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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什·德贝尔雅克(Ales Debeljak, 1961- ),二十世纪斯洛文尼亚诗人,早年在卢布尔雅那大学攻读比较文学,后来留学美国锡拉丘兹大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现为斯洛文尼亚卢布尔雅那大学文化研究系主任。他迄今已出版了《焦虑的时刻》(1994)、《沉默词典》(1999)、《城市与孩子》(1999)等五卷诗集和八卷文化散文集;曾经获得过多种国内外诗奖,包括斯洛文尼亚全国书奖和以色列米里亚姆·林德伯格以色列诗歌和平奖;他的作品被译成英、意、波兰、捷克、克罗地亚、日本、匈牙利等多种文字,其中文化散文集《偶像的黄昏:回忆失落的南斯拉夫》被翻译成了十二种文字,同时他也把美国诗人约翰·阿什伯利的诗选翻译成斯洛文尼亚文。九十年代初,他与人合编过《移动的边界:八十年代东欧诗选》;还编过《自由的囚徒:当代斯洛文尼亚诗选》(1994)等多种文学选集。 阿莱什·德贝尔雅克是当今巴尔干地区比较活跃诗人之一。他的诗以前南斯拉夫为文化背景,充满对社会和政治的深切的意识和关怀,还成为爱和人类声音的转变力量的证言,具有较强的时代特征。而他的散文诗则比较宁静,但寂静中可以听到诗人的心灵之声。
● 墙壁前面的脸 谦卑的是清晨的仁慈。那时发生的一切 都必须发生:对你,对我,对整个世界。诱惑 确实很大:我们凝视,入迷,如同永恒的火光 融化大教堂的圆柱,一个处女的沉睡,和一只玩具的 隐藏的弹簧。我们观察,静止,如同在静谧的家族墓窟里。 我想我们大家已被注定。我们沉默。我们能做别的什么呢? 就像在一个依然还是国家的国家里受到震惊的 证人。继续生活,被流放到一个不会让我们睡眠的影像里。 昼与夜在我们的瞳孔中颤栗。我们跪下来,希望风暴 会怜悯我们,带来一个母亲的温和的宽恕?希望它会模糊 祭坛与供品之间的界线?我猜想,我知道: 没有更大的错误。余烬覆盖防火屏。甚至从一个少女臀部 洒下来的血也失去了味道。它的气味并不像崩溃在 我们手指中的土壤味。我们徒劳尝试:我们小于一条注脚。 ● 天气预报 春天的骤雨奔涌在陷落的君主制国家上面。它会结束吗? 那敲击窗户的节奏把我抚哄到一场深度昏迷之中。 我把自己移交给沉默,又流进潮湿的土壤 因此一两年内我可以在一片云里:我真正的神殿。 一匹忠诚的马把一个哥萨克人带向镇子。也许那骑手 尚不知道:他的死亡,就像所有从大地上抹去的语言, 将被放在无形的脚畔。甚至更大的历险等待着自然的 循环周期的结束。然而这并不是由我来评判。 我只能在穿尿布的哭泣的孩子上面下雨,在大车和燃尽的 摩天大楼上面下雨,在烟草走私路线上面下雨。我下雨: 我并没询问黑衣寡妇去了哪里,我覆盖一切, 就像一场透明的消失。我下雨。在天平上,在用作 掩体的棺材上。我把雨水下在那男孩在背脊上,他将站在 一队坚定的士兵前面,下达命令,而那队列将颤栗。 ● 欧罗巴大旅馆 矮鸡蓟①枯萎在架子上的花瓶里。无人地带 召唤我。我有罪,因为我不会忘却。那将易如 匆匆飞越天空的鸟群的航线。我倚靠在窗户上, 别的人依靠在我面前。果实的味道,那在梦中 拜访我的赤裸女人:我触及的一切都不再使我惊奇。 而一种静物的和谐毫无帮助。一种不同的痛苦 让我盲目。我想跟某个人分享它。然而跟谁分享?如果我 一个人把它低语到夜晚中,它的回音就找不到归路。如果 我们都说它消失,就像高炉中的一幅铜版画。 但我不能放弃它。矿藏就是那不能藏在这廉价房间里的 逃亡者的恐惧。当无情的神遮住窗框时,惟有 镜子会保留他们的脸。我将把我的喉咙借给他们,去截击 狗的吠叫和猎号的吼叫。我甚至再不能看见自己,然而为了 在我最终合并的歌声里找到安宁,我必须为他们歌唱。 —————— ①一种植物,生长在地中海沿岸。 ● 怜悯的葡萄 回来照亮我们的灵魂,让富于感染力的蒸汽 蒸发在额外的诗句里。回来旋转轴心, 回归重量,以卧室为中心。在这动物联盟 和粘土依赖于一个虚弱的驼背人的地方,在这你对于 一个咕哝念着主祷文的俘虏来说更多的是水的地方。回来 用那我们不敢采摘的果实的魅力引导我们的手。 没有你,我们就不能辨别季节,我们只能 胡猜乱想。脖子坚硬,一只只鹳正飞向北方。 这正是时候:来吧。赠予我们一件礼物,通向未来的钥匙, 通向高贵的怀旧的钥匙。你存在就够了。就像在我们的 第一个女人离开我们时没有以烟雾状升起的一缕芳香。孤独 完美地考验我们而必须推动你。让我们痛苦。你将与我们同在 就像溅在陶罐上的一点污迹:最初是一个小点,然后是一股 软化了边缘的洪流,直到房间在自己的重量下面退却让路。 ● 田园诗 霜和茉莉花的装饰已经在崩溃。在一顶帐篷 前面,画眉鸟把赞美诗慷慨地撒遍大地。白昼 几乎消失了。我怜悯未来的伤疤,就像一封信 里面有一部个人的《伊利亚特》开始。额头上的一朵吻—— 我轻轻给予它:一个父亲在临终之床上呻吟,家庭 成员离开了。一个人在想念着、激发着黑色史诗。他 很长时间都在别处前进。他屈服于那在城堡 上空翻飞的旗帜的咒语。我希望 至少最年轻的羊羔会看见天顶。 然而黑暗的形态却无处不在。我可能干过什么呢? 我像一个向罗马进发的朝圣者。我早早启程。 我不曾去过,我迷失的兄弟不会在游牧的幻觉中对我 抬起一只手。因而道路留下矿藏的标记,我只能结巴地 说话。没有对称和图案:一个古代封印难以察觉地裂开。 ● 雇佣兵 风渐渐静息在山冈上的葡萄园里。一只蛾子对着碳灯 振翅。傍晚吸入一口虚弱的气息。一声未被注意的 祈祷消失在暮色里。上帝还是冷漠。我们从远处 观看强有力的王位继承人颤抖于天意。一个个王朝 无休止地兴衰。北方和南方,东方和西方;我们 忠诚地侍候你。凯旋门刺穿云层。桑葚汁并没有沾在 我们的手掌上。我们紧握盾牌。在一个被肢解的国家里 一根纠缠的葡萄藤在忽视中生长。我们只能猜测它的苦难。伦巴第人, 斯基台①人,诺里克的主人:我们以另一个人的胜利的名义打开 宝藏和颅骨,在我们身后留下空穴。现在我们休息。 我们的任务完成了。要重新开始不会那么容易。 我们的视力也耗尽了。我们所能看见的一切都是事物的 简洁的秩序。不很多,少于虚无。当水洼中的面庞 时时反映出我们自己的影像时,我们甚至没有辨认出来。 —————— ①古代欧洲东南部一地区,以黑海北岸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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