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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人间当成天上:读柏桦《水绘仙侣》

 前段时间,柏桦提出了“逸乐”文学观,一时争议颇大。但究竟何谓逸乐?柏桦自己又是如何道来的?细读他新近由东方出版社出版的《水绘仙侣》不妨一个好办法。《水绘仙侣》由一首长诗和10万余字的注解连理而成,写的是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冒辟疆与董小宛弃乱世于虚空,闭门水绘园逸乐生命的情事。可以察悟,在这件儿女情长事里,柏桦的逸乐至少内置了这样几粒元素:爱情、家居、自然、审美、宴乐。并且,柏桦显然认为这些逸乐元素比之存在的背景——战乱、动荡、贫困,更人性,更能吸引他。也就是说,他或许会认为,逸乐比所谓的生活真相,比所谓的历史更永恒,也更真实。如此,逸乐是逃避,是逍遥,还是真正地面对?这个还真就是见仁见智了。但恐怕以下这个有着柏桦纹理的理解是对的:让呐喊的去呐喊;让逸乐的去逸乐。文学永远需要左右并驾,左右互搏。事实上,读柏桦,总能感到他的古风激扬下的真性情和一颗赤子之心。而自古,大凡赤子都喜逸乐而不吝生死。

    或许是因为长期幽闭于自我的缘故,我对一些重大事物的进入总是敏感却迟缓,需要动用很多时间,以及心力。读《水绘仙侣》亦是如此。我进入得很慢,一直到最近才确定最吸引我的,是此诗的语调。而语调,或者音乐,是一首诗的魂。此语调,与内容相当,一方面,锦口绣心,豪华之美涣然;另则,素朴、开阔,骨子里透出一股铅华洗尽、尘埃落定后的静气。老子言:“归根曰静,静曰复命。”与柏桦早年激荡的加速度,或《童年遗事》那般幽情四溢的慢调相比,此诗放弃了现代诗在抒情上的标志性原则——极端,反向地呈现了一种高度的节制,而节制正是古典文学的精髓。此转变虽然从其《演春与种梨》《苏州记事一年》等名篇已现端倪,但在此篇中才真正得以龙凤彰显。

    再简谈几句《水绘仙侣》中诗与注解的编织。我读的是电子版,开头仅是一首长诗,之后才读到了长篇注解。我不知道这样奇异的形式是柏桦深意为之,亦或灵感的强力。我只是觉得,此两者虽形式迥异,却全然筋脉一体,与其说是后现代拼贴,不如说是对传统注经的后现代改造来得更恰切。

生离死别就是这样朴素,
单是为了今天的好风光
我也要把这两两相忘,
也要把这人间当成天上。

    这是试图成为恒久忆语的《水绘仙侣》最沉痛、简淡的四句告白,被置于全篇最末,不禁让我想起梦窗词《霜叶飞 重九》中“记醉踏南屏,彩扇咽、寒蝉倦梦,不知蛮素。”一句;其类似回光返照的幻觉与恍若隔世,还让我想起杜甫《秋兴八首》之八最末两联“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彩笔昔游干气象,白头今望苦低垂。”

    说实话,我极喜这四句。这样的现代汉语,会让我觉得,古典不可能毁灭。

2008-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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