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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的城市里,大多数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是不会忘记凭票供应的那些岁月。就在那样的年代里,父亲把我送往了几乎只能吃到粗粮的陕南农村生活。让我最难忘是有一次和同学们一同去两公里外的学校上学,我那天的早餐只是在玉米馍馍上有了一层白糖,就是这层白糖还让同学们羡慕了好一阵子,因为那种甜是无法和今天的所有甜的东西同日而语的。 在陕南生活的三年时间里,姑妈家和大部分时间和村里的其他家庭一样,平时只能吃糊涂、(玉米或灰面糊糊)搅汤(玉米打成的条状物)的主食。偶尔能吃一顿白面杆的面条那真算有好的口福了,更不要说肉。一般很少吃肉,除了过年杀猪而外,平时只能吃一些粗粮。但就是那样的粗粮让我现在食素食有了一个铺垫,清香的野菜以及那些粗粮让我在大块的冬天感觉到从没有的温暖。 粗粮不仅让我在黄土地上茁壮成长,也让我感受到了一种终生难忘的一段人生经历。多年以后,每当我回想起那段岁月,我都会像一个老人那样沉静,感觉被一种柔软的时光所包围。我最喜欢在玉米成熟的季节里,在上学的路上每天看着那些泛着银光的玉米地,在强劲的西北风中哗哗作响,那样动听的声音在我的心里就是天籁。当我上完晚自习回家时,姑妈总会从炉灶里取出刚烤好的玉米,那种香气一直就弥漫在我那段少年时代里。 玉米在那里不光是主食,玉米杆也是冬天取暖的最佳燃料。记得我在陕南生活一年以后(1977年),有一次父母亲来陕西看我,那是隆冬时节,我没有什么可以给父母亲的,所以我在炕底下烧了两大捆玉米杆让父母取暖。我知道父母亲要来,我在心里充满着喜悦的心情是难以言表的。那时的我已经严然是一个地道的农村孩子,对于一般的农活已不在话下,更不要说烧炕之类的小事了。在父母亲还没有到村子之前,我就早早地把院子里的玉米杆塞进炕里,点燃火后把灶门关上就只等父母亲的到来了。干完这一切后,我自己偷偷地去过村头几次,望着渭河平原上白雪皑皑的冬日胜景,我感觉父母亲会和我一样留恋这片能看得见终南山的小村落。那天夜里父母亲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父母对我说感觉到很温暖,没想到外面是满天大雪,而炕上又是那样的暖和,听到这话我心里非常高兴。尽管父母亲还是回到了那座千里以外的城市中,那里有我的姐姐和妹妹,她们也需要父母亲的照顾,父母亲要还要工作养家。我送父母走的时候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因为我有些伤感,我非常矛盾想留下也想离开,我面对那座至今都让我怀想的渭河平原上的村庄,我当时真的是不知所措。 其实玉米杆的妙用还有很多,比如用来搭建瓜棚。庄户人家一年到头是很忙的,农闲时家里的男人就会到川北和甘肃一带做一些小买卖。因为不那样做,就会盖不起房子,娶不上媳妇。多年以来,姑妈家的儿子就是在农闲时,带上他妹妹缝制或绣好的枕头、床罩以及门帘等等去甘肃偏僻的县城做买卖的。等积够了钱,就娶媳妇,生小孩,一切看来都顺其自然。 有一年队里派姑父去看守瓜地。姑父不光会唱戏、讲故事,而且还是一个管理瓜地的好手。人们大都知道陕西大荔的西瓜好吃,却不知道周至的西瓜更沙更甜。我不是随便说的,二者我作过比较才这么讲的。有一天晚上,我去瓜地换姑父,姑父临走时告诉我要小心偷瓜贼。那个瓜棚就是用玉米杆搭建而成的,是人字行,在瓜地的东面。夏天,在那样的瓜棚里睡上一觉还是很舒服的,只是作为一个守瓜人,我是不敢有所大意的。我叫姑父放心地回去,其实心里还是很害怕。我常听庄上的小伙伴们说起此事,往往在瓜地的四周不是玉米地,就是棉花地,偷瓜贼很好地利用了这样的条件;先准备一条大的麻布口袋,放在玉米或棉花地里,拿着一条绳子爬进瓜地,再将摘下来的西瓜一个个地拴好;然后悄悄地爬回玉米或棉花地里,慢慢地往回拉,直到全部拉完,再不慌不忙地消失在月光下。那夜轮到我独自一人看守瓜地,面对一片偌大的瓜地,我还真不知所措。月光照在瓜地上,四周各种昆虫鸣叫着,泛着银光的瓜地静得如水,就连用玉米杆搭成的瓜棚也显得歪斜。那一夜也许是夜很静月光很美的原故吧,我没有听到异常的响动,也没有看见什么影子在作祟,看起来夜色很美一夜无事。 那年我满十三岁,那也是我在渭河平原渡过的最难忘最宁静的一个夜晚。
在陕南让我没有想到的是,那里的玉米杆竟然比我在城里吃到的柑蔗还要甜。在那里我几乎就没有零用钱,所以平时就喜欢吃玉米杆,在上学的路上,一边吃着玉米杆一边和同学们喊着有些悲凉而粗犷的秦腔,上学路上两边的玉米地也不知道是听了我和同学们的秦腔的缘故还是什么原因,每次总是回应着我们。强劲的西北风吹打在我们身上,我们的音量就会越高,哗哗作响的玉米林让我感觉到自己和千军万马在一起歌唱,在一个少年的心里那是一种力量,是一种隐秘而有充满生机的生活。 觉得最有趣的是和村里的小孩子或同学们一道在玉米地里做密藏,因为玉米地太大,感觉就想自己身处一个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的世界。在等其他小孩子来找我时,我总是先搬一根玉米杆来润之己的嗓子,而大可不比去担心别人听见动静,因为玉米地太大再加上有风的缘故,自己觉得掉进了世界的中心而暗自窃喜不已。 我对音乐没有一点天赋,但还是却乐意做同学们教我用玉米杆做的一种琴。那种琴用几节杆透的玉米杆,把每一节玉米杆上都从中剥一层,但两头都不能剥断,然后在在两头各插一根合适的木棍,这样把几根都剥好的玉米杆都连接起来,再用一根小棍开拨弄就算是一个最简单的乐器了,尽管听不出什么音符,但声音的确很动听,所以同学们对此都乐此不疲地做这样的“玉米杆琴”。这样的琴虽然不能奏出什么音乐,但那是我见过的最朴实无华的一件乐器,也是一种少年时代我所听过最美的音乐了,还有什么比它更动听,我不知道。也许那样的音乐只会在那样的岁月里,在内心深处鸣响吧,我想是的。
比起陕南农村对玉米的印象就是在我读小学时,学校搞合唱时,总是要求班上的男生穿白衬衣和蓝下装,然后就是必须要一杆红缨枪,当然很多人是买比起的,所以就只能自己动手制作。 先是找来一根木棍,然后把硬纸版做成枪头,涂上银粉,红缨当然就是用玉米须做代替了,看上去感觉非常好。我上台唱合唱时每次都偷偷地观察一下,班上有百分之八九十的男同学都会用玉米须代替红缨。我想一是为了节约,一是非常有趣吧。在少年时代,还有什么比有趣更能吸引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孩子呢?更多的时候,演出结束,男孩子们都渴望长大成人,于是那些结束了使命的玉米须又会成为男同学们的美髯,想来长大还是在男孩子心中非常向往的一件事情。因为长大了就不用受到家长的约束,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也是每个人都渴望的。
其实,玉米不仅清香甘甜,还含有多种特殊的营养素。我在陕南时,有各种不同的吃法,除了每天的玉米糊外,还有煮、烤、蒸、煎等等。。。。。。但那时的我吃的窝窝头和现在我们吃的那种窝窝头时不能和现在相比的。在七十年代中期,那个时候水质、土地、气候、心情等等因素的影响,所以那种味道是非常纯正的。尽管现在做的那种看起来非常精细的窝头相比,我当然更喜欢那个时候的味道,更不要说还加上那段生活,因此窝头对我来说,始终都停留在那个时间意义上的。 据说,玉米有玉米须还有利尿、降压、促进胆汗分泌、增加血中凝血酶和加速血液凝固等作用。总之,玉米是粗粮中的保健佳品。多食玉米,对人体的健康颇为有利。 当然粗粮包括很多,如红薯,土豆等等。但玉米对于我了说那不光是一种能充饥的粮食,也是一种象征,一种温暖,一种不可磨灭的记忆。 现在我最喜欢做的是玉米豆腐,这道菜老少皆宜。先买那种水果玉米半斤洗净待用,再买两只辣椒,青红各一只切小成方块,然后还需要一合嫩豆腐。把锅里放上菜油煎好后,先放入玉米子和辣椒炒一会后,再加入划成小方块的嫩豆腐后轻轻地翻炒熟后就行了。此道菜看上去养眼,吃在口里口感很好,特别是家中有老人的很适合做。 其实吃某种蔬菜或是粮食都会引起我的一些回忆,因为我是个怀旧之人,对生命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会如数家珍。从某种意义上说一种能让你回忆美好时光的东西就是好的食物,尽管它是粗茶淡饭,正如一个地方无所谓好与坏,而有朋友的地方就是好地方。在过去的岁月里,我吃过无数的食物,最能让我难忘的还是那些粗梁背后的细腻人生。在这样回忆里我能感觉到我来自一个充满温情的年代,那样的年代里,我看到的是树阴下跳动着的光线,在那样的光线里我是充满生机的。我时常生活在那样的年代里,看着自己的成长之路,一种平淡、简单的生活总是难以抗拒的,粗粮的滋味总是那么的甘甜可口。
2006.04.13竹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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