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首届中国南京·现代汉诗论坛研讨会对话实录(节选)

 黄梵题记:为了使与会的诗人、批评家能够对“南方精神”提供更丰富的寓意和读法,我和何言宏、马铃薯兄弟等“现代汉诗研究计划”的朋友们,在研讨会上几乎不发表自己的观点,事先委托马铃薯兄弟撰写的“南方精神”的要素提纲,也没有在研讨会上公布。这就使得与会者对“南方精神”的阐释更广,更具启发,也更别开生面了。如果当代诗歌中的南方精神实实在在地存在,那么与之相关的任何问题,即便谈论或解决起来太难,也不妨视为一种可能而有趣的收获。

研讨会主持人:何言宏、黄梵
研讨主题:中国当代诗歌中的南方精神
时间:2008年4月6日
地点:安徽和县香泉湖国际度假中心

    何言宏:
    机会、天气非常好,香泉湖这地方也那么好,我们相聚在一起,都是因为诗歌。我本人对诗歌是外行,因为一是经常与黄梵他们在一起,所以关注比较多,另外个人也喜欢。我首先介绍一下今天这个论坛话题的缘起:去年在北方,下雪的时候,在东北的火车上,当时我刚好和辽宁师大中文系教授、批评家张文新一起闲聊,我说起春节以后三、四月间要在南京搞一个“中国南京•现代汉诗论坛”,当时考虑选择一个比较合适的题目。我们聊起了柔刚诗歌奖,聊起了柏桦的诗歌,聊起了江南那种古旧气息和精神气息,特别是在当代中国的精神意义,当时聊得十分随意,但是初步决定了这个论坛的主题。回南京后因为时间比较急,雪还没有化时,我就和黄梵、马铃薯兄弟、傅元峰、何平、吴晨骏、育邦等几个朋友做了几次讨论,而且讨论得非常深入,初步打算以“中国当代诗歌中的南方精神”作为论坛的基本主题。在后来的筹备中,又分别征求了柏桦、周立民、刘志荣、杨斌华等人的意见,获得他们的肯定和支持。在前天来的出租车上,我还征求了宋琳的意见,他也肯定了这个选题。所以,对于今天这个论坛的讨论我充满信心,有这么多重要的诗人和诗评家在,肯定会有很好的成果和意见出来。我们有个疏忽,在邀请函中没有写出今天这个话题。但我相信诗人、诗评家的才华,他们即兴的感受是非常丰富的,所以肯定会有很多好的意见。一旦确立了这个话题,就会引发出来一些基本的问题:比如,中国当代诗歌中是否存在一个近乎本质化的南方精神?另一个,是否存在着一个可能与南方精神有着二元对立的北方精神?如果都存在,他们对中国诗歌的意义怎样?应该怎样评价?除了二元对立,两者是否还有着更加复杂的关系?诗歌中的南方精神主要体现在哪些具体的方面?有哪些重要的诗人和诗歌作品可以代表和体现南方精神?今天与会的很多诗人都代表着南方精神,写过很多非常经典的有南方精神的诗歌。如果存在着南方精神的这个视角,我们是不是可以为诗歌史和诗歌现实提供新的叙述和评价。因为当代诗歌史的编撰,我个人认为它的成就应该在当代小说史的成就之上,但我们是否还可以给诗歌史的编撰提供一些新的叙述和评价。本来今年《当代文坛》杂志要我们开辟一个栏目“重写当代诗歌史”,但因为作者特殊的个人原因推迟了。今天我们希望借着这个话题,可以展开更多的讨论。我个人不是很懂,希望今天大家在一起,充分地聊和展开。

    汪政:
    这个论题很好,何言宏教授已经作了初步的表述。我也是很晚才知道这个论题,也没什么发言权。关于诗歌的南方精神,界定是很冒险的事,这个说法要成立的话,还要做一些很基础的工作。比如从个案做起,比如诗人、作品、流派、区域划分以及诗人的创作历程和美学思想转换。我为什么朦胧地觉得这个论题是可以成立呢?在我思考诗歌的南方精神时,之前我曾经对散文和小说的南方写作做过一些考虑,当时我还是比较肯定的,因为从气质上来讲,不是很严格的角度,比如从江河这一代,他们肯定有着边缘不很清晰的处在流动当中的性情气质,在任何一种文体的写作中都会留下它的痕迹。虽然在现代社会特别是当代社会,在非常流动的情况下,很难按照古代诗歌的地理概念圈定地域写作。但是从程度上、从文化基因上、从诗人对于风格、对于文化的久远认同价值取向来说,他肯定要认同某种东西。所以,这个就像钱钟书所说,地域不要分什么南北,不要用什么东西框住自己,北方诗人也可以从事南方的写作,南方诗人也可以从事北方的写作。这样在物质、地理层面不动的情况下,它是变动不拘的。因它变动不拘,所以,南方和北方这种说法是不能成立的。我肯定这个议题非常有深入下去的可能和价值,它可以从另一个层面整合当代诗歌的一些取向。具体我说不上很多,来之前我在网上和通过其他方式看了一些诗人的诗作和资料,我觉得部分诗人,包括今天来的一些诗人,本身已经对南方和北方做了很好的说明。我记得有位诗人说北方比较靠近政治,是一个整体的、大的概念,而南方是比较细节化的、比较静的散的、比较流动的,包括对于国家、民族这些概念,北方诗人和南方诗人在选取意象时会明显不同。我记得不是太清楚,但是这些思考已经很感性、很细节,很接近诗歌本体的一些东西。我昨天也跟一些人探讨过,大家一致认为今天是个很好的机会,让诗人们从诗歌本体的角度来探讨一下南方和北方,哪怕只是从个人体验,哪怕是颠覆一下这个论题,也是很有价值的。

    柏桦:
   我是在何言宏给我的电话当中,知道我们要讨论中国诗歌的南方精神。当然,南北确实是个比较复杂的概念,就是有没有刚才何教授所讲的本质主义,是不是有南方精神,这确实可以讨论。但是我们要谈一个话题,这又没有办法,只好不得不把它二元对立,我们姑且这样讲。但是有些北方诗人写出非常南方的诗,有些南方诗人写出非常北方的诗,这从古至今都大有人在,这个不用多说,比如白居易是北方人,但他是南方精神的一个代表。在中国对他不是特别了解,比如在日本,在平安朝的文学里,比如紫式部,比如清少纳言,这两个最伟大的,也是最细腻、最精致的日本女作家,可以说没有白居易就没有她们。所以,要谈南方精神的话,应该要理一个线索出来。南北的不同大致可以从一些线索上探究,比如南方的山水、隐逸、语言这三个方面。比如当代北方的诗歌是一种广场诗歌,很雄浑。南方则注重世俗生活,更加民间。还有语言,比如当时的《海上花》就是用吴语写成的。再比如新月派,他们是一批留洋的高级知识分子。新月派做了一件很多人不愿做的事情,他们写了很多方言诗,这很了不起。方言诗是真正的口语诗,是能代表地方精神的诗。比如徐志摩的一些作品,把地方话与普通话结合,也是南方精神通过语言的一种渗透。当时用南方口语写诗非常困难,他们做了这些实验。徐志摩用他家乡的海宁话作了不少诗。新月派是个高级流派,居然写了很多方言诗,他们实际上就是在恢复南方精神,他们都是南方人,都是用家乡话写诗。所以,会不会有一个道路可以尝试一下,把地方话和普通话整合一下,这种语言的渗透就是一种南方精神的渗透,可不可以在方言上进行部分渗透?另外就是山水差别给人带来不同的观感。至于南北之分,我就不多说了,因为我曾写过论江南诗歌风水的文章,里面谈到比如刘志培的南北之分,梁启超的南北之分,众所周知的林语堂谈的南北之分,包括王国维。这是古典部分。我前一段时间看孙康黎的书,他说南方精神初步确立的时间,是西晋东渡这一时期。当北方的贵族在四世纪第一次到南方,他们被南方温和的气候和美丽的风景打动了,尽管他们还在为北方国土的失去而悲伤,但是他们已经开始花大量闲暇的时间出游,出游成为一种时尚。比如王羲之的《兰亭序》,比如诞生了谢灵运、陶潜这样的诗人,这也是南方精神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孙康黎认为谢灵运是中国第一位山水诗人,也是最有成就的山水诗人,他同时带着读者是否通过他的眼睛去看文学。所以,像谢灵运、陶潜都是南方精神一条隐秘的线索。当年四世纪时,北方人都瞧不起吴侬软语,但是后来经过变化,语言超过了北方,成为时尚,造成大家都学这个时尚。关于当代,我的观点也在那篇文章中。比如北方诗歌粗犷,多多是一个代表。而南方,潘维算一个代表,他的诗歌柔软精致。还有山水和隐逸,这方面杨键算一个代表,可能别人会说他悲悯,但他更厚实的是隐逸。他本身就有点隐士的感觉,有隐匿精神。还有庞培写婺源的一些诗等。我今天早晨还给庞培谈到,苏州那么好的地方,但是苏州不管是当代还是现代,都没有出现过能体现它的精神的代表诗人。

    宋琳:
    我觉得我还是比较赞成南方诗歌精神这个提法,刚才柏桦已经把一些历史上的线索跟大家描述了下。原来我读过一篇文章,唐朝谢灵运后人写的,专门谈到江南,魏晋南渡以后,江南形成了一种传统,比照于京城文化。至少我注意到他这样一个观察,刚才柏桦也举了一些例子,我做点简单的补充。什么是我们理解中的南方?一个是山水,就是大自然本身与北方的差异,另一个就是隐匿,南方是理想的隐匿之地。还有一个是谈到语言,我就不多说了。我在想差异,刚才何言宏提到,这种概念的提出与北方形成一种二元对立。我自己不这么看,一个问题的提出有一个反面,它的意义就在于提出了南方精神。从语言的角度讲,北方基本是同一个语言区,而南方的语言则更加多样性,也为南方文化的发展提供了很好的环境,比如吴侬软语,吴方言区,南方还有别的方言区,我联想到比较重要的还有江苏浙江两地,闽方言区,赣方言区,粤方言区。如果以方言分布的区域作为一个线索来描述南方的话,因为我是典型的南方福建人,我恐怕会把云贵川列为北方。当然这是相对而言来谈。非常有意思的一点,徐志摩曾经用自己家乡话写诗,现在的诗人也会进行这个尝试,恐怕有一个问题更重要,就是我们成长的语言环境对我们个人心智、个人气质有影响,它是一个很重要的文化身份的区分。比如一个浙江人遇见一个江苏人,本能的把方言作为身份来介绍。比如世说新语就有这样的例子,一个很好的对子,两人见面都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哪里人,就是要说明一个文化身份。虽然现代人流动性大了,但是在个人记忆深处,哪里出生还是很重要。可见方言环境对文化气质还是构成了很大影响。尽管我们现在一般情况下用普通话也就是官话思维和写作,但是我们的第一母语尤其是对南方人而言还是自己的方言。再回到前面讲到的多样性这个问题。可能南方语言的多样性,也为诗歌提供了诗歌表达的多样性,以及气质的差异。柏桦举了几个诗人,比如说潘维。我就觉得挺典型,比如,语言像丝绸一样柔软,他是吴方言区生长出来的。另外南京诗人朱朱,很精致,他对城市的感受力,是典型的江南这一带的气质。柏桦文章里还分析得比较多的,比如说陈东东的诗。有一次开会柏桦问,上海是不是江南?上海当然是江南,只不过它是一个都市化程度很高的大城市。陈东东的诗很早就传达出一种古意来,这种古意毕竟中断了。以前的朦胧诗人都是北方人。虽然北岛的祖上是南方人,浙江湖州人,但这种隔代遗传已难起作用。柏桦总结的三点我觉得挺好,其实隐逸精神就是政治上的选择。大概最纯粹的南方诗人,我认为就是陶渊明。再往前说南方的传统就是楚辞,它开创了这个诗风,有别于诗经,诗经是北方诗歌。另外楚辞首开标注创作者身份的风尚,诗经很少标注诗歌是某某某创作的。所以,关注文人、创作者的身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楚辞从屈原、宋玉开始有了文人写作的传统。楚辞的格调从文本上来看,具有一种华美。这也是我觉得的南方诗歌的一种精神,一种表达上的精神。另一个就是我很喜欢的诗人谢灵运。而现代诗人与城市生活的关系比较密切,表达城市的比较多。但那天江弱水跟我聊天时,谈到江南的文人雅集正在恢复,当然文人雅集是一种很好的交流方式。但我觉得一个人出游出去,纵情于山水,然后写作歌咏江山风物,我觉得这个传统断代得比较严重。比如说庞培是徐霞客的同乡,比方说庞培身上就有徐霞客游侠的那一面。总之,我觉得诗歌从个人的家乡渊源等,可以找到个人诗歌史表达的一些渊源。

 潘维:
    前面几位朋友都非常明确肯定了南方精神的概念,特别是一开始汪教授讲到地理的文化基因的问题,我认为是一个基本的地理的肯定。柏桦从几个方面都梳理了一番,提到了三个方面。其实我觉得,我们在坐的写作者都是南方诗歌的实践者。我认为最根本的一点,南方整个意识形态是跟美学结合在一起的,它是超越意识形态的。而北方,它总是有一个外在的意识形态在影响它的地理文化。但南方是一个非常完整的概念,是地理文化超越了意识形态,跟北方不一样,北方不以整体取胜。而南方的任何一个局部都是一个整体,是一个丰富的有密度的有质量的语言环境。南方的整个生活方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人类文明的一种向往。我们自在地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当中,不是把批判性丧失掉,而是建立了一种更强大的批判性。目前南方一批文人当中有一种狂欢的喜好,喜欢喝酒,像柏桦说的逸乐。我觉得整个诗歌的精神就是一种狂欢,狂欢是仪式的一种高潮,完成一个仪式有起承转合,就像一首诗有开始有过程,是一个完整的程序。正是这个程序使人得以提升,得以超越人本身的一些东西的存在。我觉得南方精神概念的提出,还有待于一些实践者的努力写作。几年前,我跟钟鸣谈到过这个问题,说南方的作品是阴性的。比如文心雕龙,雕本身就是一个阴性的词汇,文心也是。它是反复批判造就出来的,有一些东西要丢弃的。比如说雕,它啄下去要控制力度,也是阴性的。中国本身的文化就是阴性的。

    王鸿生:
    首先感谢主办方的邀请,今天我有点离题,其实我们这一代人都是从诗歌启程的。我想起了一些和诗歌有关的人和事。比如萌萌女士前年去世。她临死前委托长子、我和朋友,拿出四十年前的东西编成了一个集子,当时邀请的朋友基本都是哲学界的,文学界的只有几个人,所以哲学和文学是有亲缘性的。虽然我们都失踪在诗歌史上了,但是一直没有忘掉诗歌在我们心中的存在。这次见到了柏桦,比如宋琳也很久没见了,上次见面是二十几年前。介绍我和柏桦人认识的就是于宏,结果于宏在去年跳楼了。去年在海南开会的时候有王小妮,我当时读了她的诗,觉得她太了不起了,太沉静了。就像走在路上有人和他聊天就聊几句,没有就默默走,这种状态和我这种已经形成的江湖状态非常不同。现在有人提出汉族也有史诗,其实那是长篇民歌,还算不上是西方那种史诗,应该算短歌。这些东西的区分应该引起我们注意。在今天的交往世界里,南方和北方的区分已经不太重要,只是一些表达不同,比如方言,它携带的东西是不同的,但不论南方北方,从全球面对的危机来说,这个问题就变小了。可能我在臆想,参考文学、小说、诗歌三角关系来考虑,我感觉是一种重新部落化的冲动,文学和诗歌都在重新部落化,这是对现代覆盖性文化的抵抗,这作为一种部落化冲动是有意义的,但并不简单地到此为止,因为牵扯到后面的方式。我也见到网上有些年轻人对柏桦的评价非常尖锐,认为这是一种腐朽的写作。我觉得我们不能忽视历史的视野,包括我们这些六七十年代出生的,都经历了不同的时代。经历有很大的断裂。有红色历史,有文革历史,有改革开放历史,直到今天的生活经验。我们完全没有获得表现整合和阐释的能力。在诗歌、小说、思想界都面临这种困境。诗歌作为一种触角是否能成为一种意识?我要重提德国思想家胡塞尔,他认为所有一切都是被给予性的,诗歌也好山水也好都是被给予的,但思想的意识活动是全能性的。打个比方,虽然我只能看到桌子的一面,但我知道一整张桌子,世界是有总体性的,所以体现了人的全能性。若按照现象学的观点来理解诗歌,我们就不是要表达个人感觉,而是要表达全能性。我觉得这个问题在当代诗歌和小说的写作中间,都是被忽略的。关键是刚才那个问题,我们面对生活经验究竟怎么去表达?潘维刚才的看法有不少我认同,也有些我不认同。我们对审美给予了太多企望。我们在八十年代给予的东西,现在来看已经失败了,我们必须承认这种失败和孱弱,我们必须要打开心底空间。在诗歌当中没有穷尽的究竟是什么?应该形成怎样的回应?昨天我注意到郑小琼也被提名,我认为很好。先不说诗艺如何,但她对当代情绪的感知是值得重视的。还有很重要的东西,作何忧的区分,南方和北方的变化,男人和女人的斗争等。我觉得从八十年代来的东西,基本上已是陈词滥调了。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没有注意到,在讲求诗艺的时候,我们已落入了技术的圈套。现在需要关注的已不是人和人的冲突,而是人和自然的冲突。我举个例子,解放军高级将领朱少武预言,到2050年全球的资源不可能承受人口压力,所以中国应该抢占先机发动核战。当然他对这个问题的考虑和言论有些极端,这个问题涉及人和自然的关系。以前不是没有人这样主张过。比如有人反对现代化反对科学,非常恐惧年轻人,认为对现代化的抵制就是对古代的怀旧。他之所以感觉到这个问题严峻,道理是非常复杂的。我们经历了一百年的经验的断裂,假如按照现象学的观念,如果有总体性存在的话,那么我们诗歌应表达和把握时代。在座的都是我敬仰的诗人,你们在这条道路上摩挲了这么多年。虽然这些年我的关注多在小说上,事实上诗歌的制度渊源超过当代小说。当代的诗歌并不能让人满意,我只是从观察的角度,从一个自己写诗而失败了的人的角度,请各位朋友注意这样一个纬度问题。

    朱小如:
    王教授这样说我想起来有些问题值得说。我不打算对南方精神发表什么意见,这段时间从小说上也在考虑北方和南方精神的关系,去年和杨斌华去了北方青海,通过在会上的发言,有了一个新的转机。本来我可以把南方北方地域的差异美感都说清楚,可能北方更加苦涩,但是我仔细想了想,最大的差异是什么?为什么北方把南方民族征服了这么多年,答案是北方民族有信仰,而南方民族没有。北方民族为什么有神供着?我们所到之处都很一致。如果有顶礼膜拜的地方,人就会集中在那里。有这么个事实,一个母亲见不到自己的儿子,思念自己的儿子,就在菩提树下建了一个塔,就变成了佛教发源地。南方精神美感最重要最值得提倡的就是质疑,但是要质疑的话,如果你没有什么信的,你去质疑什么呢?这也是南北值得发展值得统一的地方。在提南方精神的时候,我们的怀疑是普遍的,我们心中光有质疑的想法是有缺撼的,可能跟刚才王鸿生说的东西差不多。我最近就很伤感,为什么改革开放了三十年,都走到了这一步,为什么还是没有出现伟大的作家?我认为,就是因为心中没有信,心中有信才能写出伟大的长篇小说。一谈南方精神,我们也在强调不一致啊,多元性啊,跟政治的对立性啊,我们是不是把这种多元性简单化了?

    陈祖君:
    我说几句,刚才听王教授在发言中提出了总体性的概念,北方和南方的差异性等,很多研究者都强调南方的多元和轻松,这些例子很多。我想,就像西方殖民东方一样,带来了现代性、都市西方和帝国西方的问题。我们也要反思北方文化给南方文化带来了什么?除了政治的压制和对抗之外还有别的什么?王教授提出总体性和中国概念,不要自我南方化。就像我们反感张艺谋电影中的自我殖民化,我们也要警惕自我南方化。刚才潘维提到狂欢性,我觉得要质疑下这种狂欢性是官场上的人生得意须尽欢呢,还是逃逸性呢,还是美学的狂欢?我要质疑它到底是怎样的?今天我们乱用本质主义的追问,其实很多东西都经不起这样的追问。我们可以先把这个搁置,来探讨一些文学性的问题。我赞同诗歌和哲学相连,除了文学性的文本。还出现了一些具有哲学深度的文本,但还没受到重视。

    庞培:
    这个迟到的话题非常好,为什么说迟到呢?我有两个想法,第一,诗歌中的南方精神一定跟北方的不一样,奥登的东西跟北方是一体的,不是生长在南方的南方诗人的诗歌能阐述的。一个北方诗人甚至是从没来过南方的,也有可能具有南方精神。我们这个话题谈好了就是中国精神。第二,根据我个人的阅读,我认为有两个了不起的诗人,一个是何其芳,一个是痖弦,一个在大陆一个在台湾。前者是典型的南方精神,他的作品是在南方完成的,是一个南方的典型,也是今天这个话题的典范。痖弦是河南南阳人,是在北方长大的,后来十七八岁就流亡到了台湾。仔细看他的作品既不能说他南方也不能说他北方,总的来说北方多一点,但总的走向已经走向世界文学的部分了。前者是地域性的诗人,后者已经是国际诗人了。我个人喜欢这两个诗人,痖弦的诗歌我认为是必读的,很伟大的诗歌,这是我个人的一个方向。我想说的就是,南方精神这是一个非常宽泛的东西。

    李德武:
    非常高兴参加这个活动,我来自北方哈尔滨,没来南方之前,根本不承认有南北诗歌之分,我后来在大学讲中国传统文化,最初讲西方文化也没涉猎这个问题,后来讲传统文化发现找不到这些诗歌的氛围,于是我来到了苏州,初到苏州我以为我找到了,但是过了五年我又分不清楚了。有些区别是固然的,比如南方现在牡丹盛开,北方可能杨柳初绿。不固然的,比如今年2月2号我坐火车回北方,南方是皑皑白雪,北方一过徐州却是枯草荒野。所以无论从那一点来说,我都觉得我越来越不知道南北差别。这次来香泉湖,我更加觉得这是一片有灵性的山水,所以诗人更重要的是对话山水,感受山水,而不是去想诗歌是什么。对于诗人,诗歌是心灵的活动,所以我盼望来到这里。今天吃完早饭抽空去了湖边,有个大坝迎着水,我静坐了一个小时,写了两首小诗,是对这片山水的感恩。一个是湖中的一个孤岛,我第一眼看到以为是个孤岛,再一看众水簇拥,再看又属于这个景区,并不孤单,于是我写了诗是这样:“湖中一孤岛,众水相簇拥。绝处树葱郁,天地正气生”这首诗提醒这样一个时代,人到不到的地方是最干净的,人写不出的诗歌是最好的。还有一个是“深临山水水山空,心游物外外物生,最是茫茫有且无,好把身体坐如钟。”还有几个跟大家分享,都是这一路上写的,这一路上还是很有所得的。

    黄梵:
    德武从他自身经验来讲是比较有资格谈这个话题的。他从北方来到南方,在两地都有诗歌创作。这样的诗人我们身边还有一位,就是马永波,他也是从东北过来,现在生活在南京。刚才庞培提到的一点我觉得很重要,就是这个话题的触须比较鲜明,我们还希望它更精细敏感,能够深入到更细微的划分上。比方说,这不是个简单的地域概念。我发现庞培很敏感,刚才我们私下讨论时,他已经发现这不是个地域概念。南北不是简单对抗和矛盾的。很可能在一个诗人身上,会同时体现出南方精神和北方精神。原来我们在设置这个话题时,我跟何言宏的讨论中都涉及过这个问题。在一些诗歌文本中,我们也发现了这种现象,所以我希望今天只是一个序幕,把这个话题提供给大家,以此拉开思考的序幕。今后为把话题深入下去,还必须有学者做梳理工作,把白话以来的整个历史做一个梳理,很希望大家能够参与,对这个话题进行多角度阐释。下面还有两三位批评家、诗人想说话。我看到江弱水来了,就请他谈一谈吧。

    江弱水:
    前面一直在听大家讲。关于这个话题,我觉得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反正南方精神跟北方精神,恐怕就是中国文化母体里的阴和阳,或者是属于互补的一个概念。从诗经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有南北之分了,诗经绝大部分是北方的,但是它也有周南、召南等。楚辞明显的是南方民族绮丽想象的作品。那么从中古以后,我觉得南北之分有一个大要,就是两汉时没有什么区别,魏晋到西晋都还好,但是从东晋开始,政权南移以后,真正的南方精神,就是我们现在感觉到的那种细腻的,相对来讲沉湎于感官的,从思想上和生活上比较追求自由的东西出现了。东晋的时候,这些东西无论在上层还是在民间都非常流行。事实上我感觉到,六朝奠定了中国诗歌南方精神的最基本的要素,从那以后南北之互补就非常明显地出现了。跟北方不太一样,北方的作品是得山水之助,比较阳刚,它的写作跟政教关联比较大一些,而南方从来跟政教这个东西保持明显的距离。换句话来讲,北方的东西常常带有意识形态色彩,而南方跟这些东西无缘,往往是抗拒这种意识形态,维持一种个人的写作。南北之间的划分太多了,北方所谓博大而简约,南方有深邃,北方相对注重理性,南方更多是感官的、感性的思维。现在我感觉到,南方由于经济突飞猛进,现在逐渐恢复了明清以来江南地域上的文化传统。感觉一到四五月份的时候,苏州、南京、杭州,分别都是有民间举行的诗歌活动。事实上,这就跟过去时代、明清以来的文人结社、诗社,所谓闻酒风流又接上了血缘。但相形之下,在北方,我还看不出来这些东西来。北方一做就不是地域的,它一做就是中国的。比如青海湖一搞就是个国际诗歌节,北京要搞肯定也是全国或国际诗歌节。相对来讲,南方还比较能够先天地把自己约束在南方这个方面。我个人感觉,现在的南方要素在逐渐突出,而且我也同意庞培刚才说的,不是南方人写不得北方诗,北方人写不得南方诗。艾青就是一个标准的浙江金华人,他就是江南人,他的诗集就叫北方,而且完全都是一种北方精神,你跟艾青诗讲不来南方的。关于柏桦,我看在理论上划分,重庆是南方是北方,是大有可疑的,但我看他已经完全卖给江南了。

    何言宏:
    刚才听了很多前辈朋友的发言非常有收获,我们在搜集话题的时候非常匆忙,只是搜集了一些想法,所以非常感谢大家提供意见。实际上这样一起讨论,涉及了很多很多问题。比如说对诗歌中南方精神的基本特质 ,做了很深入的辨证。大的方面,比如水的意象啊,方言的问题,南北关系问题,精神特质啊,都做了很好的阐发。另外,对自《诗经》以来,诗歌中的南方精神也做了初步的梳理。针对中国现代诗史,比如柏桦和庞培等人还作了梳理,庞培还涉及了大陆和台湾诗歌中的南方精神。涉及到当代诗歌中的南方精神的断裂,比如宋琳提到朦胧诗,朦胧诗主要是北方的特征等,都做了很好的梳理。我非常受启发的是王鸿生教授对南方精神的内涵挖掘,把它放在更广阔的视野当中,放在全球化、中国历史、中国现实和中国经验这样一个视野当中,来考虑南方精神所隐含的某种问题,提出了一些建议。比如像王老师提出的重新部落化这种冲动,这样一种相关问题等,我个人非常有收获。我觉得,讨论还可以不断深入下去,可能以后会有新的时机和场合。综合各位前辈、各位朋友的发言,我有一种感受,包括王鸿生老师和宋琳先生,还有周立民等等一些人都提出来的,中国当代诗歌的成就绝对不在小说之下,这表明大家对诗歌的信心还是很充分的。相信通过大家的努力,可能对中国当代诗歌的发展还有新的思考和建议。今天因时间原因,我们的会议只能匆匆忙忙到这里结束了。

    附录:与会诗人、批评家名录(排名不分先后)

  王迅、朱小如、杨四平、刘志荣、杨春生、周立民、何言宏、潘洗尘、陈祖君、杨斌华、钱志富、高兴、何平、马永波、李德武、育邦、黄劲松、沙克、刀、老铁、庞培、龙安、黄梵、柏桦、王鸿生、路东、古筝、紫衣侠、李振声、乔丽华、朱自奋、张羊羊、张宗刚、江弱水、海波、窦可媛、李美皆、苏省、马铃暑兄弟、宋琳、李郁葱、胡加平、汪政、晓华、潘维、冯光辉、默默、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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