖等,现为中国作协全委委员,四川省作协副主席,成都军区《西南军事文学》杂志主编。 严立成接到老婆电话的时候,刚摸到一把好牌,只差两张就清一色的万字头了,心里微微有些激动。今晚他手气很差,一直看着别人和来和去,现在总算有了胜利希望,可以捞回一点儿了。这时铃声大作,他盯了一眼,马上拿起手机跟众人说,等我一下。大家也就心领神会,停下来等,抽烟,喝茶,放水。严立成握着手机,任铃声响着,一直拿到屋外走廊上才翻盖接听。刚喂了一声,老婆就喊,你在干嘛?怎么那么长时间才接啊?严立成说,怎么了?老婆带着哭腔说,我撞人了!严立成脑子嗡的一声:严重吗?老婆说,不知道,我轧着他的脚了……严立成稍稍松口气:流血没有?老婆说,不知道,我没看见……你问个什么劲儿啊,你赶快过来啊。严立成说,好好,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老婆说,就在进咱们家院子的那个小巷。 严立成冲回包间,急匆匆对众人说,不好意思,玩儿不成了,我老婆撞了人。大家也都惊住,问厉害不厉害。严立成说还不清楚,我得马上去。其中的老张站起来说,别紧张,身上有钱没?严立成摸摸口袋说,可能还有三五千吧。老张说,不够的。一边说一边就把自己的一摞钱递给他,估计有一万,今晚就属他手气好了。严立成接过来,很是感激,说了句我先借着吧。另外两个也说,多带点儿钱,好摆平。但谁都没有陪他去的意思。他揣了钱,走时又忽然回身,推倒自己那把好牌给众人看:你们瞧瞧,老子到嘴的肉都吃不着,今天晚上简直是蚀财的命哦。 还好几分钟就到了小巷,严立成把车停在街旁,然后走进去。雨虽然停了,小巷却烂湿。严立成老远就看见了老婆的车,和车旁的两个人影。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严立成走过去,老婆像见了救星一样扑上来,严立成拍拍她的肩说了句没事的,就蹲下去看伤者。 严立成蹲下去,那个人就抬起头来,脸上竟然有笑意:噢,师傅来了哇,师傅来了就对喽。严立成说,对不起啊,把你伤到了。让我看看伤得厉害不?男人用手挡了一下,说,我们还是上医院让医生看吧。严立成愣了一下,说好的,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那人点点头,站起来。站起来时,严立成发现他个子很小,大概就到他肩膀。身上穿了件旧西装,潮乎乎的,大概在雨地里呆了不少时间了。严立成扶着他一瘸一拐地上车。他让他在后座坐好,顺手递给他纸巾盒让他擦擦脸,又递给他一瓶饮料。他想,得先安抚他,别让他产生敌意才好。谁知道遇到个什么主。 车子调头驶出小巷,严立成回头跟小个子男人商量说,咱们去骨科医院怎么样?离这儿比较近。小个子男人说,不去骨科医院,我要去省医院。严立成说好的,你说去哪个医院咱们就去哪个医院。严立成想,看来这家伙不是个省油的灯,知道要上大医院。但严立成还是继续实行安抚政策,和颜悦色地说:真是很抱歉师傅,我夫人开车时间不长,今天又下雨,所以发生这个意外,让你受罪了。老婆也嗫嗫地说,对不起,我以为可以过去的,我没想到轧着你脚。小个子男人咕噜咕噜地喝完饮料,抹了下嘴说,我也以为你可以过去的,哪晓得你又往我这边靠了一下。老婆说,对面那个车挤我嘛。小个子男人说,算了不说了,轧都轧了,只有认倒霉了。严立成赶紧说,你放心,我们会负责的。小个子男人说,唉,霉得很,本来我们那些兄弟喊我一起去看录像的,我不想去,想在街上随便走一下,看能不能找点儿活路,哪晓得更不合算了。严立成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想,下雨天,又是晚上,找什么活路?你哄鬼哦。 小个子男人想把手里的瓶子扔出去,打不开车窗,严立成连忙说,别扔别扔,你就丢脚底下吧。小个子男人说,这种瓶子最多卖一毛钱,没有玻璃瓶值钱。严立成觉得好笑,他还以为自己要留着卖钱呢。小个子男人说,现在找点儿钱好困难哦,一天找的钱还不够半天用。严立成敷衍说,是啊是啊,现在物价那么高,钱都不值钱了。小个子男人说,这一向,连五块的盒饭都买不到了,八块一盒的都没有两片肉哦。严立成又敷衍说,就是,猪都飞起来吃人了。 严立成一边敷衍一边想,他为什么不提赔偿的事?是在铺垫吗?小个子男人又说,我今天简直是霉搓搓的,买的3D一个数字都没对上,还遭车子碾脚。严立成说,什么3D?小个子男人说,哎哟师傅,你连3D都不晓得啊?每天都要开奖的,中奖率相当高。严立成说,哦,是彩票啊。小个子男人兴奋起来,就是,我跟你说哈,我每天买两张,四块钱,就算投资嘛,一个月投百把块钱不算多嘛。严立成说,中过没有?小个子男人说,咋没中过?当然中过,有一回中了四百多,有一回中了一百二。严立成说,可以嘛你运气好嘛。小个子男人说,也没多好,我买了两个月了,投进去七百多,还是出多进少。严立成说,那你还买?小个子男人说,不买又咋整呢?我们这些人,想找钱好难哦,人家有钱的人炒楼炒股,我们啥子都炒不起,只有靠彩票喽,靠彩票撞下运气,不然一辈子受穷。 严立成扶他下车,老婆去挂号,还好人不多。他们一起走进外科急诊室。严立成让他坐下,想帮他脱鞋,可那鞋又脏又湿,他实在下不去手。好在男人连声说自己来。他弯下腰,很慢很小心地脱下右脚的鞋,是一双很旧的军用胶鞋,已经歪扭变形了,接着又剥下袜子,脚背露出来,已经红肿了,难怪他不让他碰,一定很疼。他把湿哒哒的袜子丢在地上,把脚架到脚架上给医生看。严立成注意到他的一双脚很大,与他瘦小的身子很不相配,难怪把鞋都撑裂了。医生看了看,说问题不大。严立成说,还是拍个片子吧。 他们就去拍片子。等片子的时候,小个子男人还在兴致勃勃地说话,从彩票又说到了这个城市的房价,吓死人,接着又说到了新劳动法。他说他一点儿都不喜欢新劳动法,本来他都有工作的,钱不多还是够糊口,可是新劳动法一来,老板就把他们全部打发了,他都干了八年了,只得到五千块钱的安置费。严立成很是意外,说,怎么会这样?我还以为有了新劳动法你们打工的就有保障了。小个子男人说,哪个老板愿意给我们买社保噢,肯定不愿意嘛,我要是老板我也不愿意嘛,要多花好多钱噢。 片子出来了,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受伤。医生说,敷点儿药,包扎一下就可以了。严立成暗暗松口气,幸好老婆开的是个QQ,要是开他的别克就难说了。他问医生,你看……得多少医药费?医生也看出他们是怎么回事了,就说,换一次药四十元,换七次就可以了。小个子男人不满地说,怎么才换七次?怎么也得换十次吧。医生看严立成一眼,严立成连忙说,行,就换十次好了。 包好脚,鞋已经没法穿了,严立成不知怎么办。倒是小个子男人有主意,他叫严立成找个塑料袋,把伤脚裹好,然后让他把胶鞋捆在脚底,这样好歹能沾下地。看他一下子变成了瘸子,严立成心里真的有些歉意,但他一句话也没说,他在等着小个子男人提条件。但小个子男人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依然不提赔偿的事,只是唠叨说,这儿离他住的地方有点儿远,他每天还要赶车过来。严立成说,是你自己要到这里来的,我说是去骨科医院,近得多。小个子男人说,我每天过来,赶公共汽车两次,起码要花四块钱,四块钱我还不如买两张3D呢。严立成说,这四十块我们给你出,行了吧。小个子男人高兴道,真的哇?哎,我发觉你这个师傅还是多对的。严立成想,接下来他肯定会说,这十天他都不能干活了,损失很大,然后再提要求。可他不说了。严立成真有点儿搞不明白,只好继续耐心等着。 走出饭店,严立成的电话响了,接起来,是老张。老张问,情况如何?他说,还好,不严重,就是把脚背轧了。老张说,哦,万幸万幸。摆平没有?他说,没有,刚从医院出来。老张说,一个脚背嘛,最多给个二三千就可以了,你不要瓜兮兮地多给哈。他说,我晓得我晓得。老张又说,那你还转不转来耍?严立成说,算了,老婆遭吓倒了。两个人又在电话里打了一阵哈哈才挂断。 坐回到车上严立成想,要不自己直截了当告诉他给三千算了。一口价。可想想不对,万一自己说了三千,他认为自己很有钱趁机敲诈呢?还是不能先说,先说就被动了。严立成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看着小个子男人,拿不定主意。当着他又不能跟老婆商量。真不知他心里怎么想的,一晚上东拉西扯不进入主题,看他那个样子,像个老江湖,肯定不会那么好打发。 二〇〇八年一月十六日,写于隔壁装修声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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