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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灿然译安东尼奥·马查多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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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班牙]安东尼奥·马查多
  黄灿然 译
  
  我的童年是记忆中塞维利亚的一个庭院
  和一个花园,阳光中柠檬逐渐变黄;
  我的青春是卡斯蒂利亚大地上的二十年;
  我还有一些经历恕不赘述。
  
  我不是大色鬼,也不是朱丽叶的情人;
  ——我一身笨拙的衣着足以说明——
  但丘比特安排给我的箭我受了,
  而我爱任何在我身上找到家的女人。
  
  我身上流淌着一股左派的血液,
  但我的诗来自平静的深泉。
  我不是空谈家,也非世故者,
  只是个地地道道的善良人。
  
  我崇拜美,留意当代思想,
  从龙沙的花园里折来几枝老玫瑰;
  但新颖化妆品和服饰都不适合我;
  我不是那种善于啁啾的鸟儿。
  
  我不喜欢抒情的空心男高音
  和蟋蟀们对月亮的合唱。
  我沉默是为了将声音与回声分开,
  而我在众多声音中倾听那独一无二的声音。
  
  我是古典派还是浪漫派?谁知道。我留下的诗歌
  要像战士留下他的剑,剑出名
  是因为紧握它的粗大结实的手,
  而不是因为骄傲的铸剑人留下的印记。
  
  我总是跟那个与我同行的人说话;
  ——自己跟自己说话的人,都希望有一天跟上帝说话——
  我的自言自语相当于跟这个朋友讨论,
  他教会了我爱人类的秘密。
  
  最后,我不欠你什么,而你欠我我写的东西。
  我努力工作,用我赚来的钱
  买衣服和帽、我居住的房子、
  养我身体的食物、我睡觉的床。
  
  当最后告别的那一天到来,
  当那艘永不返航的船准备启航,
  你会发现我在船上,轻松,带着几件随身物品,
  几乎赤裸如大海的儿子。
  
  
  评语

    此诗根据美国诗人罗伯特·勃莱的英译本译出,并参考其他英译本。这是诗人马查多的自画像,语气真诚而诙谐。诗中有一些值得特别注意的妙句。“而我爱任何在我身上找到家的女人”,一妙。从深一层说,是指这种女人喜欢诗人的品格并能在诗人身上找到家一般的自在;从表面看,可简单直接地理解为女人依偎在诗人怀抱中。“我身上流淌着一股左派的血液”,二妙。不过,这是英译者勃莱改造的,原意是身上流淌着叛逆的血液。“我沉默是为了将声音与回声分开,/而我在众多声音中倾听那独一无二的声音”,三妙。这两行诗道出诗人的修养和气质之所在,也是他之所以能够成为二十世纪最伟大西班牙诗人的原因。“我留下的诗歌/要像战士留下他的剑,剑出名/是因为紧握它的粗大结实的手,/而不是因为骄傲的铸剑人留下的印记”,四妙。诗人表示要专心写诗,弃绝名利,他确实这样做了。“最后,我不欠你什么,/而你欠我我写的东西”,五妙,绝妙。说得既幽默又自信,而且如此确切——马查多先生,我欠你实在太多!
  
  作者简介

    安东尼奥·马查多(Antonio Machado,1875-1939),西班牙诗人,生于塞维利亚,八岁时同家人移居马德里。他大器晚成,苦读了十余年才取得学士学位。二十八岁出第一本诗集,并决定当中学法语教师。他通过了资格考试,三十一岁找到第一份工作,到卡斯蒂利亚一个山区教书。他在那里逗留了五年,第二年与十五岁少女莱昂诺尔结婚。妻子不久即染上肺结核死去。他终生未再娶。他在多个农村学校辗转,1932年才又回到马德里。马查多是一位谦逊而温厚的诗人和哲人,重视诗歌的音韵,更重视他人的痛苦。一般认为,他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西班牙诗人。(黄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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