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京辉:只要走进剧场,我就能把你搞定
|
对舞台的诉求越来越强烈 B:我比较喜欢99 版。你自己喜欢哪个版本? M:每个版本都是我在那个时期的最好表现。我是变化的。在不同的时期,作品面对的环境也不同。作为导演,我对08 版比较满意。这版充满了青春与任性,加上超现实的舞台,这是对《犀牛》这个剧本的一次比较恰当的表达。 B:为什么是比较恰当的表达? M:《犀牛》中最重要的是整体质感、演员搭配、视觉。《犀牛》里有两层东西,一层是视觉质感,另一层是内在精神躁动。在以前的版本中,这两层东西没有非常融合,现在已经融为一体,分不开了。 B:很多关于08 版《犀牛》的报道都在谈论舞美,比如在舞台上下雨、演员从头到脚被淋透。大家似乎更关注绚丽的舞台,而不是戏剧本身。 M:观众只要走进剧场—我放这个狂话,任何导演都不敢放这个狂话—就会欣赏到不同层面的东西,被作品感动。只要你进剧场,我就能把你搞定。 B:日本和新加坡有一批导演追求极简的舞台,完全靠演员干演。但你的路子不同。 M:当代戏剧有个特别重要的气质,就是多元化。他们如果要弄好了,也不错。 B:我觉得你对舞台的诉求日益强烈。 M:可能吧,和我合作的舞台美术张武很优秀。我们俩觉得戏剧舞台艺术应该具有当代文学的价值。我对张武说,如果当代舞美还没有那么强烈,就从我们俩开始吧。当然,我们现在做得还不够。 B:其实把水搬上舞台已不新鲜了,很多导演都把马、金鱼等实物搬上过舞台。 M:水不算什么,我们在上海的演出就没有水。 B:如果有足够的资金和技术,你在舞台上会怎么玩? M:戏剧不依赖于金钱和技术,依赖于想象力。空的舞台,什么都没有,我也照样排。就算给我很多钱,我也没地方花。我的戏花不了多少钱。 B:08 版《犀牛》据说花了很多钱,能透露一下数目吗? M:这也是我们的聪明之处,具体数目不好说,因为很复杂。 演1000 场《犀牛》 B:在你所有的作品中,《犀牛》的重演率是最高的,为什么? M:因为剧本好。 B:为什么不是《我爱XXX》或其他作品?《我爱XXX》的剧本也很好。 M:在一部作品演出之前,你永远不知道有多少人关心它。《犀牛》是部很抽象的戏,和人的灵魂有关。不好排,也不易把它呈现在舞台上。很多人关心这个戏,我很高兴,他们关心自己的灵魂。 B:你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你的其他作品不关心人的灵魂? M:不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别的作品没有被不断重演。 B:是因为《犀牛》的票房好吗? M:还有好多作品的票房也好,《琥珀》的票房就很好。 B:你曾经说过,这是因为《犀牛》本身的经典性,还说了几个《犀牛》影响观众的故事。 M:我其实就是想告诉别人,自己有好东西,别老觉得别人的东西好,别老觉得30 年代、50 年代的东西好,别老自我菲薄,没自信。90 年代、新世纪也有好东西。 B:于是你就用《犀牛》证明新世纪有好作品? M:对,我就试试《犀牛》演1000场行不行。别的戏,我一点点演,这部戏,我就想多演。中国人尤其对当代文学作品、当代戏剧作品不自信。在我们这个时代,怎么就不可能出现一个好的导演、剧作家、演员? B:这些话让我想到你年轻时对很多既存的东西是不满意的,想打破那些,树立一种标准。这是你一直没有改变过的东西吗? M:也不是,实际上生活在变,但人的理想不能变。比如有人小时候想当飞行员,但视力不合格,当不了,但是他可以找飞的感觉。如果有人想当老师,想在很多人注视自己的目光中,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有尊严,但是他当不了老师,成了科学家,那么你就把科学搞好,让更多的人来注视你,让你的人生更有尊严。这就行了。我们这一代人是有理想的。我在工作中延续我儿时的理想,但我几乎已经忘记了我当时想干嘛。 B:你会成为中国话剧界的旗手吗? M:我不需要成为旗手,干嘛要当旗手?我没这个想法。自己好好做就行了。 B:你批评大家对当代戏剧没有自信,但是做戏剧的人的确太少了,大家赚了钱就去拍电影,包括你的几位爱将也是。戏剧界一直被冷落。 M:我不这么认为。戏剧本来就是小众艺术,用不着那么多人关注。比如一部话剧演30 场,有三四万观众看过,有30 万观众知道它,有100 万观众偶尔听说过它就够了。干嘛要一晚上100万人像看足球转播一样,盯着一个小剧场?我们承担不了。我们不需要100万人,只需要那3 万人。 我的那些好友有更大的舞台、更多的能量,到别的舞台上大有作为,偶尔回来一下,这就够了。戏剧就应该受到冷落。既然选择戏剧,注定就是小众的。 B:怎么解释这个“小众艺术”?它是阳春白雪的? M:不能说是阳春白雪。是特殊人群喜好的。能感知戏剧的一小部分人。 B:在做宣传时,你和剧组上了很多节目,你们的宣传非常浅显,是讲给那些从来没有看过戏剧,看惯好莱坞大片的观众听的。 M:这真是一个问题。我们说得这么浅显,节目组还要求我们说得再浅显点,否则观众听不懂。现在老观众在流失,新观众在介入,他们在自己生命的某一瞬间,突然对戏剧感动,会跟你跑一段。然后,你不能给他更多的东西,他也会走,或者他自己会生出新的东西。 B:老观众离开戏剧,是对什么失望? M:每个人处于不同的状态,打拼的空间也不同。他暂时离开你,没事。他不看实验戏剧,不看个人色彩比较强烈的戏,没事。他可能在这段时间不看戏,不听音乐会,不看舞蹈,没事。过一段时间,他还会回来。 B:吸引他回来的因素是什么? M:是你的东西和他自己的东西的互动对接。 B:一方面你要吸引更多的新观众,另一方面戏剧是小众的。大众和小众是矛盾的。 M:是矛盾的,没办法,永远是这样,这样做才有张力。 B:你怎么协调矛盾呢? M:我不协调,工作室协调。我只管给那些我喜欢的观众排戏。 B:如果你是服装店老板,一定不会把衣服卖给某些看不顺眼的顾客。 M:有可能。有些观众不一定喜欢话剧,坐在剧场里,还不如别看了,该干嘛干嘛去。我们要创作,努力工作,要感谢每天吃的饭,感谢周围那么多的好朋友。我们有好多事要做,没时间看观众脸色。 B:为什么观众还会买你的账? M:作品好。工具合手,做出来的衣服就能体现人的尊严和美丽。 B:你是不是抓住了观众? M:永远不要想着抓住观众,最重要的是要抓到自己内心产生出来的美好情感。只不过你有舞台,有本领把感情放大,告诉别人,这是你的职业。 B:你有点像“马路”。 M:我没他那么厉害。 B:你的理想就是“马路”的犀牛,巨大并且脆弱。 M:人有时候肯定是脆弱的,没办法。 没有赵有亮就没有我 B:十几年过去了,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少了什么?多了什么? M:更直接了!不再拐弯抹角。少了犹豫,多了坚决。先锋和实验是一种艺术创作的态度,也是一种对生活的态度。 B:在《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中,你在台侧弹唱、朗诵。在我的印象中,那是你唯一一次在自己的作品中“献声”、“演出”。是这样吗? M:应该还有。估计观众印象最深的是这个。我演的场次最多的一次。 B:这么多年来,《我爱XXX》还是你最喜欢的作品吗? M:是的。《我爱XXX》、《关于爱情归宿的最新观念》、《镜花水月》是一条线路,《琥珀》、《恋爱的犀牛》是另一条线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两只狗的生活意见》是第三条线路。三条线路是并行的。 B:每一条线路分别代表了怎样的孟京辉? M:诗意、社会性、抗争主流的三条线。 B:在你的老作品中,能看到很多熟悉的名字,金星、王朔、陈建斌??这些人里,谁对你的影响最大? M:我碰上的好人很多。雪中送炭的是赵有亮。他不是领导,是一个艺术家。他了解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他在国外看过很多作品,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有戏剧理想。这么多年来,他在各方面支持我,没有他就没有我。99 版《犀牛》排演时,虽然我是国家话剧院的导演,但如果他不给我资助,根本演不成。最重要的是,他在精神上支持我。这么多年来,我奋不顾身地向前走,他对我真的特别好。他知道艺术家想要什么,脆弱在哪儿,矛盾在哪儿,尴尬在哪儿。他在最关键的时候站出来。有几次,我在很危险的边缘,他及时告诉我别做了。我很不高兴,很不理解。事后想起来,他是对的。 B:你提到的是赵有亮,而不是国家话剧院。 M:他对我的支持是一个人的支持,而不是一个机构的支持。 B:他对你的支持,是不是要摆平很多人? M:对。我是国家话剧院的一个怪物,特别奇怪,又搞实验,又拿大棒骂人,自己还搞一套自己的东西,票房又特别好。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艺术不能简单地理解。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