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淑容:成都的雨,到了威尼斯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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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雨,到了威尼斯还在下”,这是欧阳江河的一句诗,我读到它的时候还没离开成都。离开成都后,偶尔会想到它,这几天却几乎天天冒出来。我用任何一个地名替换了威尼斯:南京,上海,北京,洛杉矶,伦敦,巴黎…… 5月11日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家人在地底逃生,我七八岁的样子,父母都在,父亲很清晰,母亲的形象却很模糊,姐弟几个也很模糊;老土豆在,小土豆也跟在手边,我们沿着地底的管道摸索,路程漫漫,心急如焚,却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出口有个阀门,需要启动按钮,我正叫父亲按下去,闹钟响了。我睁开眼,发现被子紧紧捂着头。心悸。起来忙乎的时候,想,今天一定要给父亲打个电话。 5月12日中午2点,我从健身房出来,急急忙忙地去打卡,然后简单吃点东西,准备工作。领导喊开会,饭还没吃完,我手机也没拿,就过去了。回到办公室,大概是2点50,有人在msn上告诉我:豆娘,四川地震了!7.8级!然后又啪啪啪敲出几个字:震中在汶川! 我一下子跳起来,使劲按电话。爸爸,不通。妈妈,不通。姐姐,不通。姐夫,不通。弟弟,妹妹,都不通。好朋友,老同事,都不通。手机不通。座机不通。慌。乱。痛。突如其来。我最担心父亲,他在德阳,那里离汶川不远! 接下来的七八个小时几乎抓狂。我一边持续不断地拨打电话,一边手忙脚乱地上网。傍晚,不通;晚上,还不通。我烦躁不堪,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打不通的时候,翻看手机,突然发现一个未接电话,是2点45分打的,区号0838!一定是德阳的区号,是父亲打的!我掐指算了一下,地震2点28分发生的,父亲应该没事,他第一时间给我报了平安,而我在开会,没接到。 稍微安了心。稍晚跟弟弟妹妹通上了短信。十一点多,家里电话响了,父亲终于打过来了。他第一句就问:“雷淑容,你那边没问题吧,我急死了,就怕你楼高,跑不脱!”父亲一着急,就会喊我的学名。他坐在汽车里,惊魂未定,却还在担心我。 地震发生的时候,父亲正在厂房里,他先是看见对面的一幢楼摇摇晃晃地倒下来,第一时间冲出去,领着一帮工人断电,拉闸,防止火灾,然后各自找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幸好安然无恙。 母亲在成都姐姐家,姐姐在德国,正在往家赶,弟弟和妻子也在成都,三妹一家在老家县城。父亲随后突破千辛万苦回到成都跟母亲汇合。有惊无险,全家平安。朋友们也都好好的。 然而心悬起来就再也没放下来。13日。14日。15日。度日如年。我不知道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一切都乱了。每天给父母打几次电话,强烈要求他们来南京。可是他们不肯,说是不愿意添乱,机场在运送抢险部队和物资,不能增加负担。 什么都不想做。不想工作,不想看书,不想说话,不想见人,每天一到办公室就上网,一回家就看电视,一看到新闻和电视画面就掉泪,一掉泪又赶紧忍住,生怕影响家人情绪。连土豆也不想管。如果他稍稍烦我,我就大发脾气。 等汶川的情况传出来。胃疼得厉害。我的胃总是太情绪化,一紧张就揪在一起,然后疼,严重的时候上吐下泻。13号14号都这样。吃不下东西。 每天接到许多询问的短信和留言,同事也很体谅,嘘寒问暖,逗我开心。我知道,因为我是四川人。问候我,就像在问候四川一样。 给爸爸打电话,问农村老家的情况,他说屋顶所有的瓦都落光了,墙也垮得差不多了。到处残垣断壁。他是听乡下的亲戚说的。他担心爷爷奶奶的坟。今年4月5日,爸爸跟弟弟回去给二老上坟,在坟头,他们给我打电话:二妹,我们替你给爷爷奶奶烧纸了哈!爷爷奶奶,你们要保佑二妹,保佑她的儿子,她的娃儿叫土豆! 我最后一次回老家给爷爷奶奶上坟,是在十年前。 看川北的地图,汶川,北川,青川,绵阳,广元,德阳……这些已经渐渐淡忘的地名再次深刻地印在脑子里,却是以一副灾难深重的姿态。213国道像一条命脉,从川北直贯川南。这条公路穿过川北灾区,也经过川南我的家。我曾经走过两次,一次是到广元的苍溪县采访一个农村的杀猪匠,他用一把杀猪刀培养了四个博士儿子,个个都在北京读书,还娶了四个博士媳妇,家里有八个博士。现在,川北一片焦土,他们夫妻两个,早应该去北京享儿孙福去了吧。还有一次,是跟着一个政府部门去北川采访扶贫,中间特地去汶川转了一圈,带回了一大箱猕猴桃。那是我吃过的最好的猕猴桃。电视画面里,山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可是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北川中学的操场上,躺着孩子们冰冷的躯体。到处是乡音。到处是呼喊。到处是求救和哭泣。到处是绝处逢生,到处是死无葬身之地。想起一个叫约翰堂恩的英国诗人说:每个人都是这片大陆的一份子,无论谁死了,都是自己的一部分在死去,因为我包含在人类的整体里。现在,我终于感同身受。 朋友右耳在上海的媒体工作。今年春天成都人反对彭州石化项目立项的时候,她在博客里贴了许多文章,又给朋友发短信,满腔热情地去拼,去辩。她说:人家都说我像上海人,其实我骨子里是个成都人。我却没有做任何具体的回应,只是每天去网上看相关的消息,关注事态发展。在我的感情里,成都已经排在了南京后面。虽然我在成都呆过好些年,虽然我对它怀着不言而喻的深情。现在,我在南京,成都的身份证早已换了,我的口味已经变得清淡,不再想念川菜,我的口音里也开始夹杂南京腔。我已经俨然是个南京人了。 可我首先还是个四川人。老家有难,总得要做点什么。可似乎什么都不能做,除了给成都和老家的亲友打电话。他们都说莫的事,你不要担心。到献血车去献血,可因为拉肚子,医生不给。等到昨天肠胃终于正常了,看报纸的消息说,江苏的血库都满了。南京的114告急,征求会说四川话的志愿者,因为四川的声讯台太紧张,许多电话转到南京来了,而南京的话务员多数听不懂四川方言。赶紧报了名。老家遭难,我却无法在场。除了着急,还是着急。 我在四川的老同事宝林在美国,他前脚离开成都,我后脚也跟着到了南京。一直有联系。他是个诗人,前两年出过一本书《一个农民儿子的村庄实录》,他有一句话说:故乡,我所有的求学、写作、奋斗,似乎只为了一个如此简单的目的:增加你的光彩与荣耀。现在,他跟妻子一起,在美国邻居和顾客中募捐。他在邮件中说:小雷,多保重。我们都是四川人。 我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回家了。今年春天一直计划着回去,想回去吃樱桃,吃桃子,回去见许久没见的人,可总是不能成行。这几乎成了一个心病。昨天,又发生了一场大的余震。爸爸昨晚打电话说,你最近寄回家的衣服,我们都捐出去了,还有以前你们的衣服,现在派上用场了。他跟妈妈在成都,除了照顾自己,每天以最快的速度跑下楼躲避余震,其余时间就是每天坐在电视机前,看着画面,相对垂泪。 每年五月,是四川最好的季节。有时候会下些小雨,空气湿乎乎的,将山山水水调理得眉清目秀。“成都的雨,到了威尼斯还在下。”我记得欧阳江河说,他这句诗是受一个俄罗斯诗人的诗句启发。好像是曼德尔斯塔姆,他写道:“莫斯科,我有你的电话号码。” 现在,成都的雨,在地球上每个地方下着。而我们这些散落在各地的四川人,每天都在拨响着同一个电话号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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