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阿九:鞋、链与光

 (1)

     阿克拉加斯的恩培多克勒(493-433 BC)不仅是希腊先驱哲学家、诗人,还是民主政治家、生理学的奠基人、宗教精神领袖和城邦改革者。但更有标志性的是,他还自称为神。出生于西西里岛一个贵族家庭的他早年即投身政治,但却表现出于与政客们格格不入的品质。据说他曾拒绝接受王位,这样,我们就可以将他从古典政治家和宫廷角力者的一览表中除名,因为在这里,他对世俗权力表达了刻意的鄙视。

    关于恩培多克勒的死有很多传说,但只有一种值得流传:他希望人们把他敬为天神,而为了向他的学生和敌人证明他的神性,他选择了跳入埃特纳火山口。他认为这样他就会超越此岸世界,而到那个彼岸世界里享受永生和自由。但不幸的是,火山挫败了他的计划,把他的一只鞋抛了出来。

    正是这只幸存的鞋子,泄漏了他无可争辩的尘世性。在这个隐喻里,也许最令人惊异的是,这只被火山口抛出来的鞋子,被恩培多克勒视为身上最卑贱、肮脏和依附的部分,居然没有被狂怒的伏尔甘火神烧毁,而比近乎不朽的他更加不朽。

    恩培多克勒也许是有记载的第一个自杀的男诗人,比屈原自沉汨罗江约早了155年。第一个自杀的女诗人是他的同胞萨福,生于公元前612年。与失恋愤世而跳崖的萨福不同,恩培多克勒的死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证明,尽管埃特纳火山最后使之成为一次证伪。

    (2)

    孙磊无疑是最优秀的70后诗人之一,如果硬要加上“之一”的话。首先,是因为他的思考深度,这让他有别于一个唯美主义者。但他的思想却毫不影响他的语言之美,一种色彩、声音与质感的美。这是一种大气的美,与小家碧玉的清秀和个性张扬的一俊遮百丑不同。在他身上,我看到了现代汉语面对诗歌时高贵、华丽和自如的一面。

    在他的诗作中,《演奏》虽然远没有《朗诵》那么受人关注,但却是我最喜欢的,也肯定是他最出色的作品。它最直接而细微地展露作者的内心世界,也无疑写得最为认真。这可以从其中所参引的事实和注解的数量来看出。在与王新雷和程述的访谈中,他曾回忆到:“当死亡成为一种欢乐时,悲观就显得更为高贵。所以我那时写了《演奏》。”他说,这首诗甚至是他正视自己诗歌才华的开端。显然,“欢乐”这个词决定了这首诗的基调虽然不会是隔岸圆舞,但至少也不是悲凉的哀乐。

    同样令我震撼的作品还有《谈话》。这个题目意指作者与一些灵魂之间的交谈。与现实世界不同,灵魂们通过交谈确认彼此的存在,或者,灵魂与其说是自在的,倒不如说是一种关系。一个不显现于他人的灵魂是不存在的。《演奏》这个题目强烈地暗示一种精心安排的过程:从第一个音符直到最后一个休止符,一切看起来都那样自然且不可逆转。演奏一开始,就预设了结束,这种宿命般的进程也正如我们的生命。

    这两首诗也是互为照亮的,甚至《演奏》这个主题词也在《谈话》里可以找到,且处于十分重要的位置。

    一个人活着,除了演奏,
    还要看见演奏里的光。(《谈话》)

    在《演奏》的注解中,孙磊列举了川端康成、普拉斯、三毛、屈原、伍尔芙、戈麦、马雅可夫斯基、阿尔格达斯、杰克-伦敦、海子、莫泊桑等十一位自杀作家以及另外几个名字。在最后一节,他以自己的出生和祖母的病故作为生与死的不解循环的延伸和例证。可以认为,这篇死亡研究是较长时间里资料累积和思考的结果,并渗透了作者自己的强烈意识。即便单从风格学的角度来看,在任何同一首作品里出现大量的特定色调的词汇和场景,也是不容忽视的。

    我并不想暗示孙磊有任何自杀情结,但他肯定听证了自己灵魂的内阁里生与死的论战,并活着走出房间。他是在看见内心的一束光之后才动笔写这首诗的,所以我才敢直接从这首诗切入,继而对他的诗歌进行观念上的批评,而不至于冒犯他。当然,我选择这首诗,也是因为这首曾经触动了他的作品,也极大地触动了我里面的某物。因此,本文最重要的一句话是:我愿意携手与他站在同等的位置,接受对自我的严厉拷问。

    (3)

    恩培多克勒之死既未证明自己的神性,也未像萨福那样博取众多的同情之泪。尽管亚里士多德曾称颂他是修辞学的发明者,加利努斯把他看成是意大利医学的奠基人,卢克莱修欣赏他的六音步格的诗歌,但公元前1世纪罗马诗人贺拉斯在《诗艺》一书中,在谈到他的死时以嘲讽的口吻说:“让诗人们去享受自我毁灭的权利吧。勉强救人无异于杀人。他(恩培多克勒)自杀已不止一次了,你把他救出来,他也不会立即成为正常的人,抛弃爱死的念头。谁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写诗。”

    其实贺拉斯并不了解,赴死对于恩培多克勒就如同赴宴,是他试图最荣耀地进入永恒的仪式。在《论自然》一诗里,恩培多克勒谈到了灵魂不死:“任何一个聪明人都不会这样幻想:只有人们活着时,即在人们称为生命的过程中,我们才存在,并历经幸福和苦难,而当速朽的人集合而成以前,以及在我们分解之后,我们就是纯粹的虚无。”

    这个相信灵魂转世的生理学家极力驳斥那种人一死生命就完结的想法。他坚称:“一切会消灭的东西,真正说来并没有什么本质,它们的灭亡中什么也没有终止。”这种灵魂的轮回是无论在宗教和童话里都是核心概念,因为它将肉体死亡最寂静和恐怖的一面用周而复始的运动掩盖起来。

    (4)

    《演奏》一诗以区区120行,却容纳了为诗歌殉葬的关键人物,而且尚有空间去表达自我。这体现了作者对结构的高度把握能力。我并不想枚举式地追踪每一个被他点名的死者,但诗中提及的一个与我们或多或少都有关的人物就是海子。这首诗里,海子以亡灵乐队里一个乐手的姿态出现。这是山海关的海子,中国当代一流的抒情诗人。

    据说,海子卧轨的时间和地点都经过精心挑选。他甚至选择了行车速度最慢的一个弯道,将生的念头拉到最长,但他依然选择了死。因此,他的死是一种理性的决定,是一个演奏,一个证实的过程。他的胸口上端放着一本《圣经》,并将这本书分成两半翻开:

    圣书上卷是我的翅膀,无比明亮
    有时像一个阴沉沉的今天
    圣书下卷肮脏而快乐
    当然也是我受伤的翅膀

    “肮脏而快乐”显然是针对新约的拯救原则而言的。在他看来,接受作为恩赐的拯救是肮脏的;他是那种试图“踩着自己的天梯升入天堂”的人。在诗的结尾,海子写道:“我空荡荡的大地和天空是上卷和下卷合成一本的圣书,是我重又劈开的肢体。”至此,海子甚至将他死的方式也交待得一清二楚。诗中将山海关的一幕在异象、人物、器具甚至手法上都已经完整写就,在这一部乐谱里,唯一缺席的就是一双前来演奏的手。

    许多人相信,海子的死是失败的英雄主义或道德理想主义景观,海子本人也经常被描写成为诗歌献身的崇高典型。但“在牢固的信念的基石上,恰恰是没有基石的信念”(维特根斯坦)。在此,我无法不怀疑,他的死只是顽强地表达了自我对拯救的坚拒。海子无疑认真研究过新、旧约的经文和教义,并且做过对比。拒绝拯救是他冷静的选择,也是证实自我天梯的尝试。然而不幸地,山海关似乎挫败了他的计划,那本圣书,连同其中“肮脏而快乐”的拯救原则并未与他一起同死,而是完整地存留了下来。

    但诗人之死真的如此猥琐不堪?

 (5)

    研究表明,自动死亡,或自杀,大致可分为利他主义自杀、利己主义自杀和非正常自杀等几个简单类别。社会学家杜尔凯姆说,利他主义的自杀与低级社会形态尤为相关,是集体纪律不可缺少的一种手段。相反,在个人尊严至上的社会环境里,个人很容易倾向于把自己当作上帝,当作崇拜对象。没有受到坚决限制的欲望和野心在某些时候难免大大地膨胀起来,导致自杀。但利己主义的自杀不仅未必崇高,反而只能证明道德的贫困。

    生命不仅要求欢乐,也要求苦难的伴随。杜尔凯姆说:“最文明的民族的宗教往往比古代社会的简单信仰更加充满了忧伤。”认为纯粹的欢乐才属正常的观点本身就是不正常的。一个完全没有忧郁的人同样不能活下去,因为“过分的欢乐就是放荡。”

    虽然我不能回答出,诗人的自杀属于哪一类,但显然很难将海子之死归于利他主义的自杀。我们时代的诗人虽活得毫不风光,但基本上还是衣食无忧,海子也不例外。虽然失恋挫伤了他,但至少不是直接原因。那么海子难道是利己主义的自杀,试图从自杀中得到某种生时无法获得的荣誉?我们未免过分低估了海子。

    除了《演奏》一诗中开列的名单,我们还可以轻易找出诗人们经常谈及的一些自杀诗人和艺术家:曼德尔施塔姆、茨维塔耶娃、茨威格、马克吐温,还有柴可夫斯基和梵高。1893年,柴可夫斯基因涉嫌同性恋,被一个由同学组成的名誉法庭赐死,服砒霜自杀。这是非正常自杀的典型。梵高对海子影响至深。1890年,梵高在荒郊举枪自杀击伤胸部,后来不治身亡。

    海子在气质上与梵高有着惊人的相似,因此称他为“瘦哥哥”,是海子心目中最为亲近和怜爱的手足。据说梵高平时非常懒散,但只要一拿起画笔,就立即精神亢奋,充满了一种神秘主义的激情。另一方面,梵高老是摆脱不了一种奇怪的念头,认为自己活不长久。不少人都把他当成疯子,梵高自己也说过:“社会把我们新画家当做疯子来看待,正因为如此,我们会真的变成疯子。”

    但与梵高不同的是,新画家只是极少数人,而中国先锋诗人的群体在海子时代早已过分庞大。中国社会即使真的在诗人背后贴上狂人的标签,也是同时贴在所有诗人背上,而非某一个人。因此,社会歧视并不足以解释他严重的精神异常。海子很可能属于一种诱发性癫狂,这种癫狂地病例经常出现在亲人和密友之间,一个人的精神失常可以使另一个人也感染上。海子视自己为梵高的弟弟,证明他与梵高情感上的亲近,浏览梵高作品就足以诱发海子的某种“天才短命”情结,尽管这个致命的情结只会作用于那些强烈认为自己是天才的人身上。

    将海子描写成一个梵高的刻意模仿者也许有些不公平,但柏拉图的癫狂说却也许对我们有所助益。在《伊安篇》中,柏拉图借苏格拉底之口说,缪斯是一块磁石,诗人则是铁环。她使一些诗人得了灵感,并通过他们使别的人也分享那种癫狂,这样就形成了一个环环相扣的链条。当代诗人蓝蓝也说过:“诗歌是一大块磁块,使那些聚拢过来的普通的碎屑都具有了磁性。”这些都可归于典型的诱发过程。也许是受苏格拉底慷慨赴死的影响,柏拉图在《斐德若篇》里更是提出要“实践死亡”。根据自杀理论,我们可以假定诗人和艺术家在自杀时处于不正常的精神状态,或称癫狂。不难设想,这种癫狂通过阅读和沉思,是能够在思想和性格接近的人身上诱发同样癫狂的。

    海子死后,戈麦和方向也自杀了。据说方向在自杀前还曾专程到海子故乡进行祭奠,这显示海子对他的精神有着巨大的影响。戈麦和方向之死是自杀链上离我们最近的一环。我们在哀叹唏嘘之余是否想过,如何解开将他们捆绑在一起的那根癫狂的链子?

    (6)

    知识与真理常共享光的名义,但知识并不等于真理。知识无法超越环绕它的黑暗,甚至不知道光与暗的界限。耿占春说过,“在此界限上,被怀疑的不是上帝,而是我自身。对界限之外,我们须保持适宜的虔诚和无言,以便倾听源泉的声音。”现代中国之父孙中山先生说:“要敬畏那当受敬畏者。”宗教感对人的重要性不言自明。但仅有宗教感是不够的,甚至是有害的。宗教感同样可用于拥戴超人或造神,还可用于自封。

    七年前,西川曾就有关海子之死的争议做了一个简单的综述。不管是“中间地带”还是“黑道武功”的说法,都未必触及海子的内核。但是,说他自我膨胀多少是有根据的,至少就他对拯救的坚拒而言。他是一个试图藉着自我道德苦行的天梯进入天国的代表人。正如他自己坦言,他生命的终极意义“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成为光本身,圣殿里的尊者。正如他的全部诗歌,他的死也是一场不仅壮观,而且炉火纯青的演奏。

    文中,西川提供了关于海子精神世界的关键论据,即他对气功和圣经的同时着迷。这表明,海子虽然受圣经的吸引,但并没有明确的宗教方向。他的精神里虽然充满宗教感的原生质,却没有充分发育的信仰胚胎。他的宗教感是初民式的泛神论、一神的犹太教义和东方神秘主义的混合物。他有信念,却没有信仰。在基督的拯救和庄子的逍遥之外,海子试图修补通向自由的第三条道路,即自我提升的天梯。这种信念在气质上有些类似于中亚的苏菲主义。

    (7)

    “光”是孙磊写作中几个标志性词语之一。他的已知的全部早期诗歌都在讲述与光的相遇,“是光让我的诗歌超出了我自己的感念。” 作为画家,孙磊对光与色彩的理解比他人更有具象性,这他使他的描写有可能建立语言以外的另一个向度。我所感受到的这个光是拯救,是复活,是希望,也是美,是来自天国的一束光。

    光浮出了我的伤口
    我将蔑视死亡。站在一块石头上
    盯住另一块石头 (《九月》)

    经历光的人,一生都被光蚀刻,正如《旧约•诗篇:139》里所唱的:“我往哪里去躲避你的灵。我往那里逃躲避你的面。”也如孙磊自己所言,“有些影子,在一些有光的场景里忽然踩到你的脚,这使你一生都在被提示并追随。(《谈话》)”。

    那海铺尽了你的道路,那光必使你抬头。(《那光必使你抬头》)

    这里讲述了神对以色列的拯救。在《出埃及记》里,以色列民过红海时,神使海水一夜退去,使海床变成坦途。而当法老的士兵追踪而至时,海水就合上,将他们淹灭。这里,光既是拯救的证明,又是拯救本身。

    面向预言,我需要信仰的力量。从昏厥到冷落
    我需要肉体和哀悼的光。(《传达》)

    秋天来了
    我是光
    萌生和腐朽是我 (《秋天》)

    这里,“我”就是“自我”,一个与肉体异质的灵魂,而“冷落”和“腐朽”只是它死亡的婉词,而“萌生”则是对死的反驳,是旧生命的终止和新生命的开端,是复活。作者注意到,光的受者只能是灵魂而非肉体。肉体乃是黑暗的一部分,它拒绝光的赐予,甚至根本就不承认有光,正如《尼罗河颂》里所咏唱的那样,虽然“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却无人知道你在行走”,或象约翰福音里所启示的那样,“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约1:5)

    人与光的相遇是至美的,伴随着恩典和拯救。人对光的仰望正如怀中的子对母的信靠。这是被造之物与造物主间的亲密接触。对光的渴求是人类最真实、深刻的情感之一。孙磊在诗中写道:

    福光的孩子,匀一点光给我
    让我离开阴影和荒凉 (《福光的孩子》)

    将大地象衣衫一样撕开
    种上光

    黑暗中的人啊
    请为黎明准备好充盈的泪水 (《光舞:内视》)

    在犹太人的习俗里,撕裂衣衫是悲愤的最强烈表达,而在这里,则变成对希望的翻土、播种和等待。光在这里是希望,从一个远离光的孩子口中轻轻喊出的呼告,他告诉同伴和自己,他早已为光的到临准备了泪水。但有时,这种感动却夹杂着淡淡的怀疑主义:“虚无是我们的根。我们只有用光辉填补它,才觉得踏实。”

    但光不仅需要抬头仰望,也会造访平凡卑贱的事物,甚至会成为我们脚前的灯,正如孙磊将它转换而成的一个美妙隐喻:“他的鞋子里充满了光。”(《诗歌》)这就使获救成为每个人的可能性,因为,光既是神的本质,也是赋性。那光是真光,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那光是自身的见证,“它的见证亦使我们见证”(莱维托夫)。

    我是哑女头上的一束光,我动一下,歌唱的缆绳
    就断一根 (《永远》)

    这无法言说的美来自哪一个传说?着跳跃前的宁静里蕴藏着多少希望和憧憬?这束光足以令她张开嘴巴,令她忘却身上的所有痛苦,用因惊奇而明媚的眼睛来表达内心的喜乐。

    (8)

    灵魂作为高于肉体的存在,虽常与肉体同在罪中,却需要光,如同需要空气和水。它会“重重地呼吸,觉察到罪责”(《传达》),虽然常常也顽强地“靠湿气维持着本性”(《诗人》)。在另一些作品中,孙磊也表达了一个怀疑主义者面对信仰时的茫然,它经常表现为孤独、分裂与顽强。

    我保持着单行的习惯
    黑暗与光明同时在头脑里结晶 (《高烧的城市》)

    我坚持着
    不被光撞到
    光的凝止比遗忘更冷
    我瑟缩着。沦陷在一大片空旷里… (《冥想》)

    孙磊是个相信奇迹的人,正如新约里耶稣面对的大众,他们信的条件是亲历神迹,而不只是听闻福音。中国的圣者曾感叹“朝闻道,昔死可矣”,但孙磊更加注重对拯救的直接见证。

    而光明在一张旧纸上揉皱
    我安静地聆听着
    大的足音
    去寻找光明显要找到灰烬 (《夜•自述》)

    这里的“灰烬”就意指光的见证,或者神迹。然而他又说“从不相信祷文,姿式严整得象水泥”(《谈话》),因此至少在方法论上,他对拯救尚无信心。人世间的孙磊感到自己只是像余火那样“忽明忽暗地活着”(《永远》),这种生活正如天气之善变,又如四季的轮回,他“活得像丰收一样艰辛而琐碎”(《信使》)。

    孙磊有着强烈的宗教感,他曾仔细读过圣经,尽管似乎尚不能进入信仰。“也许,”他说,“是真正的他还不想让我去信。”也许,他只是在等待一个蒙恩的时分。

 (9)

    在孙磊写作《演奏》时,他的生命力似乎仍未彻底摆脱危机。也许是疾病,也许是心痛,居然使生与死的感念云集在他的海天之上。他在第一节里写道:

    时间不多了。时间不多了。这一年下来
    受根的吮吸。(《演奏》)

    但面对死亡时,每个人都会下意识地放慢步伐。为了将死亡描写得不那么恐怖,他借川端康城的手写道:“无言的死就是无限的活。”但孙磊还凭着自己的感知力表达了对死亡的优雅蛊惑的迟疑:“当心那些树影在你心中将你摇晃。(《演奏》)”这种迟疑与普拉斯的自杀遗书何其相似:“请叫医生――。”在另一首里,他写道:“今天,我还未曾准备,献身的时刻就已到来。”(《断语》)而当他发现,他的隐秘的心路上居然早己留下普拉斯等人的脚踪时,就失声喊出:“你比我提前到达。”(《演奏》)

    其实,即便说孙磊曾经有过现实的生命危机和死亡意识也一点都不过分。正如在《死亡的祝福》里所表现的,那首充满了感叹号的短诗自始至终表达了作者的强烈情绪,他称死亡的那一天为“锐利的日子”,但却以一个厌倦了痛苦的挑衅者的口吻说:“来吧!”这种挑衅看似到底,却暴露了软弱。但人面对死亡时的软弱正是他得救的契机,因为他在其中看到自己的有限性。这正是拯救的第一步。

    孙磊说:“我一直在努力显现。显现我的生活和生命的质地。”“显现”一词来自海德格尔,而在这里,它还是打开和演奏的代名词。所要显现的事物,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是“指向童年的”,它的质地有时凄美而迷人:

    我哭泣,为了让整个世界从我眼中流逝。我用我心中
    已坏死的部分为你发光
    ……
    长笛在我左边。惊禽在我右边。(《演奏》)

    孙磊的诗中,“汁”这一流体在收藏和静止时象征生命,在析出和流动时代表思想。在《断语》一诗里,他承认自己多次写到“汁”这个意象。同篇之首更有“冗长的沉思,使叶子渗出了汁水。”的句子。虽然孙磊把他的汁液理念建立在赫拉克利特的学说之上,但孙磊的一些观点却与恩培多克勒的学说更能类比。

    在《断语》一诗中,孙磊写道:“事物都在转移,果实从花朵里转移出来,种子从果实里转移出来,人从死亡里转移出来。”在汉语里,转移是一个喜剧性词汇,即使在表达失败场景时也是如此,因为它预示着最后的新生和得胜。而在恩培多克勒的话语里,与转移对应的就是轮回。他宣称:“拯救就在眼前。此后,他们升华成为盛享荣耀的天神,分享诸神的筵席……”转移是我们灵魂未来的方向。

    (10)

    诗歌不是生命,它只是生命的现象。当生命还是一个问题的时候,诗歌也是漂泊的。信仰进入诗歌,正如光照在哑女的发髻上。生命的真正指归是光,是那让我们抬头仰望的光,自它之中传达了生命的全部意义。

    《演奏》一诗的价值在于,诗人在生命里最软弱的时刻,直面死亡并对它提出了深刻的追问。虽然我们并不急于寻找答案,但诗中所提出的论据我们却无法回避。作为自动死亡的例证,恩培多克勒、梵高和海子分别代表了一个自封的天神、一个癫狂天才和一个诱发性癫狂者。但他们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的死正如他们的创作,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演奏。但即便后世每个人的演奏都带着自己全新的感受,却仍然在毫无意义地重复前人的脚本。何况,如果我们真的按事物的本来面目演奏,受到惊吓的真不知道是我们,还是事物。

    死亡的征兆往往是癫狂,正如福科所言,这种癫狂是“人类一切弱点的领袖”。只要这种癫狂和它所导致的死亡仍然存在,本文的命题就不会过时。我在肉体和灵魂的双重意义上反对死亡,更反对自动死亡。不过,我并不会,也没有资格去谴责死亡。神也不会去谴责死亡,否则他就无时不在谴责。神只谴责导致死亡的罪的源头,他只以说不尽的叹息为生者和死者祷告。在自我开始癫狂之前,理性应该让它安静片刻,以便谛听天国神秘的声音。

    虽然《演奏》也许是孙磊最黑暗的一首诗,但其中并非没有“光”。诗的开头写道:

    深夜我遇到光芒,一下子我感到众多的星辰里
    我不是一个生人。但我应该怎样应付那些经过我的人
    那些在体内将我踩响的人。

    我将起头的几行诗句放在文章的最后引用,是为了表达这样一个信念:生命里最黑暗的夜晚恰恰是黎明的开端。正如耿占春说过的,“开始我们以为自己是个悲剧角色,后来才缓慢发现了自身存在的喜剧性。”只是,我们需要拯救,并且必须忏悔。我抚心保证无意贬低任何人的死,但我深深叹服西川的一句话:“所有活着的人都应该珍惜自己的生命,这样,我们才能和时代生活中的种种黑暗、无聊、愚蠢、邪恶真正较量一番”。

    黎明不请自来,因此才值得我们去感恩。我喜欢这样的诗句:

    我被派到这里。我不是来为尘土伴唱的。
    我请求答谢,因为我活着…… (《演奏》)

    拯救、逍遥,或是自我的天梯?那追求逍遥的,遇见了自我的大军。那架起自我的天梯并奋力攀登者,在成为光之前已被欲望焚毁了翅膀。诗歌不能成为自我攀援的梯子。那自称为神的,得着证伪的鞋子;追求癫狂的,已成为链子的一环。“要说:光明,一切就挪出了阴影。(《朗诵》)”听完孙磊的《演奏》,趁我们仍然活着的时候,愿我们脱鞋,解链,寻找光。

    20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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