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月色江河:一次江苏网络诗歌的盛会

    2007年下半年,我和几位朋友选编了一本《江苏网络诗歌选》(2007年卷),本书共收入116位作者的诗歌新作,这些作品从不同生活层面,不同审美视角,为我们呈现出一道旖旎的风景。可以这么说,这本网络诗选是江苏网络诗歌的一次大展,更是江苏网络诗歌的一次盛会。

    如果说江苏网络诗歌是一棵大树的话,那么江苏的网络诗人们的作品,则是这棵树上结出的一枚枚果子。作为诗选的编者,有幸领先一步品尝到这一枚枚果子。现在我把品尝果子的感受写下来,故且称之为诗评或者随笔吧。由于篇幅有限,恕我不能一一说出。现在,只能从中挑选一部分诗人的作品,谈谈我一些粗浅看法和感受,不妥之处,敬请大家批评指正。

1、把诗写得怪异的车前子

    车前子曾说这样的一句话:“艺术就是压力。”

    我想,正是因为这种压力,使车前子的诗歌产生了怪异。

    怪异之一:拒绝抒情性。

    诗歌的本质或目的就是抒情。一旦抒情过于直白,就会破坏诗歌的意境和审美;一旦抒情过于浓郁,就冲淡了诗歌的深层蕴积。正因为如此,车前子从“反传统”、“反诗歌”的角度,对现代诗歌进行颠覆和革命:拒绝抒情性。

    怪异之二:随意性。

    熟悉前车子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怪才。正如他所说:他看到一张纸片的本能反应,不是写诗就是画画。因此,他的诗如流水,似行云,没有一点刻意的味道,却处处显现作者的匠心。如:“农民死了,/上帝没死,文学也没死(女娼说)。//求你啦,不要说这是一首诗(男盗说)//良心被狗吃了,/和粪便一个味道。”。

    怪异之三:读不懂性

    有一次,我和“直接现实主义”作家、诗人沙克在一起谈论起车前子的诗歌,我对他讲,车前子有许多诗读不懂。沙克在表示有所同感的同时,还说车前子的怪异是用心的,反意义的,他在诗歌中的位移、交错和离间,是一种毫不可疑的招数,是基于对诗艺排他性的实验和把握。前不久,一位朋友拿来车前子一首题为《我将借助香精》的诗,问我这诗表达什么意思。我读了两遍之后,只好无奈地摇着头说:“不懂!”关于诗懂与不懂的问题,古人早就说过“诗无达诂”之类的话。 我记得有位诗人曾说过这样的话:诗是写给那些具有诗人潜质的人看的。这句话言下之意,就是说诗不是人人都能看得懂的。

    诗是艺中之艺,这就注重它与小说、散文、戏剧不同。有些诗我们是很难用懂与懂来回答的,或用什么语言去描绘的,否则,我们怎么会说,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呢?比如“睡眠卖给白马,会变绿,/我没有变脸,水彩,/厚一点的水粉颜料,刷墙的石灰水取消,/床头趴着砝码,/没有阴影与树林,连阴影也无。//我光身一个我,把睡眠卖给白马,/它就绿,我没有矿物质,/厚一点取消,没有草与水彩,/因为已经把睡眠卖给白马,/恨铁不成铁。//至于白马绿,你绿,/睡眠洗脑,洗下一把把白头发。//如今,/骑马上的只有马鞍。”(《睡眠卖给白马》)这首诗,我读了多遍,试图接近、猜测、探究作者想要表达是什么?令人遗憾的事,我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作者充其量传递的是一种感受,一种情绪,一种信息,一种关于时光的恍惚迷离和臆想。
 
    然而,车前子作为个性诗人,不管他在艺术的压力下如何夸张怪异,也不管采取什么手段去发挥颠覆诗歌的革命精神,车前子自有车前子的美学和存在理念,我们对此不容置疑。


2、为苏北大地代言的丁可

    我和丁可同生活在苏北大地,相隔也不远,但没有谋过面。我只是从他的博客上看过他的像片,也可以说是见过面吧。我对他的了解,缘于春之新雨的一首诗:“丁可说  我还没有房子  我得找个窝/丁可说  大卫在诗刊混的不错/丁可还说  我得到人事局给儿子找找工作/告别了丁可的时候  阳光更加瘦弱/丁可胖胖的身子在阳光下有些拥挤  他点燃一只烟”,从这首诗中,我感受到诗人的境况。也因这首诗,我对诗人有了深深地了解。

    丁可的诗善于从身边细小的情节中,挖掘、捕捉诗意。如“妈妈和女儿   与饼干在一起/黄二云让饼干一块块在案上排队/然后把它们安排进塑料袋   她还不熟练/铅笔头听见老板的埋怨/在兜里为妈妈着急//第一天领到六块五/第二天领到七块八/晚上黄二云回到歇脚的小屋/捏起铅笔头记下她的劳动成果/记下共和国几个金属币的归属/铅笔头在纸上歪歪扭扭地走着/它要为妈妈和自己留下/美好的记忆//又是一个黎明  天空/飘起了碎雪/黄二云向饼干厂走去/寒风扑面   兜里的铅笔头热乎乎的/她摸着   仿佛摸着希望小小的尾巴”这是一首带有叙事性质的诗,作者通过黄二云进城打工的独特感受,写了新时期的农民进城后从不适应到适应的过程。黄二云这个人物形象,可以说与高晓声小说《陈焕声进城》中的陈焕声有异曲同工之妙。而诗中的铅笔尖,既是一个新颖别致的细节,写出黄二云的清贫和朴素这个农村小妇女的形象,又像是戏剧里的一个道具,不断地推动了故事的发生,并起到深化主题的作用。“她还不熟练/铅笔头听地见老板的埋怨”和“兜里的铅笔头热乎乎的/她摸着   仿佛摸着希望小小的尾巴”。

    再看看《母亲的专列》。“这是您惟一的一次乘车/母亲您躺在车肚子里/像一根火柴那样安详//一生走在地上的母亲/一生背着岁月挪动的母亲/第一次乘车旅行/第一次享受软卧/平静地躺着像一根火柴/只不过火柴头黑/您的头白//这是您的第一次远行啊/就像没出过远门的粮食/往常去磨房变成面粉时/才能乘上您拉动的/那辆老平车专列//我和姐姐弟弟妹妹/陪伴着您/窗外的风景一一闪过/母亲您怎么不抬头看看/只像一根躺着的火柴”。这是一首以乐写悲的诗。全诗没有一点悲伤的氛围,作者用轻松、平静的笔调,写出了对逝去的母亲热爱之情和沉痛悼念之情。

    总之,丁可的诗与庄稼有关,与劳动有关,与乡情有关,与生命有关。他笔下的人和事,由于卑微、庸琐、贫贱、简朴、平凡,而成为苏北大地上的代言或见证。

3、在日常生活里歌唱的文瑜

    每次从报刊上读陶文瑜的诗,都是一次“喜阅”的。这次我搞江苏网络诗歌选读他的诗,仍然逃脱不了“喜阅”两字。

    文瑜的诗第一个特点,善于从日常生活于捕捉诗意。“我和小海来的时候/和尚们都在念经/他们念念有词的样子/就是准备高考的考生/我和小海要喝茶去了/好好念吧/修炼好了就能到红尘中去/像凡人一样生活/泡一杯清茶/说几句胡话/看上一个女人/再把她娶回家/这样的日子多好啊 ”(《文福寺》)这样的事情,在别人眼里是微不足道的,由于诗人视角独到,诗情饱满,因而把一段寻常的日常生活写得那么有滋有味,妙趣横生。

    文瑜的诗第二个特点,善于不断超越日常生活。如“孩子啊你们/无师自通地长大成人/我们是你们/用过的月票”(《公共汽车》)“听父亲唱京剧/诸葛亮是一粒/傻子瓜子/在他的嘴里/响一声再吐成两瓣”(《听父亲唱京剧》)“一些人无奈地死/一些人绝望地活着”。 “一些人为活着的人/死去了/一些人替死去的人/活着” (《5月16日》)这些看似日常生活东西,由于诗人有独到的发现、深刻的感悟,使得了文瑜的诗超越了日常生活诗的范畴。这是文瑜的诗与当今一些诗人写鸡零狗碎的日常琐事,把诗写得像洗脚水一样的区别所在。

    文瑜的诗第三个特点,是语言平中见奇。“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作为一个优秀的诗人,文瑜不断在诗的语言上下功夫。然后,在当今“口水化”越来越泛滥的诗坛,文瑜的诗的语言,无疑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学习的范本。如“孩子啊你们是/我们的回家作业/你们的耳朵/象二个难懂的单词/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我看见公共汽车/象无人领养的庞物/穿街而过”(《公共汽车》)“听父亲唱京剧/他的鼻子/呜呜如号角/京剧令人茅塞顿开//要打仗了/英雄们混在队伍里/枪声一响/敌人就是成熟的庄稼//只要买到鹅毛扇/父亲就能借来东风”(《听父亲唱京剧》)这些看似寻常一般,仿佛信手拈来的诗句,细细地把玩,却是那么的平中见奇。这是一种才情,更是一种功力。

4、与西部产生化学反映的洪烛

    我很喜欢洪烛这样的一句话:“诗人不是手艺人。诗也不是一门技术。恰恰相反,它是靠技术无法达到的地方。是非理性的。是人与世界相遇后产生的某种化学反应,而非物理反应。因此,它笼罩着一份神秘主义色彩。……在诸多文学式样中,诗从来就不是常规武器,而是化学武器――无论对于作者还是读者,它都会产生难以言传的感染力……”那么,与诗人产生化学反映的西部是什么样子呢?现在,就让我们跟随诗人脚步,一起到西部去感受吧。

    “青海的诗友班果早就告诉我/藏女挤羊奶或牛奶时,都是跪着的/当这幅画面真的出现在眼前/我还是很吃惊:卓玛面对牛羊屈身跪下/藏袍上的银饰哗哗作响/她一手举起奶桶,另一只手/温柔地按摩牛羊的乳房……/每天早晨的跪拜仪式/牛或羊取代了神龛的位置/她没有念经,而是轻轻哼着小调/脸上笼罩着虔诚的霞光/似乎不采取跪姿无以表达对万物的感恩”(《跪着的女神》)大凡去过西部的人,都能见到过这样的情景,然而,诗人一旦将外观的事物转化为审美主体的内心反应——“‘如果麻木地站着,似乎构成对她的亵渎?’ /用我昂贵的膝盖,吻一吻大地的嘴唇/我没有哼歌,而是断断续续念出这首小诗”,这首诗感染力就呈现出来了。哈尔盖我没去过,但我读过西川写过哈尔盖的诗,如今洪烛也来写,诗的难度就增强了。哈尔盖的星空是平淡的,应该说“此地的星空,其实与别处没什么不同” 由于诗人融入独到的人生思考和感悟。于是哈尔盖的星空“在过客眼里,才显得亮一些//站在诗人仰望过的地点/我一无所获//看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擦亮/蒙尘的星星,要么擦亮自己的眼睛……//在哈尔盖,只有星星是旧的/其余的一切,都是新的”。 由于洪烛跳出了西川写的哈尔盖的诗意,自然也就没有当年李白的感叹:李白有景道不出,只因崔颢在前头。“艺术家主体方面的构思和创作加工所灌注的生气和灵魂,是反映在作品里的艺术家的心灵,这个心灵所提供的不仅是外在事物的复写,而是它自己和它的内心生活。”(黑格尔语)这就是这首诗魅力所在,力量所在。

    总之,洪烛的这组诗,抓住了西部生活中的种种景观,以自己独到视角,在主客观深沉的观照中,完成了一次情感之旅,表达一种对生活的热爱和眷恋,折射着一种生存状态和生命的尊严,履行一个诗人诗化的生活。

5、唱着西茉纳之歌走来的义海

    作为比较文学博士(博士后)、教授的诗人。我对他的诗一直保持着深度地喜爱。他的一组《西茉纳之歌》, 给我突出的印象是唯美和浪漫。

    什么叫唯美呢?十九世纪末的英国唯美主义运动快乐主义的批评作家比德认为,一个文艺批评家的职责不仅要掌握知识,罗列材料,而且要以正确的美的定义,诗的气质,将自己同作品中内容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从中找到作品内涵和思想。或许义海是受到比德唯美主义思想的影响吧,因此,他诗总是写得很唯美。如“西茉纳是水的女儿/她顺着阳光的血管/流进我的体内/西茉纳是个透明的女子//西茉纳从海上归来/她回来的夜晚/空中就飘满月光/西茉纳是个伤心的女子//西茉纳的脚轻如雾/她的歌声给村子里带来静谧/她的歌声从一朵花里传出来/西茉纳是个神秘的女子//西茉纳的微笑/让每一块石头无限幸福/风筝驮着她的微笑飞向另一个国度/西茉纳是个美丽的女子”(《女子》),“西茉纳,我们五百年相见一次/我们从遥远的地方赶来/在阳光中匆匆地相遇/匆匆的一吻/将温暖五百个冬天//西茉纳,我们五百年相见一次/你永远像花一样年轻/我永远像树一样苍老/你的年轻顺流而下/我的苍老逆流而上(《相见》),“西茉纳,这是怎样的夜晚呵/我已用我的忧伤/装饰了我的房子/我像个流浪的国王/枕着一颗露珠/等待你从空中降临/将我的高贵照亮”(《 新娘》)……从这些纯粹、圆润,充满动感的诗句中,让人感受到义海诗歌的语言的优美,感情的丰沛和意境的深邃。

    当今的诗坛,我们也很少能看到像义海这样的浪漫诗风了。如“西茉纳,时间将温柔下去/为了你也为了我/我站在山顶上/看见你和麦浪一样/骄傲,布满山谷//从海洋到海洋/从沙漠到沙漠/从绿洲到绿洲/从草原到草原/从村庄到村庄/从太阳到太阳/从月亮到月亮/你的大爱/弥天盖地/纷纷扬扬/我像飞行在光中的王/飞行在渊面之上的王/统治着太阳下面的忧伤/在你走过的路上/铺满我不朽的赞美”(《颂诗》)“西茉纳,你唱着穿过了鲜花的山谷/你的歌声是你脸庞的模样/你的歌声是你微笑的模样/你的歌声是你泪水的模样/你的歌声是三色堇的模样/你的歌声是紫罗兰的模样/西茉纳,你唱着穿过了鲜花的山谷”(《山谷》)读着这些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诗句,让人仿佛又回到了雪莱的时代,普希金时代,回到了李白时代,回到了徐志摩的时代………浪漫是诗歌中最本质最灵魂的的东西。令人遗憾地是,一些缺少强烈的社会责任感、艺术良心的诗人,把诗歌庸俗化,粗鄙化,平面化,视感觉化、理念化等视为诗歌的圭臬,从而使诗歌渐渐地失去了浪漫的色彩。浪漫是诗歌优美与抒情的基石。一个没有浪漫色彩的诗歌哪能有优美与抒情可言呢?

    面对纷繁复杂的诗坛,,诗人义海没有随波逐流,也没有靠煸情、“献媚”取悦读者,始终高举唯美、浪漫的诗歌大旗,坚持自己的诗歌理念,诗歌美学,保持着一个诗人的良知和品质,不为所动,不为所惑,一路高歌,一路走来。这就是诗人义海诗歌的魅力所在吧。

 6、“不远游”而远游的大卫

    我和大卫没见过面,但通过多次电话,读过他许多诗作。

    我对大卫的了解,仅缘于他不同时期的简介。比如他最近的一次简介:大卫。男。1968年生于江苏睢宁。《读者》首批签约作家。著有个人文集多部。曾参加诗刊社第十四届青春诗会。曾被读者以网络投票方式入选“中国十大优秀诗人”。在《北京晚报》、《京华时报》、《华商报》、《南方日报》、《广州日报》全国多家主流媒体开有专栏。其中,对他最深的一次了解,缘于他的一篇随笔《户口在,不远游》(《诗选刊》2002年12期),这篇文章虽然不长,但写出一位京漂诗人人生的况味和生存状态。

    “来不及了,春天/火车就要把一个人带走/车轮仿佛钢铁做成的刷子/能刷绿的都叫树枝”(《来不及了,春天》)这是诗人对爱情的渴望与咏叹。“这么多年,一直与自己/肩并肩地走着/仿佛就是为了证明你从未出现过//从后面爱你/仿佛你掉头而去的时候/可以被我多爱一次/失去颤抖,没有一棵树可以落光叶子/大风连刮三日,若不是我挺起胸/天与地就要贴在一起”(《仿佛》)这是诗人对生命的一种体验、感悟和理解,既有人生的况味,又有生活的严峻。“或许你就是那泪水,这里只留下一桌一椅/落日像一件旧家具,这些年来我都是凑和着用的//你走后,寂寥缺少最后一笔/两根铁轨让三千公里的心,一点一点地破碎//没有什么可以带走/三千公里破碎也是向山河借的//月光属于上帝的一次跑调/绝望已经是最完美的歌曲——而你比绝望还要完美”(《或许》)这是一曲离别的咏叹,咏叹中有黯然,神伤中又有生命的叹喟,整首诗用语不多,但震撼力不小。

    大卫的诗不喜欢把感情写得恣意如汪洋,也不喜欢把情意写得高昂如激流,他擅长在日常事物的描述中,在纯粹、简洁、内敛、平静的字里行间潜藏悠然的深长,在不动声色中鼓胀着明亮的情感,他的诗更多的像大江大河中那种暗流。我生活在水乡,撑过船,游过泳,对水性略知一二,深感暗流的利害。小时候,我的一个伙伴,就是因为暗流而丧生。这就是暗流的力量,也是大卫诗的力量。

7、敬重,让我阅读沙克

    每次面对沙克,我便会产生一股敬重之意。首先是敬重他的品格,这是他生活阅历、职业素质、性情人品的综合体现。上帝造就一个诗人,往往会赠他以磨励。由于特定的时代因素,加之不测之厄,他儿时历经过孤独生活,青年时创办民刊《火帆》诗刊、在海外发表作品被有关部门“监护”,人近中年又遭遇丧妻之痛。正是这些逆向际遇,锤炼了他的意志,丰富了他的生活体验,使他像悬崖松柏抗争挺立,又像黑夜灯盏照亮旅途。上帝青睐一个诗人,往往赐给他丰富的人生阅历。正如文学评论家、博士生导师何言宏曾对沙克说过,在八十年代你的作品很前卫、另类,处处显得很时尚。

    何言宏的说法,反映了沙克的文化、思想、艺术在生活方式上的基础,也拨开了沙克诗歌的艺术底蕴。他自童年起沐浴着知识家庭的传统文化,自少年起酷爱西方文学艺术和历史哲学,自青年起因在外贸企业工作飞遍各大城市,有幸接触了西方各国工程技术人员和贸易商,有幸在很早的时候就了解了世界先进的科技、文化、哲学和文化思潮。而近15年来,他所从事新闻采编职业,又使他有机会接触了社会万象和各类人群,练就了他审察社会的敏感性,使他成为一名业绩卓然的资深记者。

    沙克的品格是具体生动的,这里包含着他职业中的正义和良知。在这个人情纸薄、功利无度的社会里,沙克出于道义和慈悲,以资深记者身份为弱势群体呼吁奔走、排忧解难,仅2005年他就救助了五位濒临绝境的男女老幼,让两位准备好寿衣的伤者、病者起死回生。他费尽周折,采写关于城市汽车问题的深度系列报道,处处涉及到城市及市民的生存空间,惊动了淮安市委书记和市长,直接促成了城市规划的改进,被誉为“改变城市未来生活的记者”。

    再一是敬重的他的诗歌。20多年来,沙克静处洪泽湖畔的僻城,凭心做事直爽待人,业余时间专心创作。文学只是他文化结构的一部分,诗歌只是他文学范畴的一部分。他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从事文学创作,中国(包括台港)许多主流报刊都发表过他的作品,得到了海峡两岸众多名家的肯定评论(而非炒作),但他从不参与各种流派、圈子和活动,不凑任何场面与热闹,或勤于职业事务,或潜心读书写作,或独自游历山水,进行着他的快乐人生。当2005年他重返文学时,不少后来者误以为他是一个新手。

    沙克是中国最具先锋性的诗人之一。20多年来,他怀揣先锋主义的利器,在诗歌世界里单打独斗,从其早年出版的诗集《春天的黄昏》、《大器》,到其11年前出版的《沙克抒情诗》,从1997年离开文学到2005年回归后的厚积薄发,每冲出一条自我突破之路,需要怎样的灵异、情智和张力?乔治•桑塔亚曾说过:“在艺术中异端便是正统。”沙克是迥异于诗歌群体的诗人,他的诗歌固执而正确地包含了“生命、自由、艺术与爱”(其艺术主体)的母题。诗人郁葱也说过:“最传统的,也是最先锋的。”沙克对于历史文化的浸淫,来源于生活现场的深处,更深处。

    “贺兰山下,徒然颤栗,骨殖被风驱散/一溜小跑的水囊和马鬃,酒徒出差/几件事:解女人胸怀,烤鹿肉,迷路/银子压着血土飞扬,银子压着血土飞扬”(《 土堆,那些土堆的》),诗中满含物质颗粒,却空灵如同谷音。“他仅受伤,不是别人伤害,是世上无知那样子/像糖果在做秋天陪葬,或,必定是一把狗屎/摆在青春时代,糟践他,逼他活到目前/世上,他可以说明你比墓池有才,甚于狗屎/甚于垃圾四周呕吐的孩子,世上你听话” (《进出在一个世上》),“风铃碎语,刀光曲,被鞭子抽打在草中/露出道道痕迹,沿着白芯蓝瓣的采花小道……//草原对于乌云,乌云低过泥沙”(《草原对于乌云》)诗人在冷静、内敛的语调中,采用直觉、抽象、类比、感应等现代诗表现手段,从身体、心灵、人文精神的角度,表达一种生存状况、情感体验、心灵的隐幻和精神复合,以及对灵魂、生命的探索和追问。

    沙克的诗除了娴熟的语言技巧之外,更有一种气象万千,浑然天成的思想内涵和意韵。他的诗让我想起老子《道德经》第四十一章中一句话:“质真若渝;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说到底,由于我们对长期缄默的沙克缺乏认知,对他的诗歌价值没能真正地进行了解,这需要我们进一步从他先锋变幻、丰富厚实的作品加以探究,以便更好地了解或理解他的诗歌美学和思想内涵。

8、名字另类的马铃薯兄弟

    第一次看到马铃薯兄弟这个名字是在上世纪90年代。当时,觉得他这个名字很有意思,感到很另类。从此,他的名字像一把锋利刀子划痛了我的记忆。我想,这个诗人真绝顶聪明,连起名字都很智慧呀。多年来,我一直认为马铃薯兄弟是两个人,在我的想象中,这可能是一对孪生兄弟。只到2002年,我在《诗选刊》中国诗歌年代大展特别专号中看到他的简介,才知道他是一个人。

    我曾听一位朋友讲,马铃薯兄弟的诗很另类。对他的这种观念,我不敢认同。我觉得马铃薯兄弟的名字起得虽另类,但他的诗并不另类。我读过他的很多诗,他的诗给我留下两个突出的印象:一个是干净,另一个是单纯。

    我的说干净,指的是语言上的干净。马铃薯兄弟的诗,写得很精焊,短则三五行,长则一二十行。诗人喜欢用一种喻体在不枝不蔓,不荒不芜的描述中把满怀的情韵写得如徐徐晚风,轻轻拂动。这种感觉是我第一次读马铃薯兄弟诗的感受,时至今日,我读他的诗,依旧是这种感觉。“一座房子/泊在阳光的河流里/就像我的心脏/泊在对你的爱意里//而任何明亮的房子/都有它的背面/那将你带入幸福的理由/必可以同样的理由/把你带入寂灭”(《房子》)读着这样的诗句,可以这么说,今天的干净,是昨天干净的继续。

    另一个是单纯。我所说的单纯并不是简单,直白、浅显,更不是一看就懂的一览无余,而是诗人善于把错综复杂的事物通过层层过滤,然后,直抵事物的本质,从而产生了化繁就简的艺术效果。如 “出来的时候/都是笔状的/齐齐向上的葱管/就像毛笔店/我的爱犬/它不知害羞/也来冒充春天/在它的腹部/伸出红色的笔尖/噢它是朝下的/和不远处的树梢/彼此呼应/那是我的家乡/只有桃红的红/和柳树的绿”(《 春天这样来临》)

    读着这些单纯、隐喻现实存在的诗句,让我突然想起诗人的诗观:“我迷恋日常生活,它让我的写作具有肉体的气息与热度;而日常生活不能让我持久地陷落,总有一种路径,穿越日常,抵达遥远甚至飘渺之地。这是不是诗歌与诗人的天命?”这是诗人的最高使命,也是诗人诗歌的胜利。

9、从北凌河走出来的小海

    小海是一位从海安走出的诗人,也是一位早熟的优秀诗人。上个世纪90年代,诗人在村庄与城市往返之中,他就发表了一系列有关“海安”的诗歌,于是,“北凌河”、“串场河”, 像海子诗中的“麦地”一样,像郑小琼诗中的“五金厂”、“黄麻坡”,成了他诗中一个独到的、新鲜的意象,成了他诗中一个创作的原型。作为一个优秀的诗人,他的内心总是不安分守纪的。他的内心总有一种“坏孩子的破坏力”。或许正是这种“破坏力”吧,使得小海没有宥有“北凌河”、“串场河”这一生活场景,而是在不断以新的话题,新的视角,写有关人生的体验,生命的感悟。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必死的/只是不知道何时何地结束/比如花儿知道由茎支撑/花香浮动/我们不知道感激/问题和答案是最靠近的”(《生死》)生与死这是一个老之又老的话题,然而诗人却不落俗套,赋于它新的写作空间和审美向度。用“比如花儿知道由茎支撑/花香浮动/我们不知道感激”的慈爱之心看待它,一种庄严和静穆之感就会油然而生。写生死而超脱于生死,此乃诗的大境界。

    崔莺莺是《西厢记》中人物,一般人写这个人物,通常会选择叙事方式来描述,然后,诗人并没如此,而是选择“甚至拒绝吃饭,拒绝起床/拖拖沓沓,容颜不整/你在花园里想到的那件事/你在梦中完成的那件事” (《崔莺莺》)这一世相的纹理,直抵或分享“你是另一个人/世界上所有的生物/都在春天/分担着你的悲伤”。(《崔莺莺》)

    “早上/一阵大风/想像中的一顶帽子/飞了//一顶灰毡帽?/太阳帽?/黄军帽?//一顶帽子/飞翔在半空中/已经看不见了/你反正看不见/我跟自己说”(《帽子》)这首诗,写的是人类生存状态的一种呈现,一种切肤之痛。诗人以独到观察、体验,写意的笔法,勾勒出心灵感受,简洁而明快,言浅而境深。

    总之,读小海的诗,有点像普鲁斯特观察到的“对感性世界的翻译”。他的诗取材于一些细小的、单纯的外部世界,在其内部心灵的轻质、朴素的感受中,抵达或深入到诗歌的内部。正如刘歌在《小海一个生活俭朴而内心幸福的人在黄昏的低语》一文中所说:“小海没有让写作与生活停留在同一层面;不是亵渎,而守护;不是消解,而是维系或重建;虽然势单力薄,有时看起来像是痴心妄想,却没有因此而选择沉默和逃避,而是勇敢面对。在小海的诗里,没有虚无、没有玩世不恭,没有油滑和痞气,却更多智慧和悲悯,——小海是传统诗人灵魂对时代污染的消极抵抗和在后现代语境下的自然延伸。”因此,他的诗不像贝多芬的交响曲,更多的像舒曼的小夜曲,明净而清澈,恬淡而舒缓,呈现着生命的尊重和本色。

10、背着故乡行走的胡弦

    读罢胡弦《苦李子花》这组诗,我的眼前就浮现一幕幕江淮大地的生活情景:那夏夜,那老屋,那石矸山……

    《夏夜》这首诗,诗人善于抓住江淮大地上日常生活情景,以简约笔法,给人以淡淡的宁静的审美效果。“明月朗照。睡在槐树下,偶尔醒来,看见远方山影的/荒凉废墟,田野上,有搬不完的银子”; “月光下,无数河流,慢慢汇聚,冲决/先是梧桐叶,而后是烟叶,倾斜,仿佛偶尔一两声/夜鸟的啼鸣所至,有过微小的晃动,在黑暗,和浅梦中”读着这些质朴的诗句,心里流淌的是一种情感,像梦一样,浅浅的,眷恋着。

    《老屋》是一曲爱的苦涩而又忧伤的挽歌。诗人在沉稳平和,干净利索的诗行中,包涵着巨大的情感冲突:诗人在典型的诗化的细节中,通过“小莲穿着红袄从隔壁来,说:传义哥,我迷眼了,你给我吹吹/我扭过头来,看见祖母在忙碌,墙上/又出现了新的裂纹”与“ 小莲,那年我们七岁,你多像一个新娘子/我吹出了你的泪水,和掉在你眼里的微小的疼/那年,苦李子花开成了雪,祖父喘得厉害,西墙下/他的棺木,刚刚刷上第二遍漆”联结比照中,写出爱的苦涩和悲伤。

    《煤矸石山》则以采煤为生活背景,“去年,二蛋消失在那里,但这并不能阻止剩下的人/手模煤矸石骨灰的脸,将一小点快乐/紧紧攥在手里”;“ 有一次,我们躲在空车里朝山下飞驰,遇见一群矿工/他们刚从地狱归来,身上冷嗖嗖的,像一块块/移动的煤矸石/对于我们这帮下山的人,毫不感到惊奇” 这些诗句,没有一点杂质,没有什么装饰性东西,原汁原味地呈现在我眼前是一幕最底层、最悲惨的声音。这些诗句中,既写出人间的悲怆、怜悯,更写出对生命的热爱和眷恋。

    法国艺术批评家让•克莱尔:“艺术永远不可能现代,艺术永恒地回归起源。”胡弦是一位背着故乡行走的人。因此,他的诗总是以江淮大地为写作背景,以平民意识和乡土情结,融入对生活的理解,对生命的体验。他的诗歌既有了泥土的气息,又有了人性的光泽;既有了命运的悲苍,又有生活的热爱。这就注定他的诗像《苦杏子李》一样,有彭城之韵,楚汉之风,成为江淮大地一部分。

11、亦诗亦小说亦评论的黄梵

    有人认为,写诗是一种天生的,不需要读太多的书。对这种观念,我不敢苟同。诗歌是一种文化,如果让一个没有太多文化的人,去建设诗歌文化, 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因此,一个没有深厚文化底蕴的人,注定是不可能成为一个优秀诗人的。综观中外文学史,大凡有成就的诗人,谁不是学贯中西的饱学之士。学者汪丁丁曾说:“没有学术传统的熏陶,纵使有灵感涌现,也往往被灵感的主人所忽略,因为它无从获得它与其他重要观念之间深刻联系的表达方式。怀特海指出,对于思想来说,首先是感受到某种‘重要性’,其次是‘表达’,然后才是‘理解’(N. Whitehead,1938,《Modes of Thought》)。不难想像,人类曾有过许多天才,这些天才人物曾有过无数灵感,这些灵感多数已经被遗忘了,因为找不到恰当的表达。”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我对未曾谋面的黄梵怀有尊敬之情。

    作为学者诗人的黄梵,凭自己的学识和水平,完全可以把诗写得高深、古怪、刁钻、神秘莫测,然后,作者并没有这样做。这就是黄梵的高人之处。如“也许下一个清明,我就把雁阵遗忘了/忘了雁阵曾想绕过我们的执着!/看鸟儿归巢,已不急于表态/怀揣从墓地带回的谈资,让生活变得更逍遥……”(《雁阵似剪刀》)“我比风还要拙劣――/摸遍山冈,还是不能安静/举目四顾,还盼与野兔的目光相遇//我知道,将被山冈说出的善良/肯定与我无关/清泉只是清泉,却忠实于某月的寒天//溪水再细小、蜿蜒,都可以教育人心/可以找到我故去的亲人/连影子坠向何处,都是神圣的”(《一个下午》)“但愿在十一月,我的心情还能变出花样/走进闹市或坐在山边,心里还能闹出乱子/就算夜空的星星格外稀少,也不要把十一月当成路过!”(《十一月》)以上这些诗句,虽然跳跃性不大,但意境深邃、开阔,读后却给人一种顿悟的快感和思想启迪,有“闻之撞钟,大声已去,余音复来,悠扬宛转,声外之音”(宋代的范温之《潜溪诗眼》)之感。这就是黄梵诗的魅力所在。

    因此,我很喜欢他《我的“九宁”主张》中的一句话:“宁呈现,不分析;宁清晰,不晦涩;宁纯正,不佶屈聱牙;宁写活的感受,不堆砌死的词汇;宁探寻一词背后的心灵内容,不玩弄一词背后的书袋把戏;宁用形象,不用哲学;宁清丽,不浮华;宁意境,不玄虚;宁白话,不文白合壁。”诗人黄梵不仅是这样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且不断捍卫着自己的誓言。

12、上善若水的愚木

    屈原被泛而行吟于泽畔,曹操观沧海而作赋诗,东坡游赤壁而唱大江东去浪淘尽。一曲水波,因人、因势、因时、因事,寄托着人生许多感慨、兴叹。这就是庄子所说的“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孔子所说的“仁者好山,智者乐水”吧。

    或许是受到这种水文化的熏陶吧,愚木一组《水的故事》为我们呈现了一曲柔绵、酣畅、明澈的水之悟、水之韵、水之味。“与水一起成长的日子  心脏在奔走/这是一种无法计算的公式/挥一挥手  标本立在船头/人们和水缓缓流动  疲倦了/就变成了淹死的卵石 ”(《水缘》)这样的诗句非常地深入人心,像一滴水融化心灵,使诗歌变得像水一样的柔情。这里既有诗人对水之缘,又有对水之爱,水之痛。爱与痛成了诗人的水之缘。

    正如我所盼望的那样,之后的《水恋》则是对《水缘》进一步发展和延伸。“最成熟的果实  挂在时间的树枝上/对水有着一种莫名的坚定/一招一势  象水一样行走/世界平静了  没有粉碎的痛苦//爱情是在培育中慢慢滋生的/以暮色和晨光为源/追寻着水的爱抚/宽恕着水的神圣”(《水恋》)读着这样饱含水的清波的诗句,我仿佛倘徉在杏花春雨的小溪中,思绪像一只紫燕在呢喃。在这几首诗中,我最喜爱的还是《水祭》。这首诗,最能体现一种价值观,也最能呈现一种性情。“世界的忙碌挂在墓碑上  没有人明白/风是朝前还是朝后  就像是一支苦难的十字架/紧紧地压在生活的脊梁上/珊瑚般的手绢陌生了生锈的残骸/光荣与梦想也已星星点点  随潮涨潮落慢慢消失//水静静地睡去  一万年地枯萎和荒凉/有一种浑浊的旋涡  发出沙哑的声音/一遍遍地低诉  很遥远很遥远”。(《水祭》)通过这些如水的诗句,让人感受到一种时光的流逝,历史的变迁,岁月的沧桑和生命的叹息,如滚滚东去的长江水。

    总之,愚木这组诗以水为对象,以“我”与水有不解之缘,到水之恋,最后到水之祭,写出了诗人对水的真切感受。由己身到物外,由人生经历再反观世界。既写出生活中水的林林总总,也写出他对水的生活与生命的体验、感悟和沉思。读着他这样的诗句,我的心中不由地涌起了一股清冽冽的山泉……

2008-3-6写于淮安
2008-6-22改毕于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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