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征资本的周旋:新文学与鸳鸯蝴蝶派的斗争策略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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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新文学与鸳鸯蝴蝶派(以下简称“鸳蝴”)因其不同的美学取向,而产生过重大的龃龉,其间派生出的许多二元对立结构时至今日仍不断引发关注。王德威有关“启蒙与颓废”、“理性与滥情”、“革命与回转”、“模仿与谑仿”的精彩论述正是准此而发。 但是本文的目的并无意要延伸这些概念,并为其寻找恰切的客观对应物,而是想深入探问:这些是是非非的二元结构之下到底还掩藏着哪些更为具体的因素,以及它们是如何在新文学与鸳蝴派的相互制肘和纠纷中发挥作用的,并且对以后文学场域的形成和重新发展又怎样决定性的影响。 当然,这些讨论不可避免地存在交集,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只表现为一种形态,那便是对西方永恒的眷恋(loving others)。但是,为了能够区分其中的不同层次,我还是将其分为“声望”、“理论”以及“西方”三个具体的方面。“声望”,亦即我们通常所谈论的个人(或团体)在社会上拥有的名誉、号召力及影响力,我用它来说明论争中的舆论是如何因之而发生偏移的。尽管我讨论的很多“声望”,可能本身就是在文学场域内部建立起来的,比如鲁迅作为文学家的声望,但是我仍然把它视为场外资本。因为对于一个成熟而独立的文学场域来说,它不应当通过那些外在于文本的东西去评定作品的好坏优劣,而应该让文本自己来说话。关于“理论”,我们知道,在现代文学乃至当代文学中,它都毫无疑问的是指西方理论。在有的评者看来,中国文学本身并没有“理论”,仅有的只是“文论”,而且这两个概念在某种层面上是并不通约的[1]。我同意这样的说法,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的分析完全准此而作。它具体地考虑到在鸳蝴和新文学的斗争中,鸳蝴派确实没有提出过什么像样的理论,而新文学则屡屡从要用从他们刚刚收获的西方理论那里需求必要的论证支柱。最后一点是“西方”,我说过,这个名词几乎是包容性的,正仿佛整个中国现代文学就笼罩于它的阴影之下一样,论争中出现的措辞和方法,甚至虚拟的背景都借自于它,但我的重心只在“作为心理范畴的西方”上,它是张英进所说过的“构形”。 声望:场外资本的介入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因个人声望而影响到文学场域,并最终改变它的发展方向的著名例子是毛泽东。他于延安整风时期发表的《反对党八股》和《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两篇文章,完全改变了中国现代文学的修辞法则和词语系统,造就了一种无法僭越的话语规范——毛文体。这种文体历时半个多世纪的发展,其影响一直延续到今天,而不能有所更易。李陀甚至认为,这种文体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变成一种隐喻,一种文化上的霸权,“对知识分子来说,在毛文体和其它之间做选择,成了一个要不要革命的问题。”[2] “毛文体”的出现,是与毛泽东在政治场域内崇高的声望密不可分的。我们知道,中国现代文学的确立恰好又是跟民族国家的建立这些政治命题息息相关的,所以绝对没有必要去惊讶,毛泽东作为有一个场外人士,他的文学辐射力是如此的强大。在中国现代史上,政治与文学始终都未曾有过片刻分离,“革命文学”、“文学革命”,这正正反反的命题,已经清楚地表示出这层关系。而且情况不单如此,有学者已经指出,毛的影响已经突破国界,而成为一股越洋(跨文化)势力,余波惠及战后西方的各个思想领域。由此可知,布迪厄所谓的,将一个场域内的资本兑换成另一种,便可以凭此加入其他场域的论断,所言不虚[3]。 当然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个特殊的例子,我们也看到了声望在塑造文学场域方面不可或缺的作用。或许在有的时候,某些声望并不能堪比毛泽东,但它们确实也是有着举足轻重的意义。下面的例子是胡适,他可以帮助我来说明这一点。 曹而云的专著《白话文体与现代性》一书已经论及胡适的声誉问题,指出“我的朋友胡适之”在当时的轰动与摩登效应。而这里我将细致地讨论一下这些轰动,又是如何委婉地左右着文学场域的成长的。 林语堂曾说:“胡适之先生在道德文章上,人品学问上,都足为我辈师表。”戴季陶也在给胡适的对子上讲:“天下文章,莫大胡适;一时贤士,皆出其门”。章士钊亦说,当时的中国青年无不“以适之为大章,绩溪为上京,遂乃一味于《胡适文存》中求文章义法,于《尝试集》中求诗歌律令,目无旁鹜,笔不暂停。”另外,鲁迅也曾作文《文摊秘诀十条》用讥诮的口吻揶揄了“我的朋友”四字,他说:“须多谈胡适之之流,但上面应加‘我的朋友’四字”[4]。这些评论,无论是正面的肯定,还是侧面的嘲弄,却都已清楚地表明胡适在当时所享有的勃然盛誉。但是,聪明的胡适并没有简单地让这些赞誉停留在道德和人格的隆替上,他很快地将这种象征资本转移出去,用于提拔后进同乡,接待市井凡人,并又藉此收益更多的权力(power)。在对中国早期新诗的出版研究中,姜涛曾经指陈了如下一个事实,他说: 相比之下,《蕙的风》的姊妹集《湖畔》(同是湖畔社的出品),却没有如此的幸运。最初,《湖畔》计划是由应修人带回上海,“准备找一个书店出版”。而应修人最先找到的书店就是亚东图书馆,但遭到拒绝,理由是“因为诗集一般销路不大,无利可图”。“无利可图”,大概只是《湖畔》遭拒的一个原因。虽然,湖畔诗人与他们的老师朱自清、叶圣陶等人关系紧密,应修人在20年代初诗坛上的活动能力也相当可观,但至少还是缺少胡适这样能影响书局的靠山,最后只能由应修人自费出版。后来,当后期创造社的小伙计痛斥出版界的黑暗时,一条罪状就是“看情面收稿”:“你的著作,只要经过名流博士介绍吹捧,哪怕是糟粕丑屎,定令帮你出版。”言语之中,明显是在影射胡适与亚东的关系。[5] 这些评述从表面上看,像是我个人的一厢情愿,可我下面要举证的例子却会证明:不仅是胡适确有利用自己的声势来推进文学事业的打算,而且他还乐意人家来利用他的影响力,实践新文学运动。这件事情正是著名的《新文学大系》的编撰工作。 我们知道,30年代的胡适早已同激进的政治力量撇清了关系,而被阿英、郑伯奇等左翼知识分子视为拥护现存体制的反动力量。对于这一点胡适本人也是心知肚明,但是当赵家璧找到他,让他参与这个以左派为主的项目时,他也很快应允了。尽管他也表示过对良友图书公司的蔑视,但他还是接受了这个请求,成了掩护大系免受政府检察官频频干扰的烟雾弹,并且大大地提高了大系的知名度[6]。而这大系的任务,正是要与鸳蝴争夺话语权力和文学空间。所以有理由认为,胡适的屈就是他对自己声望可能造成的效果的一种准确认识和运用。尽管胡适对“革命文学”无甚热情,但他却保存了对“文学革命”最初的赤诚之心。因为这是他毕生依恋和热爱的事业。 另一个利用声望来制造声势的例子,也同样出现在《新文学大系》的编辑工作中。大系的编委除了胡适以外,另有鲁迅、茅盾、郭沫若、郑振铎、郁达夫、阿英、周作人、洪深以及郑伯奇等9人。这最初设计的10个人当中有4位——鲁迅、郭沫若、茅盾、阿英——是被国民党上海党部列为重点审查对象的,他们的作品也被查禁了。但后来的情形却是,这4个人当中只有郭沫若未被审查通过,而由朱自清取而代之,其他的3个人都奇迹般地通过临检而成为大系的编者[7]。我之所这样强调他们的被查禁的身份,是想表明这些被国民党列为“反动势力”的人物,对于普通的民众和青年学生而言,本身就是一种象征资本。他们是国家正义和道德良知的代言人,他们越被压抑就说明他们的价值越高,而且也越容易激起读者的关注。对于这种秘密之美的击节赞赏,后来也在斯大林时期的俄国上演,并衍生出一个著名的品牌“萨米兹达特”。为了对照此处我所说的“被囚禁的声望”就是一种对抗资本,我将不嫌其烦地引用马克·斯洛宁(Mark Slonim)在《苏维埃俄罗斯文学》一书中的一段长文来说明问题,希望能对我们理解这一点会有所助益。他讲: 二十年代,自由刊物遭到禁止,革命前的一些出版社都被封闭;从此以后,国家对文学艺术所施加的压力就逐年加强。结果,许多诗歌、文章和短篇小说都因有“颠覆性”或暧昧的内容而没有获得在“合法”刊物上发表的机会;于是它们开始以打字稿的形式在主要是知识分子中间流传。但直到斯大林逝世为止,这种“刊物”只是偶然出现,范围很小,地区也很分散。不过,从那时起,它就具有广泛而有组织的活动的特征,成为自由发表意见的一种出路,并获得“萨米兹达特”(俄语的意思是“自发性刊物”)的名称,这一著名的名称不仅在苏联,而且在西方也使用了。“萨米兹达特”以莫斯科和列宁格勒为中心,并小范围地在一些省城逐渐扩展成为打字的、油印的,以及照相复制的一种真正的地下刊物。……“萨米兹达特”成了一种重要的文化因素,也成了使保安机构伤透脑筋的侦查对象。[8] 而作为新文学的反面,鸳蝴派则少有这种能够支撑大局或者引领一时风气的名声。他们的声望不过来自读者的追捧和喜爱,有时候甚至只是书商手中一枚小小的棋子,以此招揽顾客,从中牟利。他们的作品写寻常百姓、日常生计,所以不一定要与政治锱铢必较,针尖对麦芒。尽管此中不缺挞伐,比如张恨水写军阀之罪也曾为他招来生命之虞[9],但这些似乎都无法与新文学因狂热的流血而凝聚起来的声誉相匹敌。在更多的时候,声誉只能为他们带来一点生活的余裕,最好的时候还可以是一段姻缘,比如徐枕亚,因为他的文采而打动末代状元刘春霖的女儿而成为“状元女婿”[10]。其他的情况不过寥寥,所以说他们的组合方式都是诗酒的酬答,相互恭维,在报上做一些娱思娱技的文章,宽以自慰。他们的名声除了对那些书商还有点“再生产”的价值之外,这些东西本身是不能再生衍出新的可能了,所以新文学说鸳蝴是“文丐”,也全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其声望在转换为象征资本方面正可谓是付之阙如的。所以,新文学的能在政治险恶中九死一生,并最终赢来“一统天下”的大局,固其宜也。 理论:被夸张了的力量 杜博妮(Bonnie McDougall)曾在她那本介绍西方文学理论如何进入中国的重要论著中,这样明白无误地指出,中国人对西方文学运动的了解完全出自西方和日本的二手材料。比如,在革命时期极富文学市场的现代主义和自然主义,就根源于如下一些著作:它们是莫尔顿(Richard Green Moulton)的《文学的现代研究》(The Modern Study of Literature)、岛村抱月的《文坛上的自然主义》,以及勃兰兑斯(Georg Morris Cohen Brandes)著名的6卷本的《十九世纪文学主潮》[11]。这些文学理论盛极一时,而且层出不穷,数度引起评者的侧目。譬如,在1930年,沈从文就曾诧异于文学理论家的倡导和实际出版物内容之间无法弥合的断裂[12]。而于此之前的1928和1929年两年,鲁迅也几次撰文批评这种热衷于西方理论,而又对其知之甚少、囫囵吞枣的文坛风气。在一篇名为《扁》的杂文中,鲁迅这样言道: 于是各各以意为之。看家作品上多讲自己,便称之为表现主义;多讲别人,是写实主义;见女郎小腿肚作诗,是浪漫主义;见女郎小腿肚不准作诗,是古典主义。[13] 在具体地回答这些问题之前,先让我来转述这样的一个事实。那就是,自1918年周作人在北大文科研究所小说研究会上,发表题为“日本近三十年小说之发达”的演讲以来,此后的二十年,中国大约出版了15部“讲小说是什么东西”的理论著作,可是就是没有一部能像周作人所说的日本坪内逍遥的《小说神邃》那样震撼文坛,并为现代小说理论发展奠定牢固的根基的。陈平原说,这内中的缘由,皆因为它们深刻地笼罩在两部西方小说理论论著的阴影之下,而不能有所主张。这两部著作,一部是美国小说理论家布里斯·佩里(Bliss Perry)的《小说的研究》(A Study of Prose Fiction)、一部是克莱顿·汉密尔顿(Clayton Hamilton)的《小说艺术指南》(A Manual of the Art of Fiction)。这两部理论著作中的观点,不是被部分地抄袭,就是被整章整章地借用,以致于二、三十年代表面上看来稍有起色的理论著述后面还是掩藏了巨大的猫腻和水分。陈平原说道: 但除开上述的这三重提示和各类缤纷的主义之外,我还想补充的是,那两个能够代新文学发言的文学理论到底有何作用。这里我提请注意,在陈平原的论述中,他始终关注的并不是那些具体的内容,而是这两个理论本身所具备的生产能力。换句话说,新文学通过反复重写和改变这两个理论,不是因为它们的内容有多么重要,而是这种改编和复述本身在起着作用。他们通过这个方式将之经典化,反过来又借这种经典化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这是一个双向的过程,其中重要的不是具体的内容,而是那种追加在理论上的抽象生产力。正是借助于这种抽象的力量,新文学才得以在和学衡派、鸳蝴派的斗争中建立起来文学的合法性。刘禾已经率先使用这样的思路去做了。关于学衡,她说,斗争的焦点在于“谁能够掌握代表中国和西方发言的权力”[18],而不是这些理论本身的内容是什么。对于鸳蝴,她的例子,同样还是新文学大系的编撰。 刘禾让我们把注意力从大系人员的编排和取舍上移开,而去关注“理论卷和各卷序言对编者们在作者和作品的取舍上施加的限制性影响。”[19]的确,在《新文学大系》的内容配置上,理论部分所占的重要篇幅不免令人印象深刻。十卷本的大系,其中有两卷的内容是专门为理论而设的。胡适编选并作导言的《建设理论集》,以及郑振铎编选并作序的《文学论争集》。它们被编排在大系的开始,有着某种提纲挈领的作用。胡适以其独有的“实证主义”方法为立场,在导言中以“个人传记”的方式,回顾了其文学革命思想得以产生诸般历史情景,申言了该思想出现的必然性,同时也暗示了这些理论是经得住时间的检验,因为它们并非是于一日里凭空造成的。同胡适序言中表现的个人情节不同,郑振铎的导言显示出更为广阔的社会视野和整体意识,注重叙述的是新文学内部各路人马间的通力合作。比如他在书中原单照收地刊载了《新青年》1918年3月号上的钱玄同和刘半农间的“双簧信”,并在序言中肯定指出,他们对鸳蝴的发难“都是以严正的理论来对付不大上流的污蔑的话”。言内对新文学占据着理论这一重要武器,充满自信。对此,温儒敏说: 西方:永远优先的他者 西方或者说日本,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不容忽视。从他们用坚船利炮摧开中国的大门开始,我们便无一日不与之发生关系。从寻常的器物到日常的社会制度,最后乃至到达文学与文化,都因之而发生了重大偏移,甚至面目全非。捷克已故汉学家普实克曾对此中变化感到惊诧不已,在《以中国文学革命为背景看传统东方文学同现代欧洲文学的对立》这篇长文中,他如下写道: 虽则西方(日本)形象在中国大行其道,但是正如我在一开始就提到的,这样的西方不过是“心理范畴上的西方”,是一种象征资本而已。无论它是被用来支持集体的原则,还是维护个人的利益,甚或用于场域的斗争,它们都仅仅只是挪用了一个在政治、经济和军事上无限强悍的西方在文学上投下的幻影而已。换句话说,西方(日本)于其他领域内的声望被刻意误读为其在文学上的强大。他们相信,西方(日本)的强盛是与其文学的发达有着密切关联的。所以,从梁启超开始,他们反复地混淆着“作为现实形象的西方”(强大的侵略者)和“作为想象意义的西方”(重要的异国经验)。对此,胡兰成作过清楚的区分,他说: 众所周知,在两卷本的文学理论之外,《大系》还囊括有茅盾编选作序的《小说一集》、鲁迅的《小说二集》、郑伯奇的《小说三集》、周作人的《散文一集》、郁达夫的《散文二集》、朱自清的《诗集》、洪深的《戏剧集》以及阿英的《史料索引集》。这煌煌十厚本的大系,无论是名字,还是编排体例,甚至整个的出版动机,都无一例外地沿用了西方(日本)观念。 据赵家璧本人回忆,在1933年他曾经得到过当时上海著名的日文书店——内山书店——老板内山完造赠送给他的几册日本的新书目录。目录中记录了一套按时代先后顺序编辑而成的日本创作文学的文库。这套以保存历史文献为特点的图书,很快使他想到了因国民党高压政策而造成困顿局面的五四新文学,他认为: 至于编排,正如我们今日所见,完全使用的是西式标准,小说、散文、戏剧、诗歌的分类准确无误地对应了英语中的fiction、familiar prose、drama和poetry四大文类[31]。特别是小说,足足占据了3卷本的分量;新兴的戏剧得以和原来作为绝对主角的诗歌旗鼓相当,而且这里的诗歌由已由原来的律诗绝句、唐诗宋词置换成了白话新诗,这一切都可见出其对传统观念的疏离之远,而对近代以来输入的西方文学观念推崇备至。这种西化(日化)的做法真实的目的就在于要彻底颠覆传统中国文类的合法性地位,对文学格局作出重新安排。而这一行为所导致的最终结果,自然也就使得那些仍旧踟蹰于古典诗词和章回小说的鸳蝴派们不攻自破,风流云散。 而且,为了能使“大系”生产出那种无可辩驳的命名能力,赵家璧又在各部的序言之外设计了一篇能够纲举目张的总序。他援引权威,意欲让德高望重的蔡元培出面升任。而蔡元培也欣然受命,借着自己的浩荡的声望为大序开幕。序言的第一段就态度鲜明,他以西方为例子来佐证新文学运动的合法性: 如果说,五四的新文学真有什么“复兴”的话,那也一定是对西方文化或日本文化的“复兴”,而不是对本国文化的礼敬。而只是借西方语言对中国文学进行重新发言,安排它的出生。王宏图谓:“中国文化传统资源,不敷以支持现代性。”赵毅衡亦以为:“中国传统文化从来不是用来支持现代性的,而是维持历史相对稳定地循环往复。”[36]不过,从梁启超发起新民学说,到五四挑起文学革命,哪一桩又不是将传统作了西方的陪葬品,用它做了现代的反面教材。只要西方是先进的、完美的、强盛的,那中国便是落后的、瑕玷的、腐败的。各中潜台词虽则都是象喻意义上的,但是其间等级差异之巨,生死两殊,又不得不使人汗颜。日后,各种指责纷至沓来,说它是“冲击——回应”,说它是“世界诗歌”[37],端的又不是全无来头,此中真义果然颇费思量。 学者白露(Tani Barlow)曾经将这种借西方主义来兑换中国权力话语的策略具体归纳为四: 同新文学时时交错两个西方来寻求象征资本不同,鸳蝴往往只专注于一个西方——西方的文学。尽管这个西方未必完整,甚至也存在被装扮和改写的情形,但对它的改写显然不是出于“述行”(比如说,经由特定的情景和语词对某一观念进行不断地复述)的需要,即它不是用来证明我之翻译拥有不可更易的权威性。相反,它是投合读者的,在某种程度上,它甚至可以因为读者的喜好随意发生变化,比如《迦因小传》的两版本。当然,它的结果就是前述的翻译因其稳定和重复,而获得了一种刚直形象,能够成为一种新的话语而进入流通;但后者则由于它的自由摆渡而失却成为标准的可能,最终它只能依靠别人来命名,甚或根本无名。所以我们说,翻译作为认识论意义上穿越不同界限的喻说(trop),总是通过一种事物来解释另一种事物,但是,这种解释不是简单的假设或幻觉上的语言等值关系(hypothetical equivalences),它更多的是一种隐喻,它暗示了他者与自我在多大程度上能够被关联起来,并为我所用。换用刘禾的话说,就是: [作者简介]余夏云(1982—),男,汉族,浙江兰溪人。西南交通大学艺术与传播学院2005级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现当代文学。 [注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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