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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的存在悖论:兼析《城堡》

 事实上,影响卡夫卡思想和创作观的人,除了尼采以外,还有老子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两位先知。老子的“反文明”(即反抗“文明”对人类的异化)思想及陀氏的“工具理性对人性的摧残”的观念,对卡夫卡创作的影响甚至超过了尼采;即便是尼采这样的狂人,也不得不承认陀氏的伟大,他的思想灵感很多都是来源于陀氏的。

    卡夫卡作品的核心思想乃是:他深深地体验到自己的存在是一个悖论,即,在这个被“文明”异化了的人类中间,他可能是唯一的没有被异化者,也正因为此,他才成为唯一的被异化者。多么荒谬的体验!可就是这一荒谬体验,却渗透于卡夫卡的绝大部分小说当中;卡夫卡的那些小说,说白了,其实就是他的精神自传。

    比如《城堡》这部向来被称作迷宫般的小说,它的主题其实是非常直白的,那就是:卡夫卡从自己的精神王国出发,去往人类的精神王国寻求一种沟通(他终于也感到孤独不可忍受了吗?),但又决不打算放弃自己本真的卡夫卡,是注定了要遭到这个被异化了的人类的排斥的,尤其是“城堡”(人类的精神王国——已被深度地异化和污染了)的排斥。因为在人类看来,不是人类自己被异化了,反倒是卡夫卡被异化了;卡夫卡是人类中间的一个异类,他理当遭到排斥。《城堡》没有写完,但幸亏布洛德看到了它的整个提纲。据布洛德的说法,在小说的结尾,K遭到了“城堡”的拒绝,仅被允许留在“村子”里面。——“村子”里的居民,象征着人类的普罗大众;他们同样也被异化和污染了,但在程度上较“城堡”为轻。K最后死在了村子里。K死了,困扰卡夫卡一生的存在悖论也死掉了,但他却因此赢得了最终的胜利——他至死都孤独地坚守住了自己未曾被异化的本真。

    读卡夫卡的小说,必须始终牢记这一点,那就是,整个人类在卡夫卡的眼中不过是另外的一个个体——一个和他自己相对抗的、并且被异化了的个体,如此而已。这个被异化了的个体——整个人类——已经无家可归了;自从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因偷吃了智慧果(异化的起点)而被逐出伊甸园那一刻起,人类的这一命运便已经注定。而且,更为可悲的是,人类对自己的这一命运竟然懵然不觉,仍就在迷途上一意孤行,如在梦中;《城堡》中弥漫着的那雾一般的梦魇氛围,正是对人类这一可悲境况的真实写照。城堡山上已没有一座像样的教堂了,唯一的一座具备教堂模样的建筑,不过是一座“从上到下都是圆型的”塔楼,而且还开着“一扇扇小窗”,——教堂已经完全世俗化、功利化了——人类对自己的回归已然彻底绝望。相比而言,卡夫卡本人倒还存有天堂的幻念,因为他“家乡那座教堂线条挺拔……从底部到顶端扶摇直上,”直指高远而明净的天穹,——这一座“家乡的教堂”,正是矗立于人类之外的卡夫卡个人精神王国领域的最后的信仰。

    然而,可悲的是,这一最后的信仰却与人类没有丝毫的关联,它仅仅属于卡夫卡个人,属于自认为唯一尚未被异化的他“这一个个体”。显然,如同老子一样,卡夫卡也本能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人类终将被自己一手创造出来的“文明”彻底毁掉。从这一终极的角度来看,“文明”所带来的负值,的确要比其正值大得多呢。

    哦,也许他们是对的,——这些个先知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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