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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首的话
简以宁
这本书,虽在形式上被归为长篇小说之列,但究其实,却没有一个绝对的主人公,也没有一个显在的贯穿全书的故事。里面的人物虽有着若隐若无的关联,却一丁点儿也不像常规小说那样,有一种情节上的循环递进关系。他们虽然在同一个时代里生活,在同一部小说里呼吸,同样面临着价值观念的挑战,可他们仍然会因为环境以及个体差异而有着各自不同的生存状态、不同的困惑、不同的内心挣扎以及不同的灵肉的出路。 所以,被称为“非小说”。被一些朋友拔高为“小说文本和结构的全新革命”。 这确乎为无意为之之下的有意为之。 说无意,是因为我确定以如此方式来表达我所思所想所感的时候,全然没想到过文本和结构革命的事;说有意,是因为我在开篇之初,就不曾刻意要去遵从小说写作的规范,精心打造一个自圆其说的故事,塑造一个形象固定、个性突出的品牌人物。在这些我要急于倾吐的思想和故事里,没有小说要求的恒一的不变量。因此我不想强求书里的人物,非要为了一个小说的模式而生拉硬拽地将他们塞进那些框框里去。我只是在他们热切的目光注视下,在我因为他们以及我自己无法掩藏无法压抑的倾诉的冲动下,拿起我的笔,为这些不安的灵魂作一次生命的亲证。 如果因此而有“革命”一说,那也算“无心插柳”了吧。 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思考着最恰切的文字表达方式。我不想以浓墨重彩的充满了技巧的叙述方式来涂抹我的人物,以及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故事、他们一路行来留下的生命的痕迹。我梦想的是将浓情深怀于内而于文字的表述中却保持一种充分的淡然,在这种淡然中去与我的人物的内心世界相遇,在这种遇合中透见到他们生命的纹理,化解开生活以及生命本身固有的沉重,并异想天开地憧憬着“于无声处闻惊雷”那样一种曲笔为工的妙境。 《沙上的席子》这一章描写一群所谓精英在信仰缺失的时代,寻求着发泄内心苦闷的途径。流沙般闪过脑际的思想,流沙般漫过这个世界的人群……向秋生与李明珂,一个是搞经济理论研究的,一个是某大报的要闻部主编,为何都会混入娱乐圈,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做些言不由衷的事?最后,对自我有着巨大期待和省察精神的向秋生怀了无穷的惆怅去了真正广阔的大沙漠,到那里去见识真正的浩瀚和荒凉,为无所托寄的灵魂寻找皈依之所。他会寻着么? 《穿过暗夜》李明珂以荣誉为剑保护了苏颖,却刺伤了自己。 《爱情是个病》这一章,写到叶子的死,其实我是不甘愿的。叶子们,她们不该如此脆弱,她们早已不是对世事一无所知的初中女生,也非16世纪中古时代不解世事的清纯玉女,她们是有独立思想独立经济能力的当代女杰!如此轻易弃生,实在有损于她们信誓旦旦宣称的独立。 可我必须无情地扫描和鞭挞现实,因为,叶子的确死了。她使所有的人,她爱的人爱她的人关心她的家人朋友拥戴她的支持者们,无不悲伤哀感。按前辈们的期望,她们原本可以对社会作更大的贡献,而我,除了贡献一说,更为她们还没经历过的美好人生(哪怕是伤痛而破裂的人生!)而无限惋惜。 现实生活中,叶子留给我的并非小说里所说的手机,而是一封邮件,里面是几万字的信息往来。我写完小说,为她扫过墓,再打开电脑翻读这些灼死人的信息文字,一时之间,伤怀不已。 老茧的原型是我的挚友,我发小说给他看,这位在俗世生活里已功成名就的智者读后给我回信息:“惟妙惟肖,且一般人极难从中读出某些妙句的题外之意。”莞尔一乐。我从不企求所有的人都会是我作品的知音,也未曾以为自己的小说能力已登峰造极,我只是常常有意在文中设些伏笔,以为如此便可不让人一读之下便再没了咀嚼的愿望。我盼望的,是人读十遍,仍口鼻生香眼目润泽,那才是我毕生所求的文字的化境。 整本书中,唯有写《延安笔记》写韩建业,几是从头至尾都含着泪写下来的。能否打动所有的别人,是我无从掌控的事,我愿沉浸在自己的感动中。每个人关注的事关心的人都不一样,领悟力理解力也不一样,我不希求每个人在注视韩建业的时候都如我一般的敬爱崇仰,我只是想告诉人们,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以那样的方式,活过。这个清晨,当我坐在床上用钢笔写下这些关于韩建业的话,我的泪再次掉下来,濡湿了笔尖,和笔底的纸。 也有朋友私底下批评我没有将我所想要表达的东西写透。 我辩称,写透了,会使作品成为新一种的填鸭式灌输,人们在接受的同时却懒得再去主动地反思。我只是想在小说中提供一个角度,引起人们对这个时代这样一个不容忽视的乃至是社会中坚的群体,他们在光鲜职业和华美生活的表象之外,内心里的困顿,精神上的诉求。在单一的纯粹的集体信仰散落于市声中之后,他们用以支撑自己灵魂的会是什么?执爱?执信?执业?执迷?他们表情轻松,行为放浪,似是对一切皆不屑一执,然在似乎不再怀执的同时,他们却又无一例外地陷入执的深渊。 该当如何? 破执,似乎才是能使人生继续前行的唯一希望。于是,悟,便在执和破执的战斗中隐约地召唤着…… 整部小说我想要探求的,是在经济渐趋发达、物欲横流的当下,在物的世界里业已功成名就然而心却仍未被物完全异化的那么一群人,他们在传统与现代的隙缝中挣扎,既想坚守,又想突破,他们在物的桎梏中在身不由己的名利机器的惯性运转下,内心的茫然、精神的迷失、重拾信仰的渴求。 我传达清晰了这种探索的心情了么? 一个作品,如果得到一切人的喜欢,那也许它就不是作品了。 一个被所有人喜欢的人,那也不可能是人了,那是神。 无论我在写作的时候怀了怎样的虔诚,我的书我笔下的人物终将要接受读者的检验。 我期待着。 你们的批评,你们的欣赏,都将成为我继续写作的财富。
第一章 沙上的席子
向秋生和佩琳的原型都是我的朋友。他们原本的名字都很美而意味深长,可我当然无法在一篇小说里照搬。这真是令人遗憾的事。 自向秋生失踪后,佩琳便向就职的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请了长假,到云南去了。 一个月以后,她从云南回来,忽然找到我,交给我一本她的日记,就去了美国。 那时候我已从湖南电视台来到北京一年多了,仍然做编剧的工作。我翻读着佩琳的日记,那些碎片式的记忆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属于我自己的时间和空间,以至在后来的那些日子里,我竟反复琢磨起佩琳将她的日记交给我的用意来。 我试着与佩琳或向秋生取得联系。我想以他们的故事为原型写一个剧本。台里交给我的选题都是那么乏味枯燥,他们的故事让我眼前一亮。 那是一个多么曲折离奇而惊心动魄的故事!可我无法联系到他们,无论是向秋生还是佩琳。 我只能按捺下自己的创作冲动,将佩琳的日记带在身边十年,让那些故事沉睡在我脑海的某个角落。 最近的一天,偶然接到好友李明珂的电话。他也是向秋生的朋友,提到向秋生,听说似乎有了隐约的消息。我脑海深处的那个角落忽然活跃了起来,恰值如今离职在家,便萌生了写小说的欲望。未取得他们的许可,那些云南的曲折离奇、那些前情旧事便留待将来作长篇小说的素材吧。我先开始一个虚构的短篇故事《沙上的席子》,或许他们能够看到这个有一点儿他们影子的小说,而主动与我联系,从此可以启开长篇之旅? 我相信,总有一天,长篇小说《沙上的席子》会得以面世。 我无限期待。 与向秋生的一夜情突发在一次醉酒以后。 那是在人民大会堂的某次会议报道中,我遇到了向秋生。 以前我们在某些会议中相逢过,但交道不多,仅只是点头寒暄之谊而已。那时候,正是老范的多情滥爱让我伤心欲绝的时期。所以当他关切地问我“你脸色怎么那么差?发生了什么事吗”时,我顿时充满了倾诉的欲望。 会后,我们一起去三里屯的一个酒吧喝酒。 我只依稀记得在酒精的燃烧中,在一阵萨克斯一阵吉他又一阵口琴的音乐声中,我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自己。向秋生的脸也被酒精烧得透红。 他专注地倾听的神情,他温柔的眼神让我痛苦的心前所未有地被抚慰。 后来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蜷伏在向秋生的臂弯里。 我摇了摇头,仍然晕晕乎乎,可口渴得厉害,便想去找水喝。当我挣扎着起来的时候,向秋生从背后抱住了我。 与向秋生的关系一开始就进入身体交流,使得这以后与他的相处反倒更有了一份出乎意料的坦诚,可以百无禁忌地完全无伪饰地交谈,忽然使双方都有了一个心灵的出口。 也正因为身体先于心而行动,我们在以后的往来中反而完全忽略了肉体,变成了绝对的兄弟式情谊。 其实那一次偶然而又没有心灵参与的身体运动,是我平生第一次体验到男女欢合的纯粹快乐。最高潮的境界。之前因为被老范的滥爱折磨,又兼不懂得放松,只求精神至上,所以对肉体的欲望不那么重视,也不懂得如何重视。与老范的相合,虽然也会觉得愉悦,却没有这样动荡不安的致命的冲击力。而与向秋生,是在某种绝望中,在酒精帮助我放松了身体后,一直以来没被激发、一直被忽略的感官细胞活跃了起来,又兼他无微不至的调动才能,使我完成了一种纯身体意义的女人的蜕变。 我没有把这一秘密告诉向秋生。不是怕他骄傲,也非怕他从此负上责任。我只是想把这种既独特又具有腐蚀性诱惑的感觉珍藏起来,让它像罂粟花一样美丽在我的心野,却又不会因为泛滥上瘾而毒害我的身心。 当我开始写作这部短篇小说时,那些罂粟花瓣就从我的以血养护着的心野飞落于裸露着的旷地,自由地去经受天露的洗礼了。
……
第二章 延安笔记
写完《沙上的席子》不久,我收到来自延安的信。韩建业老人过世了。 几天以来,我的胸肋之间弥漫着一种无从说清的闷窒。间或有一颗针扎向这一片弥漫的闷窒中,立时就有一种刺痛传向全身,使我全身的肌肉都忍不住抖索。 我一直幻想过的听他重新开口唱一首童年时与舒孝成在他家乡山顶上唱过的歌的愿望,从此再没有着落。我再也不能读到那样一些信了,那些信就如同夏夜的微风一般,能平息我的烦乱让我从都市红尘的躁动中脱身而出,步入到幽凉的宁静中。一想到这,我就紧忙从悲伤中缓过神来,翻箱倒柜,把能找到的他从前写给我的信一一整理出来,每一封都复印了一份,然后将原信用丝带系好,放到了保险箱里。 当我坐在橘黄的灯光中,再次阅读着他一封封笔迹苍劲的来信时,往事如饱蘸墨水的笔跃入宣纸一般在我的脑海里蔓延开来。 ……
第三章 穿过暗夜
《延安笔记》完稿的那天,是一个周末。窗外的雨仍然勤劳地不知疲倦地下着,毫无一丝休息的迹象。 目视这滂沱大雨,心里闪过一念,即,这不止歇的雨正是上苍为韩建业老人离世所做的天祭啊。 休息了足有一个星期,才从那种仓皇悲伤的心境里脱离了出来,继续小说的写作。 苏颖并不是我最熟悉的朋友。我与她的相识,是在北京工作的第三个年头了。 那一次,我们同时参加一个在长沙召开的女性论坛,会务组安排我们住同一套公寓。 “普瑞斯堡在长沙的郊外,是处于望城县吧?”苏颖对长沙的地理环境不是特别熟悉,就这一点知识都是住在同一公寓的我告诉她的。 据说普瑞酒店是一个超五星饭店。刚开始在大堂办理手续的时候,苏颖说,虽然觉得酒店门外那片旷地以及那个挺大的彩色喷泉池比一般酒店更开阔更气势恢弘些,内饰也算不错的,但与许多她到过的五星级酒店比,倒也见不出格外的超来。“是不是人都喜欢自封些名号?” 我笑了笑,不作分辩。 可是很快,当她与我坐了酒店的电瓶车穿过一大片林区、住宅区、高尔夫球场区……感受了这个酒店的庞大幽深静谧时,她明白了所谓超五星超在哪里了。 我们住的公寓式的房间,与居民的住房毫无二致。两房一厅,只是每间房内有两张床,厨卫家什一应俱全。打完折后三百多元一晚,我们都觉得比住酒店的普标还要划得来。这里可以住四个人,空间大,环境好,空气好。 饭后,两个女人在绿意盈溢的小道上漫步。 郊外的夜晚,天黑得很透。 在某个路灯的光亮不至的地方,苏颖说:“这样的黑,黑得很有穿透性呢。”黑暗中两人的手就不自觉地牵紧了一下。 那时候我比苏颖大两岁,却没有结婚也没有男友。(此前老范又与另一个女人开始了热恋,我终于在一个月白风弱之夜搬离了他的住所。) “你这么美,这么出色,没有人追?”晚上我们没有一人住一间房,而是睡在了同一间屋内的两张床上。 “我美吗?”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一直以来都自知自己绝非那种貌美的女人,但因为工作的忙乱业余时间的严重不足使我来不及过度关注自己的外貌问题。不过,一般人的调侃倒也经受得住。 但苏颖却似乎很诚恳。她说就是喜欢我这种味道,特别温馨,像黑暗里可以倚靠的用以防止害怕的扶依之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你,与你交谈,就产生了这样的感觉。”苏颖笑着看了我道。 苏颖是报社要闻部记者,我这段时间则在电视台做女性问题的专题报道。这一次我们都应邀前来参加一个女性论坛。 这天夜里,我们聊了好几个小时后,作出了一个新的行程外的决定,准备一起去女子监狱探望采访调查一些女性犯人,了解她们犯罪的心理动因和事情的前情后果。 正巧女子监狱的监狱长也来参加这个论坛。我们便向他提出了探访的要求,几经磋商,终于得以如愿。 在探访过程中,一开始,我们以为某个杀人案件并不复杂,一个女子杀了人,审判然后量刑。 然而采访了当事人,立刻发现事情并非表面那么简单。苏颖居然松了口气:又可以有合适的理由不必马上回京了。 我看着她松弛了的神情,有一点儿愕然,是否,在她疲惫而松弛的神情背后,也有着不为人知的隐痛? 之后她与我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去找各种各样的相关人员采访,回京的时间因此延后了好些天。 那些天,我们每天晚上都在普瑞斯堡的林荫道上漫步,讲述案子里的那些女人,为她们或悲苦或偏激的生活感怀不已。回到酒店的公寓,谈远了的两个人仍然没有睡意,尤其苏颖。 在一个风平浪静之夜,她开始向我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她的故事。 才知道,她原来竟是我的朋友李明珂的下属。 ……
第四章 相亲
我终于离开了老范。 这离开,是纯粹的离开,没有裹杂痛苦难过伤心或者解脱轻松如释重负等等诸般情绪。 是,的确,他诗人般的多情,他不能自控的对美丽女人的追逐,在一段时期里给过我深重的打击,使我陷在悲伤疼痛无望中反复挣扎。但随着岁月的流逝,随着心境眼界的开阔,随着身边一些亲朋诗友的离世,我骤然感到了漫长生命的短暂无常,看到一种无法穿透的荒凉在生命的上空飘浮。 我慢慢从挣扎里脱身了,慢慢地明白和理解了“男人”这个词这个物体的确切含义。 追逐和征服是他们的本能,遏止他们等于谋杀他们。生命如此苍白而脆弱,昙花般的爱能令苍弱短暂的生命变得略为美丽可接受。 当我懂得了爱情不是责任可以驾驭的,感觉不是说有就能有的,每个生命个体都是秩序制度约束下的最自由的物质时,我豁然开朗了。这豁然开朗,是在某个没有太阳的早上我从老范的鼾声中爬起来,听到窗外树上几只鸟儿的歌唱、看到阳台里的铁树开了一朵奶白色的小花时,一瞬间的顿悟。这顿悟改变了我后来的人生。生活态度,生活理想,以及生活的方向。 不久,我回到了长沙。 离开北京,不再是因为老范的花心。虽然从前的不离开,是因为舍不得他,但离开,却并非因为就舍得了他。 离开只是因为我忽然想长沙了。我想念烈士公园的湖,想念杨裕兴的酸辣粉,想念科大校园里的樟树,想念便河边的烧烤,想念二马路的炒蚕豆,尤其想念车上店里满耳的长沙腔。 在这些想念里,我回去的念头越来越浓烈。 离开还因为北京虽然辉煌博大,但在功成名就觥筹交错的背后,却常会有踩在北京的宽马路上犹如踩着棉花一般,脚下软软的,没有着地的踏实感。 所以当我回到故乡的那一刻,听着满耳的乡音,看着熟悉的景物,闻着亲切的气味,脚底的硬度心底的饱满忽然让我禁不住泪流满面。 其实离开之前作家出版社正在编我的一个长篇小说,可我等不及了。之前为功名而奋力拼搏的心思被思乡之情彻底覆盖。我给出版社文学编辑室的主任打了个电话,将小说拿了回来,向台里打了辞职报告,不待领导批复,就收拾行李回到了湖南。 竟是一刻也不能耽搁了。 半个月后。步新知道我离了职,且是一个人独自回了长沙,立马就邀我去广州小住。 她是我大学时代最要好的朋友,还有朱珠。我们三个那时候住同一个宿舍。步新与我还是上下铺。 “你离开那么好的单位回长沙来,总是有原因的。我不问。但我想,你一定不会拒绝我邀请你到广州来与我一起住一段时间吧?我们有近二十年没同住过了,真怀念与你彻夜聊天的日子啊。” 我略犹豫了一下。 “简,你还犹豫什么!难道你不想我吗,不想朱珠吗?对了,朱珠离婚了,你就不想过来安慰安慰她?我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来吧,亲爱的。” 我住到了步新家里。她仍与父母住在一起,军区一个宽敞的院落里的二层小楼。我对步老爷子并不陌生,在长沙在北京都采访过他,那时候他还没回到广州,还在别的军区。步母是个温和优雅的女人,住在她家的那些日子里,视我如己出一般的疼爱。 在广州的日子里,除了一起聚会开心,步新和朱珠还向我讲述了她们相亲的经历,令我捧腹之余,又黯然神伤。所以写作《相亲》的时候,我就甩开现实,照着与现实背道而驰的方向荡了过去。 但愿步新和朱珠不会恼我。 ……
第五章 左脸的微笑
在广州期间,恰逢母校校庆,因此与许多同学取得了联系。 校庆后几天,步新和老茧就组织了一次同学聚会,见到了近二十年没见的一些同学。其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夜深,躺在床上,一些词语和人物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涌现,这些词语和人物牵拉着我的心脏,渐渐地,漫满了我整个胸腹。在这些词语和人物的影像里,我看到那些逝去的青葱岁月正如水流一般缓缓浸透了我的回忆的心,看到了那个年代的女性所独有的特质。在写作《相亲》时,她们的这些特质悄无声息地钻到了小说的人物里去了。 在广州期间,我写完了《相亲》。写完,先给步新看。 步新看完,过来拉了我的手,说:“我喜欢你的叙述方式。也喜欢你给我安排的那些个千奇百态的相亲人物,寡淡的生活都变得趣味死了。你常来广州和我住好不好?保证让你不断获得新的写作的灵感。我实在是太寂寞了。哎,对了,简,你也和我一起去相亲吧。你虽然比我小点儿,可也到了该成家的年龄了。” 我看着美丽优雅的步新,笑着点了头:“成,常来,和你相亲去。” 朱珠读后乐不可支,说将来如果还接着相亲,一定源源不断地提供素材给我,让《相亲》成为一个别人不忍释手的连续剧。 三个好姐妹笑抱成一团。 我在本篇小说的前言里还要特别感谢步新的父亲,离休的某军区司令员。正是他在闲暇时常常与我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不拘官仪敢喜敢怒地聊大天,才使我得以将《延安笔记》里的韩建业这个人物描写得更为血肉丰满,个性鲜明。老将军和我讲述的故事,讲述的他们那一代人的思想和成长轨迹,讲述在那样动荡的年代一些杰出的人的命运怎样被无情地改变,那些横遭变故的人又怎样沉默地面对和抗争……这些都深深地打动了我,使我在写作《延安笔记》的时候胸腔里注满了感动奔溢着的永不枯竭的激情。 在《相亲》里已提到过老茧是我和步新朱珠的大学同学。他是众多大学女生们信赖而没想过要爱恋的那样一种男人。校庆见过他以后,我们便有了联络方式,节假日就间或有了些短信往来。 老茧读了我给步新和朱珠写的《相亲》,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你原来在搞写作呀,太好了,正巧我有一肚皮不合时宜,发泄到社会上,肯定会引起动荡不安,给你提供素材,让你写篇精彩的小说不正是两全其美的事?” 我就笑了:“老茧你不是开我玩笑吧,你个大文豪,谁不知道你在大学就写小说?我只是个半吊子,现在离职在家,没事干,玩票而已,哪能浪费了你那一肚皮珍贵的素材?” “我原是预备自己写的,可我现在打算走一条男人的路,去考公务员!经世济民、定国安邦,那才是我老茧该走的路!你的才能,就不用我来吹捧了吧,我们班的同学们早把赞美的言辞都搞到了极致,我要跟风,都无处下嘴了。哈哈。” 我们在电话里大笑。 “好吧,既然如此,我再客气也太那什么了。我的三脚猫功夫能够叫你老茧入得眼,也就勉为其难吧,将来写出来若有不尽如人意处,尽可以打骂丢石头啊,不要怕伤着我。哈哈。” 老茧有点儿怕步老爷子,就把我从步新家里约出来,去广州的茶楼喝早茶。断断续续地,我们谈了三四次,对他的故事他的思想他的郁闷他的雄心略有了些了解。因他实在太忙,要复习要找实践经验,再有,他考的是湖南的公务员,所以便相约了如果有问题再电话联系或者回湖南后再面谈。 因为写老茧的故事,我与老茧的往来比从前多了些。有时候要在细节上略作些沟通,以不伤了老茧故事里的人物在现实里的和气。 但总体上,我们的友谊仍然清淡而不浓密。正如故事写完后,与老茧举酒为庆时引用的杨简的语录一般:仕宦以孤寒为安身,读书以饥饿为进道,骨肉以不得信为平安,朋友以相见疏为久要。 老茧终于考上公务员了,因为表现出色,被某主要领导选为自己的秘书。后来他为我引见过一位气质忧郁的女子叶子,是他在政府里的同事。奇特的是他们同时也是早年在最初参加工作时的同事,都换了好些单位,最终却又遇到了一起。 因为与叶子的相识,我写成了这部不是长篇的长篇小说中的最后一章《爱情是个病》,借以劝慰那些义无反顾地扑向虚幻光亮的迷狂的飞蛾们:生命脆弱珍贵,活着为最紧要。 这是后话了。现在我在这一章里要写的是关于费诚、小茜和阿瑞的故事。 从广州回到长沙,爱晚亭的枫叶已经红了。 叶脉湿润叶色嫣红。这湿润嫣红每年都会如期而至,经了风霜歌咏以守望者的姿态在秋天岩岸般伫立。在这种伫立中,我的心悄然回胸。 老单位湖南电视台又向我伸出了橄榄枝。游荡了几个月的我忽然也萌生了重新归纳自己的念头,于是一拍即合,准备又从自由散漫回到秩序规束里去。 于是在写完《左脸的微笑》后,我就将小说交给了老茧,由他替我去处理或发表或修改或保存的事。 《左脸的微笑》也是有原型的。费诚、小茜、阿瑞的原型都是我的朋友。但所有具体的细节信件往来的文字全是我的虚构,只是大体的故事脉络取自他们。所以,在写作过程中我给费诚(权且称他为费诚吧)去了一封信,征询他的意见。 费诚兄好。 与君交谈,是兴味盎然的事。 真写起小说来,发现它的好处是,可以任意抒发自己的想象,不比新闻或纪实的拘宥。 “简以宁”是我虚构的作家名字。 生活有所赐予,而小说越过生活又使生活更多姿态,这也许是写作的一种趣味和幸福了吧。 ) 那天与你在线上聊到关注底层,整个社会的底层,农民里最穷困者,市民里最窘迫者,无产无业者的困境造致的种种思想言行,和他们人性里本初的诚善……在这些方面,虽可感,但确实没有真真切切地深入思考和入心入肺地体察过。其实幼年我也在乡下长大,但困苦的记忆不复深刻,父亲虽在远方工作,但身边一直有母亲呵护。母亲一度曾是语文老师,使我们兄姊三人从小略有文艺气。故此使我对乡村的记忆甚至有些唯美。这是遗憾和汗颜之处。聊可辩解的是,生活万千形态,各有困顿,各有亮色,随意撷取都可算得一种呈现? 另有思虑的是,写农民的作品,或者是学商士……者在读;写男人的,女人在读;写商人的,文人在读……诸此等等,读者与作品人物的不太重合,这虽有不完美处,但或许也是好事。生活互为补充,也能形成认知上的互动。 当然更谐和的情形,常常是每个阶层的人对自己所属的生活最能共鸣,最有心灵相通之感。比如看《马大帅》,东北人最起老劲,我到东北,发现那里的人无不对《马大帅》喜爱莫名,而对本土辽宁教育社的《万象》却知之者寥寥。而在北京,校园林立,学生学者们《万象》《读书》《随笔》等常在案头者不少。 ……凡喜好者各有不同,就特别感慨包罗万象的写法之难。 对二月河先生的关于几个王朝的作品,很有敬畏感:庞大,纷繁,充满合理的想象,主要部分还不能离史料太远,即使那么长,读起来仍然流畅而愉快。那天你谈到获奖的《张居正》,非常惭愧,我尚未开读,但我想,作为万历年间最具影响力的人物,它的写作难度不会太小。之前我读过黄仁宇先生的《万历十五年》,世间已无张居正,印象很深。他生前逝后的命运,那个时代官场的机体,上至古怪的皇帝,旁及形形色色的官员,以及他力行的改革政策,各阶层在这种政策下的纠结……所以那天你一提,我就觉得一种浩瀚扑面而来,似是被网住了,言语无从伸展。 当然,小说写作是一个漫长的修习过程,想慢慢来,从一些细部开始,写好了细节的个人的,渐渐而再扩充开了去。民族的也是世界的,个人的也是大众的嘛。呵呵。 现在我正拟写几个中篇,其中一个约略算得一个情感类或者情绪类故事,想以你与小茜的某些故事为原型,未知你同意与否?当然只取些脉络,细节全部由我来虚构,不会触及太多你的隐私,呵呵。 描述的文字不那么刚直利落,而取温和柔软式,不晓得能达到情意的效果不? 某天在读佩索阿时,得到一些些启示,于是在人物的预备上设置了双重作者,好像就形成两个并轨发展的故事,且在外围的故事中,还可以以作者和读者的姿态观望小说里的人物,以破解生活的困局。 我读某期杂志里何立伟先生的散文数章,对他写事的角度从小不从大,小中又见大,文字的韵味取轻不取重,轻亦不失重,挺喜欢。当然,已是名家了。 我自己也写些随想类,开了两个博客,一般是想哪写哪,以前还算勤劳,但坚持不常,今年以来写得也少了。 更从前还写诗,年轻人共有过的经历。现在诗的灵感却渐渐地渺微了,读到肖先生的诗,就不由长生感慨。诗是文字的梦想,如梁实秋先生所言,一个人如果达到相当年龄,还不失赤子之心,经风吹雨打,方寸间还能诗意盎然,他是得天独厚,他是诗人。 在信里面瞎谈些胡乱的认识,以补聊天之不及。即时说话有时候常会犯些拘谨,从容些的文字似乎就自由些。你也许常作讲座或者演讲或者电台电视台直播等等,修炼得敏快的思维和口才,常令我应之不及唯有拜望。 有时候读先贤们的简牍往来,很有一种阅读上的欢欣。是故不揣观点的浅陋,贸然抛砖,望得老兄的玉言锦句呢。 今日又有雨,风也悠然入窗,似是一个可人的凉爽秋天。 祝好。 简以宁 10.27 费诚很快给我回了信。 以宁好。 得知你写小说,很高兴。我早就惊叹过你的文才,那时候我就说过你是台里的文化领袖。 你尽管写吧,不必顾忌我。生活如戏,戏如生活。无论你把我写成什么样子,那都不是我,是你创造出来的艺术形象。我只会欣赏,不会挑剔。 近段时间略有些忙乱,所以不及与你讨论文化艺术。待我闲了,总是要好好炫耀一下我的所思所读的。哈哈。 主持大局,总有些意想不到的艰难,当然也有意想不到的快乐。幸得安安在我身边,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使得生活不至于跌宕得太厉害。上回在线上我与你提到过她吧?大致的情形就是我说过的那些。 北京的枫叶开始红了。如果你来京的话,正是赏枫红品果脆的好时节。顺便也带安安与你见面,让你过目。呵呵。 祝你快乐如意,文思如飞。 费诚 10.28 ……
第六章 爱情是个病
与叶子的谈话发生在故事以外。 我们只是在一个小型聚会上认识的朋友。那天老茧邀请我去参加一个沙龙,长沙不常搞这样的清谈沙龙,所以倒也是欣欣然前往。 那么多人中,我与她一见如故。后来才知道,她原来是老茧政府里的同事。 我注意到她,是因为当时她喝了些酒,脸被酒精燃红了,正在情绪高昂地说笑着,显得有些突出。我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注视着她的热烈。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活跃的样子,我却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觉得她心底深处与这热闹其实隔着。别人敬她酒和她说话,她虽然慷慨地接应,也高声谈笑自如,但你细听细看,却会发现她的话常常与之前敬酒人说的不在一个调上,酒也喝得莫名其妙,你敬她的,她却糊里糊涂地与另外的人喝了。 她注意到我,大约是在洗手间里。我们在洗手池边抬头望镜子,她在镜子里看到了我。转过头来,惊异地看着我:“我们之前认识的吗?”我笑了笑:“我们是同一个包厢里的客人。” 回到包厢后,她没再像开始那般喝酒,在我旁边坐下,并要了浓茶来喝。透出一种深深的疲倦。其他人还在兴奋地喝酒聊天说笑。 我们互换了电话。 某一天,她致电我,说:“一起聊聊天?”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们每天晚上在咖啡厅见面。有时候在天还没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在咖啡厅门外恰巧碰到她,在自然光里,她其实比在灯光下显得更健康和年轻些。我们谈了许多。更确切地说,是她谈,我一直在倾听她。她的叙述充满了痛楚,充满了伤感,和惆怅。在她的叙述里我似乎找到了自己。有好几次,都在她的叙述中流下了热泪,在她的挣扎中看到了自己依稀的生命的陈迹,在她的伤痕里疼痛在她的甜蜜里欢喜,如同拥抱那些流逝已久的回忆。 她没有和我说这些故事所发生的城市,记得当时我询问过,但她只是沉默地望着我,没有回答。良久,又接下去说她的故事了。 当我现在写着这个故事,想起来总要完成故事的三要素—地点、人物、事件时,才发现她甚至没有告诉我最主要人物的名字以及地点的线索,包括她所叙述的是不是她自己的故事。当我写完了故事大纲,在为人物和事件填充血肉的时候,却发现了某些无法绕过的存在。 想打电话问她。折腾了许多次,后来却发现她将电话留在了我的包里!而且屏幕保护里居然飞出这样的字:简,手机里面的一切全部留给你。你答应了我,会将这一切写下来的。 我试图找到她。去那些喧哗的或者安静的酒吧,去永远人流不息的商场,去公园,去江边,去一切猜测她可能去的地方。后来还通过老茧问到了她在长沙的住址,一个公寓房,在五楼。 没有人。我不想马上离开,抬头望向她住的房子窗户。窗帘闭着,许是加了一层遮阳的黑色衬布,从外面望过去,窗户的颜色竟是青灰色的,似是透露着主人遗世独立的姿态。 周围的朋友也都不知道她的去向。慢慢地,我暂时放弃了寻找她的念头。打开她的手机,看了三遍她给我的留言,然后,才去读那里面储存的信息。 那些短信的内容居然总共有八万多字!全是她与一个人的短信往来。 读那些短信的时候,我真切感受着两个迷失在情感风暴里的人的那份狂热。忆起她叙述时的伤感,深陷的痛苦的神情,写作的冲动油然而生。 之后写着小说的时候,常会想起她。她会去哪儿呢?自她离开咖啡厅的那一刻起,我就失去了她的一切消息。这使我怀疑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过,难道她只是我生活里的一个幻想。可是她倾诉时痛切的面容还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她讲述的人和事仍在我的笔下鲜活着。她的手机和她手机里与一个男人的短信往来仍然在我的眼前飘浮着。 也许,她的倾诉只是为了寻找离开的勇气? 为了她的这样一份重托,动笔之前,我反复地将自己置身于她的故事里,沉溺,幻化,抽离,抵达。 于是写她的时候,发现我自己的生活便开始慌乱地投入其中,不可名状地与她的思想她的情感融混在了一起。也许,在写作的这段时间里我毫无保留地融身于她的生命,全心潜入到她的情感里去,才不负她对我的信任,以及她敞开了心胸的向我毫无保留的倾诉。 因为不知道故事发生的确切地点,我便将故事的背景移放到了长沙,因为长沙是我熟悉的城市,就借这熟悉来托放滋生情感的虚无之地。 之所以不用“我”来作为叙述的主体,是因为我害怕一旦用这样的人称代词,会完全丧失掉写作者的视角,不自觉地彻底化身进去,从而失去了叙述的秩序。 那些痛楚那些场景那些鲜活的故事,驻扎过了,侵入过了,就要让它们过去,不让它们永远地驻扎,永远地侵入,占有着我们的心那本就微弱的空间。空了,自有空了的美在。空虽然空,似是荒凉,却远比拥塞更具博虚成实的力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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