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雪涅:给先生换一条板凳

 以下这段文字是每个四十岁以上的中国人都几乎耳熟能详、又肃然起敬的:

    “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鲁迅是文化战线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数,向着敌人冲锋陷阵的最正确、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

  不错,这文字是毛泽东写下的。写在他的“雄文”《新民主主义论》里。这段文字一挨在鲁迅先生身上定格,身高一米六九的先生立刻从一个常人,一位普通的(或者说优秀的)中国作家成了万众敬仰的神人。他也一下从常人的视野中超凡脱俗、出类拔萃而去,同时在现代文学史的教科书中也超越于他同时代的所有作家。现代文学史少了其他作家可以,譬如梁实秋、张爱玲、苏雪林等等,但一旦少了鲁迅那将就不成其一部文学史了。先生是一部现代文学史的中流砥柱。尽管在这部实际的文学史中,有不少作家曾跟先生一块儿喝过茶,吃过饭,聊过天,甚或发生过口角以至詈骂。不过,那时他们至少与先生还是平起平坐的,只是后来领袖给了先生一条特殊的板凳,让他独个儿坐到一边去了。

  作为人的鲁迅,或者仅仅作为一个普通作家和大学教员的鲁迅,如果不是那不为他所知的历史将他哄抬到一个“吓人的高度”,我想先生自己是绝不会坐到这条别人指定的板凳上去的,因为先生的骨头是最硬的。早在一九二七,先生在广州时就曾写信给一个叫章川岛说:“我在这里,被抬得极高,苦极。”这说明先生活着是不愿自个儿坐到那高高在上的板凳上的,他知道那滋味,“苦极”!如此,先生或许会更可爱,即便庸常些,即便平淡些,即便“尖酸刻薄”些,他所有的文字都是他性格中的文字,人的性格是丝毫掺不得假的,他的文字也是最真实的,将会有更多读者喜爱。这样说,并不是否定先生的伟大。一个伟大的人物不是随便三言两语就可以否定的了的。先生有一句名言,说他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就中国作家而言,十人之中至少有六七人是吃过先生的“奶”的。仅仅如此,先生就是伟大的,在中国作家中就该排在第一位,何况他是所有作家中最具独立思想和创造的一个。

  在那些浩若烟海的纪念或者追忆鲁迅的文字中,我以为上海的一个普通工人作家阿累的《一面》是这所有文字中最为传神,也是最为真实和平民化的了。与鲁迅先生仅有一面之缘的阿累这样动情地写道:“他的面孔是黄里带白,瘦得教人担心,好像大病新愈的人,但是精神很好,没有一丝颓唐的样子。头发约莫一寸长,原是瓦片头,显然好久没剪了,却一根一根精神抖擞地直竖着。胡须很打眼,好像浓墨写的隶体‘一’字。”

  这绝对是生活中活生生的鲁迅,而非一些文字构筑或堆砌起的、活在书本和别人思想中的鲁迅。因而,阿累才会对鲁迅“看了我一眼”,而“使我立刻感到身上受了父亲的抚摩,严肃和慈爱交综着的抚摩似的。”重读阿累这篇悼念鲁迅先生的文章时,我特别留意了一下,它写于“一九三六年十月”,是先生刚刚去世的日子,而文中所记述的他与鲁迅相见的这“一面”,是“四年前”的一九三二年。可见这“一面”对阿累的一生有多么重要。萧红写于一九三九年的《回忆鲁迅先生》,也是一篇难得的感人文字,那是以一个女人的眼睛去抚摸父亲的文字,你从中几乎都可以嗅到先生带有烟草味的气息,和听到他“明朗”的笑声。之后,怕就数许广平的追忆的文字了。她于一九五二年出版了《欣慰的纪念》一书,那是一个妻子写丈夫的文字,平易、家常、委委婉婉,甚至清清爽爽,鲁迅是以一个丈夫的形象活在那书里,读了让所有的女人感到,让所有的男人羡慕。再以后,不,至少是先生被领袖“定格”以后,就再也没读到过这样写鲁迅的活鲜鲜的文字了。先生从一个“瘦得教人担心,好像大病新愈的人”,一跃变成了万众仰慕的神人。因而,阿累的那类文字就显得平庸,而又太烟火味了,实在不足以支撑起一个作为“民族英雄”的高大全的鲁迅形象。从此,一个真实的鲁迅就给湮没及至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神化了鲁迅,无论是在书中,还是在绘画以及小孩子看的连环画中。这样的鲁迅至今仍被我们许多人所接受着,因为有许多人从一开始接受的就是一个被神化或者异化了的鲁迅。鲁迅是匕首投枪,是作为一个文化斗士而存活的,更进一步说,他是作为一个政治符号而存在的。那时,不管先生愿意不愿意,他真的是坐到另一条高高在上的板凳上去了。

  给先生换一条板凳,让他坐回到大众中间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他的儿子周海婴。海婴在其回忆录《鲁迅与我七十年》一书中,一下还原给读者一个父亲的形象,一个普普通通的作家形象,亲切、温馨、慈爱、随和,又兢兢业业,孜孜以求,读来教人感动。我想,最容易让读者接受的,大约还是海婴笔下的这个鲁迅了。这个鲁迅就坐在我们身边,不断地抽着烟,说笑着,诙谐而幽默,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而非总是一副我们熟悉了的“横眉冷对”的表情。慈祥的父亲面孔总是让人喜爱的。其实,先生原本就是这个样子,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样子。恰恰在这一点上,我们才感到先生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因而才更加怀念与敬重先生了。

  其实,据王元化先生回忆,早在一九三九年,许广平女士就对其周围的人讲过“鲁迅也是普通人,不要把他神化了,还讲了一些这方面的故事。这些故事有的她已写到回忆录里面去了。”

  海婴先生在这本《鲁迅与我七十年》的书中真切地写道:“作为儿子,我知道父亲有跟常人一样的癖性爱好,喜怒哀乐,而不是什么神……”

  可是,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就突然改变了样子呢?或可说先生是从什么时候被人改变了模样了?自然,那是在先生被神化了以后,他坐到了被人指定的一条板凳上去之后。

  毛泽东上述那段话是写于一九四0年一月,显然他对鲁迅是一次“盖棺论定”。真真一言九鼎,一句顶一万句。领袖的妙处就在于他说话有着不可动摇的权威性,此话一出便一锤定音。从此,我们只能听到一种声音中的鲁迅,其他声音也统统被这一种声音掩盖和湮没了。应该丰富多彩的先生从此也只剩下一种灰灰的冷色调。反正先生死了,他是否受用这些话,已经不是问题了。政治需要领袖与权威,文坛也同样需要领袖与权威,那就树一个吧。历史证明,毛泽东的选择是不错的。这正是领袖的高明所在。问题是“一个人一旦成为权威与偶像,他便从此不再是自己,而是经过了各取所需的加工之后的权威与偶像。”(祝勇《改写记忆》一书)后来,在十年浩劫中,先生果然被野心家们“各取所需的加工”利用了,被夸大到神人至境,先生成了别人所利用的“匕首投枪”,致使不少知识分子罗难于这“匕首投枪”之下;连先生自己的家人也没能幸免。恐怕这也不是领袖针对先生说这话时的初衷。领袖也被人“各取所需”的利用了,成了野心家们到处挥舞的一面大旗。由此看来,政治有时跟文学一样也是可以创作的。当需要先生时,先生就成了一个新文化的旗手,就理所当然地应该坐到那个高高在上的板凳上去。海婴在《鲁迅与我七十年》中抖落出一件事:一九五七年,毛泽东去上海小住,依惯例私下会见了湖南老友。当时,在场的罗稷南老先生向毛泽东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要是今天鲁迅还活着,他可能怎样?“不料毛主席对此却十分认真,沉思片刻,回答说:以我的估计,(鲁迅)要么是关在牢里还是要写,要么他识大体不做声。”我以为,那一刻的毛泽东是最真实的,领袖也有他不能自己的时候。不过,要我妄加推测,“骨头最硬的”先生即便是在牢里还是要写的,他不会坐到别人指定的板凳上去。尽管领袖给了他“三家”(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但唯独不是政治家,依先生的个性,他会是这样的。

  近些年,在文学界忽地踅出一股企图全面否定鲁迅之风,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重新排定文学大师座次不说,单单先生的性格个性,居然也成了否定先生的把柄,真真是想将先生贬到一条一无是处的板凳上去。我认为,无论是将先生哄抬至一个吓人高度,还是将先生贬得一文不值都是极荒唐的游戏。所幸的是先生今天又坐回到我们中间来了,去掉那些笼罩在先生身上的虚幻的光环,同时抵挡住那些对先生肆意的詈骂与诋毁,一个真实的鲁迅先生,会让人们更加敬重和爱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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