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天平:潭柘寺遇国新

 玉兰花树烂漫时节,我和朋友去潭柘寺。新贵们为进寺方便,修来整齐的柏油马路,一路上颇顺利。大约是因为潭柘寺历来的贵气罢,寺庙在山深,而香火日旺,也是怪事不怪。但无巧不巧,国新偷偷溜进寺里,拿着速写本寻找画意。我们撞了个正着。

    早就知道国新到北京。他开始要在央美研修,可转一圈后改变了主意,去潭柘寺附近租房画画。电话中他说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为了这个不吝把积蓄花光再说以后。我听到也并无强烈的反应,还略微为他担忧,画家在今天这样避世显得不合时宜。不过直到年前,在装裱室看到了他的一些画后,我有些惊异了。都是一些水墨画,是层层匝匝的大树环抱着的农家生活:农人在房舍下,房舍在大树下,大树遮蔽日头,阴影里郁然浓黑,人们闲憩自在,浑不知被人观看并攫取了观看的幸福去。与国新之前的绘画不同,这些画里多是平淡的泥土味,无声息存在的坦然。潭柘寺遇国新,这是来到了出处。

    于是沿山而上,到王店村,去他月租三百元的三间房院套坐。院子面朝山麓。院墙前没有其他房舍的遮挡,一眼过去满目烟云,我又惊异。下面潭柘寺钟声零落,半是香客花钱了愿来撞响,而玉兰花树的薰人富贵已经淡去,剩下的便是国新的房间俭朴了。小画挂在板壁上,村妇,闲人,还有过客,不经意的被国新定格在画面里,他们或休息或劳动着,背景是山或是树,还有手机信号发射塔没头没脑的画将进来,笔墨憨直,少遮掩少煽动,和国新说话声音一样的平易。我知道国新近来受了丰子恺的感染,没想他的“憨”和丰子恺的“直”就像鱼儿见了水般正搭调。在丰子恺的小景绘画里,人与景致的关系是不自知的,不自知幸与不幸,他们与景致融合一处,可偏是这个,也许就是最大的幸。同样,国新的这些潭柘寺镇农人的写照,情景交融是踏实的,没有造作感喟,画里可见忘忧。我惊异在:我在这些画前作细细观,想找到隐藏着的、文人自以为是的、投射给农家生活的矫情;可除了国新以一笔一墨笨拙夯建起来的乡农世界外,我没有看到虚假的东西。倘若说这些画是好的,并不是它替哪些人或者他自己说出了想要寄望的东西——那种“好”是一种心情,好比恰是寄望散尽,仰头看到鹅蛋青色的天。

    国新说,每天就是闲走,看见什么觉得有意思便用速写本子记下来,回到房里在窗子前回想作画。国新说,以前到村里人家借灶吃饭,后来觉得麻烦,自己做,不过山里的菜很贵。国新说,每天早上都被树上的喜鹊吵到,张开眼睛后忽然想,我被喜鹊叫醒了。对这种惊奇我也有会心,除了房间里的电视与床,一方画板,深灰色的水泥地面,他就唯有喜鹊做伴罢。一时间,毫没来由的、我觉得天地自发饱满起来。他站在院墙边,右墙外有颗杏树花开正炽,他和杏花的关系如同他画中人景之间一样木讷——并不想多说他的人与他的画,没什么比他直站在花树旁更好的了,他们同沐春风。

    镇上晚饭,我们吃很多野菜,只有国新和我不觉苦,反觉得有甜意。大概苦涩使舌根反应,瞬而回甘;苦或甜都很难说,对于生活也应是如此。饭后,车子载国新回他的三套间,暮色中车灯一晃,王店村值更的独臂老人和他的狗出现在山路边。这位老人是退伍军人,一直未婚,带一只狗守村,每晚天气允许就去巡山,也不知在观察什么。国新自嘲说,也许我的晚景就和他一样吧。随即,他换了声音又说,因为我有信仰,不然我一定会孤独。

    我不明确知道国新的信仰为何,也不知他明天会怎样,但不必问,此一刻他不孤独也便够了。

    喜欢()

    相关阅读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