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一个优美而简约的侧影:关于孙多慈

\

    在南京工作和生活,每天匆匆忙忙,一转身一回眸,总免不了跟民国旧事打个照面。比如我常常经过傅厚岗6号的一幢民国老房子。每每飞车掠过,就会想起徐悲鸿,想起这栋洋房里沸沸扬扬的离婚大战,以及其中的女学生孙多慈。

    徐悲鸿于1953去世。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中,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女人有两个都写了回忆录:蒋碧微写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蒋碧微回忆录》,廖静文写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徐悲鸿的一生——我的回忆》。而唯有那位“女学生”孙多慈,从来缄默有加,任由他人涂抹,一直到1975年郁郁辞世,也未曾为自己解释半字。她不说,知情的人也语焉不详,外间的揣测也好,附会也好,同情也好,鄙夷也好,都是身外事。正是这一点,让人好奇。

    多年来,蒋碧微和廖静文的形象都因回忆录而栩栩如生——蒋是爱情的被伤害者和被遗弃者,廖是爱情守护者和承受者,而孙多慈则形象模糊,甚至神秘。我注意到当事人对孙多慈的描述,也多语焉不详。徐悲鸿不用说,他留存下来的书信,非爱即恨,极度情绪化;蒋、廖二人的回忆录,因为种种微妙,关于她的文字也都似是而非。比如,蒋碧微虽口口声声称她为“孙韵君”,却从来都是怨恨有加,甚至将整个家庭变故的责任一股脑儿地推到了孙多慈头上;廖静文与孙多慈素未谋面,所费笔墨不多,为了突出她心目中徐悲鸿先生爱才惜才的艺术大师形象,她故意“丑化”了孙多慈——“并没有绝色的姿容,也不爱与人交往,沉默寡言,是个很普通的身材纤细的姑娘”。

    最近,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孙多慈与徐悲鸿爱情画传》(张健初著,江苏文艺出版社2008年6月版),首次以孙多慈为主角,以她的生命轨迹为线索,对这段尘封已久的往事进行了追溯和分析。孙多慈其人其事,第一次以较为清晰的面目和形式,走入公众视野。该传记的作者张健初,是安徽省安庆市的作家,专治地方史的研究,他对孙多慈的关注,是从安庆孙家这个名门望族开始的。

    孙多慈一出场,已经是安庆街头的一个美少女了。这个喜欢写作和绘画的小姑娘,在父亲孙多瑗的宠爱下,在民国纷乱的政治和军事背景中,在各种复杂的文化名流的关系中,从安庆一路走到南京,来到中央大学,以艺术专修科旁听生的方式,进入徐悲鸿的视野。“慈学画三月,智慧绝伦,敏妙之才,吾所罕见。”这是徐悲鸿对孙多慈的描述。而女作家苏雪林的描写则更为具体:一个青年女学生,二十左右的年纪,白皙细嫩的脸庞,漆黑的双瞳,童式的短发,穿一身工装衣裤,秀美温文,笑时尤甜蜜可爱。孙多慈何其幸也,才出家门,甫进画坛,就遇到了徐悲鸿亦师亦父般的看顾和提携;但她又何其不幸也,他们之间,很快就突破师生之谊成为儿女情长。

    于是,就有了众所周知的 “台城月夜”图,有了蒋碧微大闹女生宿舍,有了“无枫堂”事件,有了“天目山赠红豆”和“红豆戒指”事件,有了孙多慈父亲登门拜访,更有了徐悲鸿为孙多慈争取庚款留学失败,以及《孙多慈描集》的隆重出版。孙多慈就这样以一种饱受争议、不被祝福和同情的姿态出现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公众视野:从1930年到1935年,她在画坛初露头角,既是以徐悲鸿学生的身份,又是以情人的身份。张健初的写作,大部分根据资料,在此基础上,有想象,有生发,试图勾勒出清晰的少女孙多慈形象。但这个努力似乎效果甚微。关于孙多慈的资讯实在太少,这是一方面,因为,在这桩“恋爱事件”中,徐悲鸿的表现实在浓墨重彩,如蒋碧微所说,他一向“独持己见,一意孤行”,他对她的爱,注定了是强势的、任性的和不对等的,他无微不至,狂热浪漫,他的方式更是不管不顾,劈头盖脸,无论是画业上的指点,精神上的交流还是现实生活中的种种帮助,孙多慈都只有承受和感恩的份,而她又是自尊的,温婉的,弱小的,顺从的,除了回报以满腔的崇拜、敬重与爱,别无其他。

    徐悲鸿帮孙多慈张罗画展,为她卖画,替她加印画册,还偷偷变卖自己的画作筹集款项,以备她自费出国留学所需。这个过程一直持续到孙多慈大学毕业回到安庆执教,再到1937年中日战争爆发。他对她的感情,怜爱、疼爱、珍爱加在一块,远远超越了普通的男女之情,甚至超过了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期望、照顾和关爱,这或许才是孙多慈父亲孙传瑗反对二人相恋的真实原因所在——他取代了孙传瑗的父亲位置。张健初对孙传瑗的研究显然比较充分,对他“平生爱女胜爱男”的父亲形象墨甚多。而许多年来,无论当事人还是局外人,都把徐孙二人最终的分道扬镳归咎于孙多慈的父亲孙传瑗,这个在徐悲鸿看来“面貌似为吾前身之冤仇”的老人,他的固执和偏见,确实是造成这场悲剧的主要原因。但在我看来,时间与空间的隔离,兵荒马乱,家国不保,这些都严重考验着徐孙二人的韧性和耐性。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孙多慈长大了。

    这一点,作者在书中只点到为止。1936年,孙多慈专程从安庆赶到南京,与徐悲鸿做了个“十年之约”:十年之内,孙多慈将出门独闯世界,双方各自奋斗,互不通信——“十年,你也有个了断,我也有个结果”。很显然,孙多慈深陷与徐悲鸿的感情漩涡,继而被拖进徐家的家庭纠纷,从来都是被动的,不由自主的,以她的善良和美好,她不愿意伤害任何人,更不愿意将自己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上。徐悲鸿在给予她爱情的同时,也带给她无与伦比的伤害,让她在小小年纪便“终觉此世惟多残酷、险诈、猜忌、虚伪”,吃尽苦头。她希望在形式上离开徐悲鸿的庇护,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从而堵住所有的流言蜚语。当然,这个约定最终不了了之,而十年后两人也早已天各一方。

    在这场马拉松式的婚外恋中,孙多慈也不是没有做过别的打算,她也曾试图与别的的男士交往,比如中央大学的男同学屈义林,安庆初级中学的男同事“周老师”等等,但是徐悲鸿的份量太重,一次次又把她拉了回来。然而随着年岁增长,父母已经老迈,唯一的哥哥重疾缠身,家庭的重担日益压到自己肩上;安庆失守,孙多慈带着流离失所的一大家子,到桂林投奔徐悲鸿。她一方面要照顾家庭,一方面遥遥无期地等待着徐悲鸿的消息。而后者辗转在重庆和桂林之间,无法取舍。风雨飘摇中,远在温州的浙江省教育厅厅长许绍棣向孙家发出了邀请。最终,她拿定主意,决定带全家投奔许绍棣。

 “我们两人本无可能结合,只有一个仅一时机,你放过了。”这是孙多慈去温州后,徐悲鸿写给她的一封充满责难的分手信。为了挽留她,徐悲鸿单方面登报宣布与蒋碧微脱离同居关系,但始终没能让孙多慈回头。二人之间,渐行渐远。对此,徐悲鸿悲愤不已,怨恨不已。时至今日,因为孙多慈的守口如瓶,已经无从了解她当时的真实感受。而这个过程又涉及了太多的民国达人——徐孙蒋之外,另有舒新城、张道藩、郭有守、郭沫若、谢寿康、褚民谊、郁达夫、王映霞、许绍棣、宗白华、苏雪林、琦君等等,让人眼花缭乱。我更感兴趣的是孙多慈在这桩爱情事件中的成长历程:总之,到了1938年,她不再是以前天真和顺从的女学生了,而已成了一个没落大家庭的顶梁柱,她需要的不再仅仅是爱情,还必须有稳定的家庭和适合创作的环境。而乱世飘零,虚幻的爱情哪靠得住。而正由此,孙多慈的形象开始变得清晰。

    从一个画家的角度来看,孙多慈的离开徐悲鸿,既是无奈的逃避和屈从,也是一种主动的选择:面对现实的独立,以及情感与事业上的渐趋成熟——学生总是要离开老师的,艺术总归是自己的。早期的孙多慈纯属徐悲鸿一手打造,书中收有她的若干早期作品,无论素描、油画还是国画,处处都看得到徐悲鸿的影响。用徐悲鸿的话说,孙多慈的画有“雄健纵横”之风,以及宗白华所评价的“线条雄秀,真气逼人,观察敏锐,笔法坚实”。她从他那里得到最多的是一个艺术家所必需具备的胸襟和气象,以及融合中西的能力,所以她的画一开始便兼具壮丽和文雅之美,这在她1934年所作的系列狮子图中表现尤为明显:布局、线条、笔触都老到泼辣,却又带着少女般的梦幻和甜美。

    对于孙多慈的离开,徐悲鸿的失望是双重的——感情上的,以及绘画上的。“至于作品,你真是个糊涂蛋,你未能用你一点真正能贡献于国家,你仅仅比得五十块钱一月的寻常人。当不知羞愧,你带布与颜色到碧湖是作画么,你的成绩安在?”话虽严厉,却是老师对学生的殷殷期望。事实上,对于孙多慈而言,爱情可以放弃,绘画却是一生的孜孜以求。大学毕业后不久她便在安庆老家举办过画展,1947年抗战结束不久,她又在上海成功举办了画展;紧跟着,1950年孙多慈在香港举办个人展,次年又把个展搬到了台湾。如此频繁的画展,除了因为孙多慈的勤奋和上进,与许绍棣的体贴、关怀和支持密切相关。与许绍棣生活在一起,孙多慈不再感受到动荡、冲突和迷茫,而是稳定、踏实、安宁,母亲的身份更让她宽厚、博大。中年的孙多慈,风度高雅,出尘绝俗,如纤尘不染的水仙,“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许多语言,常以微笑代替”(琦君语)。反映到作品上,孙多慈后期的画风明显脱离了徐悲鸿一派的大开大合、奔放豪迈,而转向细腻、稳健、婉约。苏雪林说她是天才的全能的画家,“西画之外,又能绘作国画:山水、人物、花卉、翎毛,无不工妙,画鹅犹有独擅。”她用西画原理改良中国画,又把中国画的意境带入西画,自成孤高、圆润的品格。这些,作者所写虽然也根据的资料,但作为一个妻子、母亲、画家和老师,形象饱满,真实可信。

    孙多慈1975年患乳腺癌去世,只活了63岁。她的前半生因为爱情而传奇,后半生则因绘画而光耀台湾。但习惯上,人们总把她当作一个不幸的女人, “这是一个悲惨的故事,就是有情人未成眷属。”连廖静文也这么说。原因就在于徐悲鸿去世后,孙多慈偷偷为徐悲鸿守过三年孝,还曾经在巴黎和新加坡追随徐悲鸿的足迹。但这些都是传说,孙多慈只字未说,她对徐悲鸿的感情,除了她曾经写给他的几封信和几首诗,没有留下其它任何形式的表达。《蒋碧微回忆录》出版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对她指责有加,而她没有回应半个字。她的后半生,像是一种赎罪,用沉默、平静和忧伤的方式。她的诸种行为,在我的理解却恰恰相反——她并非不幸,反而幸福。因为她爱过一个值得爱的人,又嫁了一个值得嫁的人;她懂得放弃,懂得沉默,她选择了属于自己的命运,哪怕她用了整个后半生来怀念。而这正是我喜欢这个故事的所在,爱的时候轰轰烈烈,离开的时候干干净净,怀念的时候沉默无声,或许,这才是真正有质地有力量的爱情。相比之下,蒋碧微所标榜的“只有忠诚感恩之念,毫无睚眦必报之心”,则显得空虚,甚至多余了。孙多慈的存在,让人看到了一个民国女子优美而简约的侧影,她的沉默,代表着的那个时代知识女性情感方式,那就是隐忍、丰沛、坚强、博大。

    书中有一幕,读来让人感慨:1947年春的一个雨天,孙多慈取道南京,稍作停留,于是她撑了伞,到傅厚岗6号看看。这件事,是她的表妹多年后回忆的。其实也是一种揣测——“她背着丈夫许绍棣前来傅厚岗,为的是哪怕再看昔日恋人一眼啊!” 其时,徐悲鸿已与廖静文成婚北上,蒋碧微与张道藩在一起,孙多慈自己也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所谓物是人非,人非情非,孙多慈的感受应该是复杂的——有悔,有憾,有恨,有怨,但我想,更多的应该是无奈,是原谅,是安慰,以及爱——对艺术的爱,对尊师的爱。

    现在,那些悲欢怨慕早已湮灭,唯有傅厚岗6号的房子还在,提醒着这段往事的存在。它的门口挂了“江苏省徐悲鸿研究会”的牌子,大门很少打开。有一次,我站在门口,顺着门缝往里看,却只见院内杂草萋萋,一只猫从草丛里钻出来,飞快蹿出去,发出一声惨叫。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