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凤：于民族文化根性中延展的诗性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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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松波的诗无疑是一个独特的存在，正如洪烛在《归来者汤松波与诗坛的二十四节气》指出：“他主观上是在寻根的，寻中国诗歌的根。”确实，诗人一直以一种沉潜的姿态寻找着中国诗歌的根，他在对古典文化意境的现代重构中寻根，在对民族文化遗产的诗性演绎中寻根，在对地理文化的重新阐释中寻根，在民族文化根性中延展开了他的诗性空间。 一、古典文化意境的现代重构 古典诗词是中华民族文化的重要根基。松波善于在现代白话诗的形式下注重古典诗学意境的继承与创新，以鲜活的现代诗歌形式重构古典文化意境，是一种对古典文化的诗性寻根。 镶嵌或化用古典诗词摹写现代生活，抒写现实感受，使其诗歌意象与意境蕴藉深潜，营造出一种古典美学意境，让人耳目一新，是松波惯用的笔法之一。如“所有霓裳艳舞的排场/和客舍青青柳色新的王朝/都已随古典的残墙断瓦/淹没在历史斑驳的梦里”（《长安望月》），这节诗镶嵌了王维的诗句“客舍青青柳色新”；又如“河之南 关关雎鸠/河之南 琴瑟四起/日出嵩山/沐浴千年古刹的晨钟暮鼓/洛阳纸贵/窈窕淑女令牡丹黯然失色/逐鹿中原的猎猎大旗/将奔腾的岁月/飞舞成一部凝重的线装史书” （《河之南》）镶嵌了《诗经》中“关关雎鸠”“窈窕淑女”等诗句和“洛阳纸贵”、“逐鹿中原”两个成语典故；“在这霜花尽染的层林之间”（《霜降》）则化用了王实甫的“晓来谁染霜林醉”；“摇歌吟的渔舟/环武陵山水/一去二三里”（《桃源梦记》）直接引用了“环武陵山水”和“一去二三里”……松波的诗中，这类镶嵌或化用古典诗句的手法随处可见，《清明》这首诗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地步，且看第一节与最后一节： 杏花年年如期开出四月 显然，诗人不仅诗题取自杜牧的《清明》，诗行间所萦绕的气氛都是承接杜牧笔下的意境，“纷纷扬扬的清明雨”对应“清明时节雨纷纷”，“四月/从销魂的清明雨里走来”承接“路上行人欲断魂”，“杏花年年如期开出四月”则既承接了“牧童遥指杏花村”，又连同最后一节诗中的“《千家诗》被淋湿了”承接了《千家诗》中志南的那句“沾衣欲湿杏花雨”；而“漱玉词一样悠长一样缠绵”与末句“婉约的南方风韵”又糅入了李清照的古典气韵。他就是这样在新诗中直接嵌入古典诗歌的诗句和语言，使古典语词与现代话语相融汇，现代诗和古代词熔为一炉，构筑了一个相当古典蕴藉的现代诗歌境界。 松波在他的诗中还善于引用或化用古典故事营造意境，如《长安望月》中“唐朝的那一弯冷月/曾戴在诗人李白的头顶/曾凝结玉环妹妹与唐明皇/未了的情怨”蕴涵了李白与月的紧密“情缘”，并让人无法不跌进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爱情悲剧里；《桃源梦记》中“我要去秦人村寻访当年的渔翁/雇他当导游/摇歌吟的渔舟/环武陵山水/一去二三里”让人仿佛回到《桃花源记》中世外桃源的境界；《写给李白》一诗抓住李白与月和酒的故事，重构了一个充满浪漫、豪放的古典诗歌意境；《秦皇岛外》则隐隐呈现了秦始皇和曹操等人的历史故事……这些古典故事的现代重构，让诗人笔下潜涌着一股凝重的古典气息。 除此之外，诗人还善于联想历史，以宏大磅礴的历史文化为背景，构筑其诗歌厚重的古典意境。如《清唱辽河》中“四百年前努尔哈赤的梦顿现河面/连同两岸高梁大豆”“不管是金灭了辽还是元灭了金/辽河依然是辽河”把读者的视线牵引到四百年前宋辽金的那段历史前，整首诗氤氲着一股沧桑凝重的历史气息；《甘肃走笔》中“酒泉的酒/泉水般沿胡杨林且歌且走/一队队驼铃/摇亮塞上曲里望乡的春光/三千里不朽的丝绸之路/将藏在敦煌深处的飞天梦/驮向远方//雄关万里/鸣沙击节/战马的嘶鸣/埋伏在祁连山下/守望硕美无比的河西走廊/守望八千年奔腾不息的黄河/边地黄沙烟尘/在一阕阕悲壮豪迈的诗词里/弥漫飞舞”则展现了一幅“丝绸之路”的历史画卷，读之，让人不由产生一股浩然豪气。 松波凭借其大胆的想象和非凡的才力，充分化用古典诗词、典故、历史文化，重构了富有古典气韵的现代意象和意境。古典与现代的二重张力，共同构筑起他诗歌多维阐释的美，唤起积淀在读者心中丰富的古典文化底蕴，让人寻味无穷。 二、民族文化遗产的诗意回眸 松波诗歌一个很大的特点是在现代语境重新阐释民族文化遗产，在对民族文化遗产的诗意回眸中寻找中国诗歌的根。“二十四节气”是松波对民族文化遗产诗意回眸的基点之一。“二十四节气”是我国劳动人民独创的文化遗产，自古以来一直是用以反映季节变化，指导农事活动，影响着千家万户的衣食住行。但松波用现代语言、现代语境、现代事、景、物、情重新阐释民族文化遗产中的二十四节气，几千年遗留下来的气候文化成为其诗歌的深沉背景。以往的二十四节气诗歌都是古体诗，而且都与农村生活有关，但松波已经不再局限于传统的二十四节气所传达的农村气候信息，有尽情写景的，如《立春》： 大幕开启 立春时候的景象在诗歌中生机盎然，但决不是如以前的“二十四节气”诗歌一般仅限于传达农作物生长信息，而是情景交融地描绘了一幅幅大地春回欣欣向荣的春景画。《白露》中“黄昏 细节被从容地锁进/阿妈升起炊烟的村廓/岩鹰翅膀抵达的地方/高高的凤尾竹/摇曳着昼暖夜寒的白露/向低矮的天空/沙沙抒情”和《立冬》中“初冬的阳光随意飘动/将落叶的情绪和叹息/堆积窗外/朴簌声一阵又一阵/惊醒我午睡的梦”等诗句更是情中有景，景中有情。诗人不仅写景，还借景直接抒发诗人内心情感，如《雨水》中的一节： 雨水无弦 知音何在 诗人透过“雨水”，回想往事，勾起心中知音难觅的怅惘，直接发出了“雨水无弦 知音何在”的内心声音。诗人笔下，更有不少诗句联想到爱情、爱人的，《白露》无疑是最典型的一首： 我就坐在人们必经拇蹇 诗人完全撇开以往“二十四节气”诗歌的局限，虽搬用了“白露”这个节气之题和基本含义，却完全抽去了其原始内核，用以抒发爱情，使“白露”这个“二十四节气”之一成为一个“漂浮的能指”，《春分》、《大雪》、《小满》等诗中也不乏这类浸透着爱情的诗句。此外，“二十四节气” 还被诗人用以怀古，如《清明》“伤感的古人/曾把忧怨埋进杯底/把宽大的衣袖摆了又摆/比兴出依依哟哟的调子/让清明雨落进四月的瞳孔”；或被用以叙写亲情，如《芒种》勾勒了母亲在“年复一年的芒种”“重复而又简单”“繁衍生息”的忙碌身影，《小暑》中则叙述了“历经苦难”的父亲 “用毕生的清贫和执着”“忠诚于土地/并换取改善我们生机的/盐巴和玉米” 的“ 水火交织的岁月”。 民族音乐是松波重新阐释民族文化遗产的另一个基点。《怀念阿炳——听〈二泉映月〉》和《永远的黑蝴蝶——听〈梁祝〉小提琴协奏曲》是最打动我的两首诗。《二泉映月》和《梁祝》均为我国民族音乐的瑰宝，又都蕴涵了千古传咏感人至深的故事，松波对此以自己的诗心和诗语进行了重新阐释。且看《怀念阿炳——听〈二泉映月〉》： 清冷的月光 诗人把阿炳悲惨的一生揉进了《二泉映月》的曲调与旋律之中。《二泉映月》是4岁丧母， 20岁失去父亲、35岁双目失明的阿炳在双目失明后流落街头，以卖艺为生之时创作的，诗人伤感动情的描述与轻诉，应和着《二泉映月》里那如泣如诉、如悲似怒的旋律，辛酸、苦痛、不平与怨愤不能不叩动读者的心弦。 三、中华地理文化的诗性阐释 姜立新主编的《地理诗歌选辑》认为，重视写实，追求准确、生动地再现自然山水、让多姿的山水和读者直接见面，在追求文学价值的同时，兼重真实描写风土人情、山川地貌、文化遗迹的诗歌，即为地理诗。显然，汤松波的许多诗歌可以归入这一命名下，尤其是组诗《锦绣中华》中为每个省份写的诗，这些诗并不是地理名称的概念图解，而是以诗人自己对这些地理名称的理解，抓住自己对这些省份最敏感的觉触，以历史为经脉，情景交融，诗性阐释各个地名的人文历史、民俗乡情、风土人情、地理文化蕴涵，在中国地理文化中寻找中国诗歌之根。这是汤松波卓然超拔于同时代诗人之上的又一道独特诗歌风景。 松波的地理诗歌率朴自然而又旖旎妩丽，清新细腻而又摇曳多姿。在这些诗中，有的诗尽情舒展美丽的风景，让人心驰神往，如《九寨之恋》： 九寨沟的神奇在于水 诗人善于选取诗写的镜头，写四川省，镜头瞄准九寨沟，而写九寨沟，又把焦点集中在九寨沟的水，现场感非常强，让人读之如身临其境，心随诗句飘飘然，《新疆放歌》、《大兴安岭》、《翻读草原》、《长安望月》等诗都让读者随诗醉入一卷卷旖旎清丽的风景之中。美景之外，诗人笔下还尽情展现民俗民情和丰饶的物产，浓郁醇厚的生活气息涌流于诗句间。如《三晋偶拾》： 山西人高明 《甘肃走笔》、《青海行吟》、《新疆放歌》等诗都向读者展开一幅幅鲜活清新的民俗图。 在这类写景的诗里，诗人并不局限于肤浅地描绘各地的风景，而是既能将风景名胜、地形地貌娓娓道来，又能将相关的历史背景、典故传说如数家珍，如《河之南》： 一段像老面一样筋道的坠子 诗人由河南的“河”入手，延伸到喂养炎黄子孙的摇篮，时刻不忘民族之根。《回眸宁夏》、《清唱辽河》、《遥想齐鲁》等诗都无不如此，诗人的镜头总是以蒙太奇的手法把眼前景与历史剪辑交织在一起，站在历史文化之渊回望历史，寻找着民族与文化之根。这也是他的诗于清新、旖旎之外还夹杂些豪放险峻，英爽俊逸的源泉。身临历史走过留下的足迹，诗人总是思接上下五千年，诗笔神游于历史与现实之间，将板滞的地理实况描画得如行云流水，韵味十足，让读者跟随诗人或是站在秦皇岛领略“气吞山河”的“王者气派”，或是于北戴河的涛声里“合唱中国”（《秦皇岛外》），“坐在宁夏这个最古老的镇上”“随时可以自由出入”“三万年前人类活动的领地”（《回眸宁夏》），或是“去崂山听月饮酒/去日照浴光牧云/去威海摇船叠浪/去潍坊邀风筝一起放飞心情（《遥想齐鲁》）……浩然气概，磅礴底蕴，浑然天成。 当然，诗人的笔不可能是完美无缺的，细细品嚼，松波的诗也有一些不尽如人意之处，有的诗里对古典诗词的化用不够灵活自如，显得生硬板滞；有些意象过大过空，让人难以把握；诗人作品多以大型组诗面貌出现，题材上必然受到不少限制，甚至形成了一定的思维定势。诗，是灵感迸射瞬间的捕捉，需要灵动，需要突破思维定势，如果这些方面诗人能够进一步锻造自己的诗艺，诗人所展现给我们的诗歌空间将更加开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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