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娜彧:穿越仙人袖(中篇)

 (1)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被丢在这个工地上的。
  当然,我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我不知道米老鼠和唐老鸭后来有没有结婚,不知道蚕为什么变成飞蛾就想交配,不知道潘多拉的盒子里到还有些多少灾难------可是,这一切都跟我无关,或者说跟我的肉体无关,如今,现在,我不知道我的肉体为什么被丢在了一个无人的工地。我的肉体会热会凉会痛会痒,这是关键。我的肉体是个关键。
  你的肉体是个极品。他说。他戴眼镜,穿很正统的衬衫长裤,思想循规蹈矩,行为贤良方正。但是,他说,你的肉体是个极品。
  肉体听起来就是一堆白花花的脂肪,你可以换一种说法,比如,你的身体是个仙境。
  一个意思。水就是H2O。文学常常让人误入歧途。他说,他看不起文学。
  现在,我的肉体正在歧途。
  这儿是个不成样子的工地,被挖掘过的沟渠,泥巴溃不成军地堆积在沟渠的两边。没有人,我四个方向都眺望过了,只有隐隐约约的青山。青山不老,我会老的,老和死一样,是个令人慌乱的词,更令人慌乱的是泥巴。泥巴是灰色的,也有些是铁锈红的。灰色的是挖上来很久的,铁锈红的应该是刚刚挖上来不久才对。它们很嚣张地鄙视我,昂首挺胸地挡在我的面前。
  我拿眼睛向四处看出去,一个人也没有。没有人!那些在我前面出来的人莫非都变成了泥巴?据说科学证明了上帝用泥巴造人,组成泥巴的元素和组成一个人的元素一模一样。什么意思呢?难道我会像泥巴一样堆在这里?
  我站在泥巴的前面,要想跨过泥巴很不容易,会掉进沟里,或者陷进高高堆积的泥巴里。沟里有什么我看不到,我侧耳倾听,没有水流的声音。但如果陷进泥巴,泥巴会像水一样没到我的胸部以上。我看出来了,它们不是土,是淤泥。我相信水就是H2O,我也相信人就是上帝用泥巴捏成的,但是,我不想现在变成泥巴。
  我不敢走远,因为我不知道往哪里走。火车站看不到了。好像是火车站将我丢在这里似的。火车站不是火车,它不可能跟火车一起开走。但是,千真万确,当我最后一个从地道出来以后,火车站就不见了。
  有没有火车站其实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的,但是,我是在一个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我找不到要走的路,又失去了退路,这令我相当地恐慌。
  我多次怀疑我出来的不是正确的出口,可是,他告诉我小站就一个出口。你以为是上海北京?他说,带着鄙夷。他在这方面看不起我,就像我看不起他的道貌岸然。
  事情起源于我们其中的一个包带断了。
  包带怎么断了?说来话长,要从我们准备礼物开始说起,太长,我只能简单地归纳为包太重了。在这之前我跟他说,别放了,我听到包呻吟的声音了。他不听,他总是笑话我自作多情或者无病呻吟。难道你是一个包?他问我。我不说话,任由他塞进海飞丝洗发水、六神花露水、舒肤佳香皂------乡下都是假货,都是假的,而且还贵。这些带给亲戚他们一定高兴。他兴奋地塞满包的每个角落,居然还能拉上拉链。你看,物尽其用!他得意地背起来给我看,我看到包的纤维和纤维正在互相排挤。但是我不敢说,这种说法不科学。这是一个基本上可以称之为科学家的男人,他反对一切唯心的东西。没有上帝,他说,这个世界就是物质的世界,是一切物质以各种方式有序排列的世界。在这个问题上我不愿意跟他争论,那么多人争了几千年没有解决的问题,我不想白费工夫和脑子。他说一个苹果就是一个苹果,我说不,我看不到就没有苹果。你看不到怎么就不是苹果了?当然还是苹果。但于我而言,没有苹果,或者我有可能看到的是一棵苹果树。你看,这是个说不清的问题。不说了,我只说但愿他们能够坚持到底。终于没有,在快要到站的时候,他从行李架上最后拿下这个沉重的东西,他说我并没有碰到带子,但是,带子断了。他说真是奇怪,我背来背去都没有断,怎么现在断了?
  他将这个断带的包丢给我,叮嘱我弄好了以后在火车站对面的汽车售票厅集合。
  你快点,他说,我们坐最早的一班汽车,还来得及到家吃午饭。你出了站就看到了,马路对面就是汽车站。他说完拎了两个更大的包先去买票了。
  因为带子断了极其地不方便,我在下地道之前想要修好它。我站在地道口,将包放在扶手上,包带子被我穿进了另外一个搭扣,我想打结的时候,包又从扶手上滑落下来了。我拾起来包,还有三三两两的人从我旁边经过。我重复刚才的顺序修理它,等我终于得意地将死结扣紧的时候,发现车站里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我回过头看,刚才我下来的那辆火车也不知去向了。问题是,这个是终点站,正常的情况是那辆车停在这里,到第二天换个车头向我们来的地方出发。可是,这个时候它却不见了。站台上一辆车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两三条铁道,蜿蜒地伸向我没办法知道的地方。我因此有些疑惑,怎么会这样呢?于是我急急忙忙地下了地道。
  这是一条普通的地道,斑驳的水泥台阶和地面,同样斑驳的墙面,一百米左右。我走到尽头不过一分钟,除了两三阵穿堂风和我擦肩而过,并没有感到异常。
  可是,我走出了地道,却根本没有马路。除了铺天盖地的泥巴,什么都没有。我呆呆地向四周看了一会儿,连马路的影子都没有。堆积着泥巴的田埂隐隐约约地空出来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地向前,我不知道它通向哪里。
  我想我是走错出口了,我回头想要重新从地道返回站台的时候,发现地道不见了,火车站也不见了。
  (2)
  这个是梦?不是呀。我和他,我的新婚丈夫莫盛仁昨天黄昏的时候从省城出发,经过了二十个小时,于今天中午到达了这个叫东乡的小站,他说再转两小时的汽车就能到他家。我跟他开玩笑说,你的那个家真是“走过了一山又一山,过了一川又一川-----”。我记得很清楚,我将这一句脍炙人口的唱词拖得很长,引起了他的不满。
  那不也是你的家?他说。
  啊?我愣过以后恍然大悟,是,也是我的家。
  那真是我的家?原来我的家不在千秋坊36号,而在千山万水之外。我第一次回家就迷路了,我在回家的路上迷失了方向。
  在这之前,也就是刚才,他在火车上跟我讲一个道理,他说,我上大学的时候,连坐票都买不到,和车厢里各种各样的人前心贴后背,有时候连站都站不稳,二十个小时不也就那样下来了。他要让我明白,我在卧铺上躺着过了二十个小时是多么的幸福。
  没多久乘务员来收拾用过的床单了,快到了。我在下面的凳子上坐着,呆呆地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田野、田野里正在忙碌的人、人后面山坡上凸起的一排排坟堆,偶尔在半空中有几只绕着他们转的鸟。
  那是什么鸟?我记得我问过他。
  就是一般的野鸟啰。他一边检查行李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了,好像眼神的确也向窗外飘了飘。但是我知道,他对鸟什么的不感兴趣。他可以说出最复杂的物质的排列顺序,但是鸟,长了翅膀的就是鸟。
  有时候我觉得他是无趣的,而有时候,我感觉他因此而非常安全。这样的老公,肯定不会像鸟那样地飞走。况且,他喜欢我极品的肉体。
  呆看什么,过来查查有没有落下的东西。他说。
  我丢了一只脚。我说。
  什么?他果真低下头来看我的脚。
  昨天晚上,我丢失了一只脚。我说。
  你肯定是做梦了,或者有人走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你的脚。他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给我很合理的解释,试图安慰我。
  昨晚,车厢里所有的人都睡了,我也睡了。但是,睡着的我却看到另一个我在一个手掌里跳舞。我穿着汉朝的衣服,挽着汉朝的发髻,和着汉朝的音乐翩翩起舞。多么曼妙的舞姿,我正在看我自己,突然音乐停了下来,我被抓在了手掌之中。我因此惊醒,惊醒的我惊恐地发现我的脚真的在一个手掌之中。一只手握住了我的脚。不是碰到,是握住。随着我的惊醒那只手松开了,我看到一晃而过的影子。
  我叫醒对面床铺的他,有一个人握住我的脚。
  脚?他神智不清地抬了抬自己的脚,然后很放心地又睡过去了。
  我再叫醒他,有人握住我的脚。
  你干什么?深更半夜的。他很不高兴地问。
  有人刚才握住我的脚。我说。
  哪有人?再说,脚有什么握头?你做梦了。他说完又睡着了。
  我只能一个人面对,我醒着,我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一个红色上衣的男人站在我的床尾,我猛然坐起,红色转瞬即逝。
  我不能怪他,他是个唯物主义者,脚不过就是个物质。可是,他居然没想到,脚也是我极品肉体的一部分。
  你总是耿耿于怀那些虚幻的东西。他后来对我说,不再理我是不是丢失了一只脚。
  刚才经历的一切我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是梦?
  但是,我的确站在一个荒山野岭,好像,天也有些暗下来了,天还不应该暗下来。我怎么会站在这里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怎么才能离开这里?他还在车站等我,现在估计已经买好票了。他要是来找我就好了,可是我们约好了是在汽车站售票厅见面的。我想他不敢随便离开,我知道他的性格,一个高级知识分子,虽然年轻,但是具有他们那个阶层的稳重和谨慎,轻易地移动位置会改变物质的性质。所以,他肯定在约好的地方等我。我除了想办法找到他,没有其他办法。但现在连个问路的人也没有,我也不敢随便离开朝别的方向走。我担心南辕北辙,越走越远。

 (3)
  他扔给她那只包,然后急冲冲地走下了地道。汽车站在出站口的对面,根据经验,这时候有很多人在排队。他估计,等他买好了车票,差不多就是十五分钟以后,她应该款款而来了。于他而言,她像个舞台上的角色,她会将日常做成一种形式,她会突然地笑(幸好并不常常突然地哭),她会在一个话题还没有结束的时候跳到另一个话题的中间。这根本不是头痛不头痛的问题了,你没办法跟她讨论需要按部就班的事。她从来没有是非,只有喜恶。
  我不喜欢这样?
  为什么,因为这样不好?
  不是,这样很好,但是我不喜欢。
  为什么很好却不喜欢,没有答案。
  她说话的时候,你常常不知道那是编造还是事实。不,她不说谎,但是,她脑子里都是谎言一样的现象。一个人握住她的脚?他想那是可能的,但是,他不想跟她一起在深更半夜讨论为什么会有人握住她的脚,车上还有那么多正在睡觉的人。他估计那是一个经过的人不小心碰到了她,然后被她想像成一个模糊的手掌,或者是梦。她不是曾经做梦变成了后宫的蛐蛐的吗?那只蛐蛐居然见证了一个王朝,见证了阴谋和爱情。听起来这应该是一个好听的故事,但是因为她缺少理性的梳理,一切变得颠三倒四。他忍耐着,听她讲了两个晚上。他宁愿她将它们变成她的文字,虽然他也并不喜欢那些无中生有的东西以文学的名义蒙蔽人的心智。这世界永远都是一切物质的不同排列,他想,她的脑子可能在某个细胞连接处站错了位置而导致脑分泌物异常。而这种异常让她感性到性感。她不是丰乳肥臀,但是,她在他下面的时候整个世界全部疯了。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他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如果他不能用物质来解释一个现象,那么他保持沉默。
  果然有很多人都在排队,一切事情总是如他预料。他快速地站到队伍的最后,两分钟后他后面又站了一长排。队伍越来越长,而窗口卖票的似乎是个实习生,这条长长的队伍比蜗牛还要慢地向前移动。他注视着墙上的大钟,三分钟卖了两张票,那么,轮到他大概要几分钟?再加上可能预料不到的时间。他迅速地算出了大约十五分钟以后他可以买到票。最近的一班车是三十分钟以后,如果有票的话,时间足够了。接着,他掉过头向后看,他觉得她应该差不多过来了。她虽然懵懂,但是并不笨,找到这里不会有任何问题。
  时间几乎跟他计算的一模一样,他在十五分钟之后买到了两张十五分钟以后出发的汽车票。那么,没问题,他将带着她回到他生活了19年的家。这是她第一次回他的家。他已经在脑子里预想到她可能出现的种种麻烦。
  (4)
  我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我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蹲下来,后来我实在站不动也蹲不动了,我想找个地方搁搁屁股,但是我坐在哪里呢?连一块没有泥巴的地方都找不到。我将那只害我的背包从里到外地翻了几十遍,里面既没有一本书也没有我的手机。我想起来了,放着我日常用品的那只小包,被他下车的时候搜进了那只大的蓝色拎包里了。他说,能少拿行李就尽量少拿。然后拿起我的那只装着手机、零钱、面巾纸和一支口红的小包,包饺子一样塞进了大包里。下了车他拎着那只大包和另外一个装满旧衣服的箱子先走了。旧衣服都是我的,是带给他的七姑八姨的女儿们的,春夏秋冬,满满一箱,非常沉重。
  这些衣服都是旧的。他在收拾的时候,我提醒他,而且,有一些我还正在穿。
  但是他没有理我,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有时候我是有点奇怪的,我的这个男人跟我的母亲特别地相似。他们常常觉得对我不需要解释太多。甚至,我小时候,我的母亲也每年都要搜罗一包我嫌小的衣服回老家过年。兴高采烈地分给她的侄女外甥女。他也是,所不同的是我正在穿的他也送掉。
  我母亲喜欢她的女婿,她总是教育我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男人,有多少像他这样的,有本事又不张狂,你算什么东西?
  我的母亲总是以为我能嫁出去已经不错了,除了会看书,你还会干什么呢?她这样对我说。好容易发个小说才几百块钱,养自己都养不活。
  他就在一边笑,这个时候是他优越感最强的时候,回头就对我说要听妈妈的话。
  其实他还是不错的,尽管偶尔也像我的母亲一样对我存在的价值持怀疑态度,但是他说:“好吧,你写吧,给你十年怎么样?”
  十年以后呢?
  要是还没有折腾出名堂,那就,一切都听我的。别再一副心比天高的样子。你总不能折腾到头发白吧?我实话告诉你吧,想像永远都是海市蜃楼。
  我当时看着他,觉得他也许够有耐心的了,已经不错了。你还想怎么样呢?
  问题是,现在一年还没到,我就找不到他了。
  我怎么就找不到他了呢?我不是按照他说的走的吗?
  一阵风突然地吹了过来,吹起了我的鸡皮疙瘩,是深秋了!深秋落叶、离人。忧伤的季节。难怪!
  萧萧远树流林外,一半秋山带夕阳。
  很多唐诗在我的脑子里,现在可以用来作伴。
  唐诗是不是物质呢?我那唯物主义的男人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不要着急,看西边的云火红火红,挺漂亮。
  云渐渐地褪色了,灰暗从远处一点点地覆盖过来。
   “莫-盛-仁!”我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地叫起来。
  (5)
  他好像听到她在叫他,他前后左右看了一遍,没有她的影子。这个人会去哪里呢?他们说好了在这里会合,他不能走开。除了等待,他暂时不能动,他如果去找她,可能只会张郎找李郎,找到大天亮。他放下肩上的包,拿出手机,还有十二分钟。他不相信她十二分钟之内到不了。从火车站的站台到这里,差不多就是一跨腿的距离。莫非是那个断带的包又断了带?
  有一个人向他走过来,那个人走到他的面前,问他是不是去福安镇?他说的是他们的土话。他不作声,他看着那个人。他断定这是一个想用老乡的名义获取你信任的骗子。果然,那个人又用另一种方言问他是不是去南光?他还是不作声。那个人马上又改用了别扭的普通话,我就说你是在等人,你是不是在等一个姑娘?他笑起来了,这样的小儿科,他想,可能连他那幼稚的“极品”都不会上当,倒来骗他?可同时,不安也攥住了他,她是不是真的不会上当?或者,她已经上当了?她会不会跟着一个告诉她汽车站相反方向的人上了车?不会!他又立即否定。她还没有蠢到那种程度,他明明白白地告诉她,穿过地道马路对面就是汽车站。不会!他坚定地对自己说。
  这个时候,他发现又过去了五分钟。

 (6)
  远处的那个黑点好像是被我叫出来的,黑点越来越大。没错,那是一个会走路的东西。远远地看上去不大像人,再近些,是人,一个勾着头走路的人;再近些再近些,不是,不是勾着头,是一个驼背的老人。他手里挎着竹篮,背上背着小山一样的肉峰。
  不管他是多么的丑陋,他是一个人。
  老人家!我远远地叫了一声。他显然吓了一跳。他不可能注意到他前面两米以外的地方。
  你是谁?他向旁边退了两步,问我。
  我是过路的,我迷路了。我说。
  你从哪里来?
  南京!
  什么?
  南京。老人家,我从南京来。
  你瞎说。女娃儿不能瞎说的。他很生气。
  老人家,我真的从南京来。刚下的火车,可能我走错路了。
  火车?你从葛村来的?
  没有,我就在这里下的火车。
  你是个会说谎的姑娘。这里哪来的火车,最近也要到葛村才有火车。
  葛村有多远?
  走个把小时,翻过一座山也就到了。你到底从哪里来的,姑娘?你说话颠三倒四地,你不会是狐狸精变的吧?
  老人家,我从火车上下来,过了一个地道,就到这里了。我哭起来了。
  别哭别哭,慢慢说。那你说的地道呢?
  我不知道,现在不见了。我一出来地道就不见,我不知道我到了哪里了。
  地道?我们这里从来没有什么地道。难道你穿过了仙人袖?
  我不知道,我是从地道里刚刚出来的。您说的仙人袖是什么东西?我不哭了,我问。
  是听年纪大的人说过,葛村到我们这儿只要穿过一个地洞就可以了。但那是传说啊,谁也没有见到过。
  什么传说?
  说是很久很久以前,葛村有个小姐,清明踏春遇到了一个小伙儿。那小伙是我们村的,可我们村和葛村为了一条水渠已经打了几十年的架了。
  这个故事并不新鲜,几乎是中外悲剧爱情故事的滥觞。我不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但是我想知道什么是仙人袖。
  姑娘,你不想听吗?驼背爷爷抬不起头,但是他居然觉察到了我的心不在焉。
  我听着呢,老人家。我说。
  有一次,小伙子偷偷地跑到葛村去见小姐,被葛村的人发现,差点打死,。那个小姐知道,但是除了伤心却没什么办法。不久得了相思病,三四天不吃不喝,就剩下一口气叫小伙子的名字。
  小伙子的名字叫什么?我问。
  不知道。不知道,这个没有流传下来。老爷爷接着说,小伙子跪了三天三夜,求老天爷让他们见一面,要死也死在一起。天上管姻缘的神仙被感动了,对小伙子说,从我的袖子里钻进去吧,钻进去就可以马上见到姑娘了,不过是在阴间。且永远不能回头。
  我不再东张西望了。一个小伙子要去阴间见他的情人,他去吗?
  曾经有一个叫柳梦梅的夜夜幽会他的好姐姐杜丽娘,有一天,杜丽娘说我是个鬼,一个为你而死的鬼,吓得柳梦梅立刻魂飞魄散,口中说道姐姐饶命。还有一个白蛇精,为了让她的夫君相信她不是蛇妖,端午节喝了雄黄酒,结局是历尽千辛万苦盗灵芝救夫君、不顾生灵涂炭水漫金山索夫君,最后还是被法海和尚压在了雷锋塔的下面。这么多的爱情故事,从来都是痴情女,难得有情郎。那个小伙子,他愿意为了见一见小姐,而永远地住在阴间吗?
  那小伙子啊,没有犹豫地钻了进去,一眨眼就到了姑娘的卧榻前。小伙子以为到了阴间了,抱着小姐大声呼唤。那小姐原来已经走了魂魄了,可是因为小伙子的呼唤,小姐的魂魄被唤回来了,小姐醒过来了。
  啊!醒过来了?醒过来就好。我说。
  可那不是真的,那是传说啊。
  真是一个美丽的传说,有一个所有的民间故事和戏曲都有的令人满意的结局。
  难道我刚才穿越了仙人袖?那么,为什么我因此却失去了我的男人?
  你再想想,你说的地道到底在哪里?驼背老人问。
  地道?地道刚才在我身后,现在不见了。我刚才说过了啊。
  难道那真是传说中的仙人袖?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男人告诉我只有这条路可以出来。告诉我出来后就能看到大马路和对面的汽车站。
  你男人?你男人是不是不要你了,骗你到这儿的?
  不,我男人是个好人,叫莫盛仁,是在离这儿七十里左右的一个叫福安的一个小镇的人。福安镇,您知道吗?
  啊呀,姑娘,你早说啊。是盛仁啊!你是盛仁的女人啊?对的对的,盛仁是昨天晚上回来的,是听说和他媳妇走散了。正着急呢。走走走,你跟我回去,我带你去找盛仁。
  不对,我们不是昨天晚上回来的,我们是今天中午才到的。我说,我没有动。
  是昨晚上到的,你迷路了,脑子坏了。走,跟我走吧。
  老人家,您还是告诉我汽车站在哪里吧。您说的那个人可能不是我的男人。我的男人在汽车站等我呢。我们是刚才才分开的。我说。
  这里没有汽车站,汽车站在葛村。向南走个把小时,翻一座山才到。
  不是,是这里的汽车站。
  你这姑娘,尽说胡话。你是不放心我吧?好好,我回去帮你叫盛仁娃来。你不要乱走啊,就在这里等,一会儿娃就过来了。
  多么好的老人,他想出了最好的办法。然后,挎着空竹篮一点一点地走了。
  你等着,我走快点,也就三袋烟的工夫。
  驼背老人越走越远,又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三袋烟工夫是多长时间?我们来讲个故事,我们来讲一个至死不渝的爱情故事?可是我怕来不及,只有三袋烟的工夫,至死不渝要很长很长时间才可以。
  (7)
  这是他的第三根烟了,他平时并不大抽烟。车站的广播员已经开始用甜美的声音说,请去福安的旅客到6号门检票上车。他却连她的影子还没看到。还有五分钟!这是一个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因而总是会给他带来麻烦的女人。所有的人都上车了,他烦躁不安起来。
  (8)
  三袋烟到底是多长时间呢?驼背老人好像是我听过的故事里的人一样,过去了就过去了,带来的一点希望让人怀疑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么大年纪的人他不可能说谎,难道他忘了吗?他挎着一个空的竹篮原是要去哪里的呢?他年纪大了,可能回去想起来竹篮的事情,然后又将我的事情忘了。我有些后悔,我应该跟他一起去看看。我怎么能把自己的命运放在一个驼背的身上呢?他已经驮了那么重的东西。
  我想沿着驼背爷爷来的那条路走下去,起码可以找到村子。不管村子里有没有盛仁,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总比这一片到处是淤泥的工地让人安心。我甚至有些担心,当太阳下山的时候,从我看不到深浅的沟渠里或者淤泥里会钻出无数的软体动物来。我最怕的就是软体动物,它们不能站起来,它们贴着土地伤害你。比如蛇、蜥蜴、蜈蚣,还有,我想不出来的。我一直相信,软体动物可以变幻万千。可是,我走了,他会不会找来?他实在等不到我,找回来也是有可能的。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许汽车站就在某个废墟的后面。我要不要自己四周转转呢?但是,如果我转身了,会不会错过带着他回来的驼背爷爷?我犹豫不定、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决定站在原地等待。
  我在等待一个驼背给我带来希望,我不知道会不会比等待戈多更没有希望。等待戈多的是两个人,而我,我是一个人。
  天哪,终于一个黑点渐渐向我移近了。
  我向远处的那个黑点使劲地挥手,但那个越来越清楚的黑点似乎有时动,有时停。
  结果,当我能看清他的时候,黑点变成了一个孩子,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男孩远远地看到我,停住了脚步,我向他招手,他迟疑地向我走来。
  你是谁?他在离我两三米的地方停住了。
  我迷路了,你从那个村子里来的么?我问,并且主动向他走去。
  你别过来!他惊恐地往后退。
  你怕我?你为什么怕我?我摸摸自己的脸。
  你真的是一个人?你不是狐狸精吗?
  我怎么是狐狸精?这里有狐狸精么?为什么那个驼背的老人开始也说我是狐狸精。如果真的有仙人袖,那么肯定袖子里住着一位狐狸精。
  是啊,阿妈说天黑的时候会有。这时候阿妈不让我出来的。
  你见过狐狸精吗?我问他。
  没有,我没有见过。但是有人见过,肯定有人见过。他说。
  算了,狐狸精跟我实在没有什么关系,我还是找我的男人要紧。
  你去哪里?我问他,也许他可以带我离开这里。
  我去哪里管你什么事?他瞪着我。
  我迷路了,我想你也许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去哪里。我说。
  你迷路了?你要去哪里?他问。
  我要去找我老公,我跟他走散了,现在我不知道在哪里。
  现在是在俺们村的村口啊。他说。
  那你要去哪里?
  葛村,然后去南京。
  去南京?我跟你一起去!
  不不不,我、我、我不去南京。
  你怎么啦?
  阿妈说狐狸精缠着你,你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我不是狐狸精,我就是从南京来的。
  你从葛村来的?
  不是。我下了火车,穿过一个地道,就到了这里了。我想找汽车站。
  你说谎,汽车站在葛村呢,火车站也在葛村。
  你带我去葛村吧,小朋友,你带我去葛村。
  你有钱吗?
  我摸摸口袋,没有。
  没有钱你去葛村干什么。去葛村一定要有钱,钱越多越好。
  你带我去,带我去我就有钱了。
  你骗人,你会骗人,我不带你去。要去你自己去好了。你一定不是好人。
  男孩侧过身子,小心翼翼地从我身边过去。
  你看到驼背爷爷了吗?我急忙问。
  男孩过去了,又停下来,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你认识驼背爷爷吗?
  我不认识驼背爷爷,可是刚才我碰到他了,他说回村帮我叫我男人来的。
  你男人是谁?
  莫盛仁。
  啊?原来是盛仁叔叔。他娘就住在俺家隔壁第三个门。男孩走过去又停下来,他这才不怕我了。
  你见过他?
  咋没见过?俺小时候他最喜欢扛着俺了。后来他考上了大学,他是俺们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俺娘总叫俺向他学习,可俺就是不喜读书,书有什么好读的------。
  他现在在家吗?
  在啊。他是昨晚上刚回来的,是咧是咧,听俺娘说他半路上丢了媳妇了。你就是他的媳妇?
  驼背老爷爷说找他来接我的,他怎么没来呢?你看到他在家了么?我已经不想说我是刚才而不是昨天才和他走散了,不管怎么样,见到了我就知道了。
  看到了,他在家的。啊,对了,驼背爷爷是去找他了。我正好在他家玩。他问驼背爷爷你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驼背爷爷说是短头发;他问驼背爷爷你有没有戴耳环,驼背爷爷说没有;他还问驼背爷爷说你皮肤是白色的还是黑色的,驼背爷爷说是黑色的。所以,他说你不是他媳妇。
  他怎么这么笨呢?驼背爷爷只能看清他脚下的东西啊。
  对啊对啊,嗯,我看看,你是长头发、戴耳环、白皮肤,是咧,是盛仁叔叔的媳妇。
  你带我去见他好不好?
  男孩想了一下,说,不,我不能回去,我好容易偷偷地跑出来的,我要去葛村,坐火车去南京打工。我回去了娘知道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还是你自己去吧,不远,沿着这条路走,走到竹林的地方向左,就能看到村子了。你到村里一问就能找到盛仁叔叔了。
  你这么小怎么能去打工?
  我不小啦,到了南京我就更大了。我们村的年纪轻的男人女人都出去打工了。
  我想,要不,还是让他带我去葛村吧。我不知道他说的盛仁叔叔是不是我的男人。同名同姓不是没有,他回来的时间跟我相差太多了,万一不是的更麻烦。仙人袖毕竟是个传说。
  我跟你一起去葛村吧?我说。
  你跟我去葛村干什么?盛仁叔叔在家等你呢,他很着急的样子。俺娘说他担心了一个晚上了,你怎么不去找他呢?
  葛村真的很远吗?
  是啊,走快些也要一个小时多,中间还要翻过一座山。
  盛仁叔叔真的是昨天回来的?
  是啊,昨晚上到家的。说原该中午就到了,就是等他媳妇等了一个下午。说好了在汽车站见面的。
  你知道仙人袖吗?
  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他还小,没有人会告诉他这个有关风月的传说。现在,我真的有些相信,我的确是从仙人袖里穿过,到达这里。那个在家焦急地等待的盛仁叔叔就是我的男人。
  好,好,我去村里。天已经快黑了,你还是跟我回村去吧。
  我不去,你见到我娘也别跟她说看到我了。我要去南京打工!

 (9)
  车终于开走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辆他原该坐在上面的客车转了个弯,头也不回地向他的家乡方向而去。然后,他掐灭了手里的第三支香烟,现在,他不能不去找她了。他太恼火了,她总是让他操心。很多次都是这样,他的计划总是会被她毫无道理地破坏。票浪费掉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她为什么总是不懂得约束自己呢?她总是给他带来麻烦,他估计,她可能又在某个旧书摊前忘了时间,就像上次误了班机,他满机场地找她,她却在一个书屋里翻看一本英文的小说。
  (10)
  现在,我已经顾不得这个孩子是不是去得了南京了。我自己已经不知道南京离这儿有多远了。我要见到我的男人,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如果他们说的那个昨天就丢了媳妇的人真是他,我要拉他来找仙人袖。找到了我们就在里面呆上一天一夜,然后出来看看是不是外面已经过了一百年了。如果不是呢?不是我也可以跟他一起回南京的,他丢了媳妇,一定不会有心思一直住在乡村的,那么我就麻烦他带我回去。我想他会带我回南京的,我身上没有一分钱,我要是找不到我的男人,我就让另一个同名同姓的男人带我回南京。
  我跟男孩说再见,向着他来的那条羊肠路走去。
  你去哪里?男孩叫住了我。
  我去村子里找盛仁啊。
  你走错方向了,我们村子在这边。他指着旁边的一条相似的小道说。
  咦,我看你是从这边过来的啊。
  你弄错了,我是从那条道过来的。你看你看,远处那片黑黑的是俺们村头的竹林。
  于是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下去了,我现在越来越不相信我自己了。我甚至真的有些怀疑,我是昨天就跟他走散了。我不能确信,我要找到他才能弄清楚事情的始末。
  (11)
  当孤独像水一样漫上来的时候,我的翅膀被打湿了。一条船因此搁浅。你在船上,在帆的后面。你可能真的不知道,你站的地方,曾经是一个战场,人喊马嘶。而今,水流潺潺。
  我的诗歌总是像梦呓,没有人能听懂。我也不懂,但是,有什么关系。我已经懂得太多的道理,不懂这个词本身就令我心荡神怡。
  而那个总是说我在做梦的人在哪里?他是不是还在火车站对面的汽车站等我?他一定已经买了半小时后的汽车,而我却一直不来。他等不到我,票作废了。他看着他本来要坐的那趟车开出了车站,向着他的家乡摇摇摆摆地驶去。是的,摇摇摆摆,他说过那是一条早就要修的马路,所有的车都像在跳舞。那辆车走了,下面一班是两小时之后。他大约是坐在一排长椅的某一张上,他在思索,她为什么不来?她去了哪里?难道她坐上了回头的火车?他可能拨响了手机,听到我的手机在他的另一只手上叮叮当当。于是,他站起来,过了马路,他以为她还在修理那个断带的包?或者她站在火车站的门口等他。她难道听错了?于是,他又在火车站转了一圈,他转遍了每个角落,还在女厕所外面大声地叫了两声她的名字。这是件丢脸的事情,以前他是决不会做的,但是现在顾不得了。他丢失了他的女人,他的极品。极品并不是到处都有的,他要找回来。厕所里出来一个女孩告诉他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了。然后他又回到了汽车站,这时候最后一班车还有十分钟就要开了。他想了想,上车了;又想了想,下来了;然后,还是上去了。他上去以后坐在窗口,他特地坐在窗口,这样坐在外口的人会挡住他的去路。车上的人坐满了,只有他的旁边没有人,于是,他又下来了,他下来以后向前走了不到十步,又转身回头,他在汽车启动的最后一分钟坐到了原来那个窗口的位置。他想,她要么回去了,要么就是和一个男人私奔了。这两者都没有等待的必要了。还有第三种可能吗?没有!因为朗朗乾坤,因为她二十八岁了,她不可能像个三岁的孩子一样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拐走。他在车上回忆她一贯的行为,总的来说,她太想入非非了,容易心血来潮。如果她真的在这个小城迷路了,只需要找个公用电话拨一下他的手机就可以了;如果她打电话来,他就让她自己过来。这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他唯一没有想到,她身无分文。他更不会想到,她穿过了仙人袖!现在,就算我突然又穿回来,然后绘声绘色地说给他,他也不会相信。
  一派胡言,你是个会做白日梦的女人。他会这么说,然后责备我耽误了回家的时间。他不会跟我讨论梦境,尤其是在白天的时候。他以为白天需要理智,白天是有序的。那么夜晚呢?夜晚他喜欢我的肉体,那是极品。为什么?极品的意思是?某种物质以最好的方式排列。那么,高潮呢?一见钟情呢?那是什么样的一种物质?那个坐在长椅上等待他妻子的男人,完全不知道,他的妻子正在走向另一个世界。
  (12)
  二十分钟以后我清楚地看到了那片竹林,我站在竹林边,竹林站在我前面,竹林如海,一瞬间有汹涌澎湃的感觉。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他家的村子里有这么美的一片竹林。我围着竹林转了一圈,发现了一条被人走来走去的小路。我踏着别人的脚印,走向竹林深处。而竹林的深处,应该是一个村庄,几户人家。我的男人,是那个村庄几户人家中的一户。他带走了我的书,我的手机,我的钱,他带走了我能和这个世界接触的一切。
  这是一个我们常常看到的村庄,屋子连着屋子,前面有宽敞的用水泥铺成的场地,夏天的晚上乘凉,冬天可以晒一整天的太阳,秋天打谷晒场。场地的前面是一条河流,可能是某个大河的支流,我看到水很清澈。不知道流向哪里。
  一个男人朝我走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想开口问他的时候,他急急忙忙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听到有人说笑的声音。我循着声音,走过第一个屋子,屋子锁着,门是那种两扇对开的木门。声音来自第二个屋子,我站在半开半闭的屋子门口,听到里面有麻将声、说话声、突然爆发的笑声,有一些烟雾从里面飘出来。
  我敲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反应,我只好推门进去。
  一屋子的人!但是好像没有一个人注意我的到来。
  对不起。我说。
  一个拿着麻将的男人朝我看了一眼,“发财”,他继续打他的牌。
  靠近门边几个妇女聊什么聊得热火朝天,头也不抬。
  我不知道怎么办好的时候,看到里面屋子里一个慈祥面容的奶奶正向我招手。
  我走过去,她抓了一把瓜子给我。
  姑娘,累了吧?歇歇再走。她说。
  奶奶,我是来找莫盛仁的。请问他家住在哪里?
  奶奶像是没有听到,她接过我那打结的包说,这包真沉。先放这儿!然后她递给了里面。我看不到里面是谁。
  我想找莫盛仁。我又说。
  你等等,你不要着急。你先坐,姑娘。等她们忙完了,我叫个人带你去。老奶奶指着门口一群正在说话的女人,她们在忙什么?我看不出她们在忙什么,她们正在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
  她们都在等他。老奶奶说。
  等谁?我惊讶地问。
  一个男人,一个像女人的男人。她们早来了,他也快到了。等他来了我就叫人带你去找人,啊?姑娘。
  我想问问为什么这么多女人在等一个像女人的男人。但是,人生地不熟,我担心自己多管闲事。
  我坐在凳子上,看一群人打牌,听一群人聊天。我像个呆子一样,坐着。但这里起码比那个工地好,那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我只能知足常乐,我只能等待。
  我不时地向门的方向看,我希望一个像女人的男人突然出现在门口。
  但是,我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男人。
  进来几个男人,换走另外几个男人,麻将始终在进行着。
  如果这个村子不大,我不是可以自己去找找吗?我为什么要等人来领我去?这个突然的念头令我兴奋起来。我为什么老是要等待别人来安排我的命运?
  奶奶,我自己去找我男人了,不麻烦你们了。我说着站起来了。
  外面已经黑了。奶奶说。
  黑了?
  是啊,你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你已经坐了两三个小时了,你想想,天还不黑吗?奶奶说。
  外面有路灯吗?我问。
  没有。乡下哪里有路灯?乡下不需要路灯。奶奶说。
  我想去自己找我男人了。我又一次说。
  可是外面很黑,不信你自己打开门看看去。奶奶说。
  于是,我站起来,我打开门,然后我只好又回来。不要说我在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就是在南京,这样的夜晚我也不敢出去。
  那么我只有等待了。
  我后悔极了,我总是因为胆怯或者犹豫,在本来还有办法的时候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我不喜欢这样,但是,我常常这样,变得很被动。
  奶奶,您说的那个像女人的男人什么时候才来呢?我问。
  早该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没来,该散场了,还有半小时。姑娘,还有半小时就散场了,然后我叫人带你去。
  我拿眼睛向那群跟我一样在等待的女人看过去,她们似乎并不着急,而且,她们怎么会有那么多话聊。她们一直在聊一直在嗑瓜子,一刻也没有停过。
  打麻将的男人站起来了,散场了。
  她们等待的那个男人没有来。
  明天再来吧。奶奶对着这群失望的女人说。
  奶奶叫了一个名字,靠门坐着的几个女人中的一个站了起来。她一边嗑瓜子一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她好像很不开心。
  你跟她去吧,你要拉着她的手,外面太黑。老奶奶说。
  我赶紧跑上去,她脸上冷得像冰霜,我不敢拉她的手。
  走!她说了一个字,然后打开门。
  我怕她走出去就消失,我怕她,可我更怕黑,所以我还是拉住了她的袖子。
  我忘了要回我的包,可是也顾不得了。见到了盛仁再说吧。
  外面太黑了,我拉着她的袖子,像一个盲人。
  进去吧,到了!我们走了十几分钟,那个女人突然停下来,向我说了唯一的一句完整的话。
  我站住了,我看不到,但是我感觉到面前好像的确是一座房子,我站在门口。这个是我男人的家?
  莫—盛—仁!
  我站在门口叫,我好像看到他的喜出望外,他丢了我已经一天一夜了。
  我听到里面有动静,是人的脚步声。我的男人,他正向我走来。
  女人挣脱了我的手,瞬间消失在黑暗中了。
  少奶奶回来了,少奶奶回来了,快去叫太太。
  门开了,光立即打破了黑暗。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中年的女人,她看上去有些像舞台上出坏点子的牙婆。
  少奶奶请进,您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太太着急坏了。她伸出手要扶我,我连忙闪开了。
  莫盛仁呢?我问她,我觉得有些滑稽,好像是在跟电影里的人说话。
  她愣了愣,我看出我走错门了。
  我是做梦吗?我不是做梦,我要是做梦怎么能看出她愣了愣?
  噢?这不是莫盛仁的家。我转身想走,但是到处都是黑的。
  少奶奶,您先进来,您进来先坐着歇会儿。一会儿太太就出来了,我去给您准备些点心。牙婆一边说一边伸手拉我。
  我走得不是很坚决,于是被她拉进来了。我刚进了门,门就在我身后关上了。
  我知道不对了,想要回头,胳膊却被那个女人死死地抓住,她的劲比我大得多。
  你放开我!我叫了起来。
  放了你?放了你太太就不放过我了,你还想往哪儿跑!她扭住我的胳膊,拖着我走。不知道她要将我拖到哪里去。
  你弄错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放开我,我是来找我的男人的。我死命地挣扎,不肯向前。
  为什么一直到现在我才感觉到危险?
  你死人啊,光站着看什么?还不快来帮我。她不知道对谁在说话。
  于是我的身体突然地离地了,我被扛了起来。我不知道我身体下面是一个人还是一头牛。
  快、快,送到少爷的房间去,快!
  后来我什么也不知道了。我是怎么昏过去的呢?恐惧?饥寒?刺激?还是吃了慈祥的老奶奶抓给我的那一把瓜子。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这里我写得很简单。
  (13)
  那个在最后一分钟一个人踏上归程的男人,于傍晚时分回到了那个叫福安镇的家。一屋子的人都在等他,他们早知道他今天要回来的。他们欢呼着接过他手中的两个大包。有人抱怨说怎么这么迟,那趟车不是一大早就到东阳了么?
  他笑着敷衍,然后将两个大包里的礼物和旧衣服拿出来,转眼间两个包瘪了下去。没有拿到东西的人有些不太高兴,于是,他想起来还有一只断了带子的包,那里面还有满满一包的礼物,本来是够分的。可是,那个包现在还在途中。因为那个包,他也丢失了她。但是,他相信,她一定会给他电话的。她不可能就此从红尘蒸发。她不是水,不可能变成氢气和氧气。
  他们,那些分礼物的人谁也没有问起她,好像他们早就知道他把她弄丢了。他们虽然没有见过她,但是,他们都听说了,她将和他一起回家。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他们也不感到奇怪。那些拿着她衣服的女人,在自己身上比试着大小,好像她们拿到的是特地为她们量体定做的,她们觉得这些衣服本来就是她们的。
  他也不说,他将手机调到震动状态,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他希望她从那里面跳出来么?然后,他和他的母亲谈心,他的母亲正在做他最喜欢吃的狮子头,他的母亲像他学生时代一样,为了儿子的归来而忘记了一切,也忘记了他已经结婚了。她不停地说,你已经五年没回来了,五年了。
  整个晚上,谁也没有提起一个应该在场的人。

 (14)
  我醒过来的时候,意识还没有恢复。我的眼睛所及之处都是大大的“喜”字,我好像躺在许多被子的中间,我看到被“喜字”覆盖的被子一层层地摞上去,赤橙黄绿青蓝紫,露在外面的缎子被面在火红的灯光下闪耀着丝绸特有的光泽。
  这是一个洞房。
  我怎么会在洞房?我躺在一张豪华的婚床上。
  我试图行动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绳子捆住,捆得很牢。我只能转动脖子。
  我想起了我的男人。
  我想起了仙人袖。
  我想起来了那个像牙婆的女人。
  这三个毫无关联的形象坐在了同一个宴席上。
  恐惧!恐惧!!恐惧!!!恐惧这个词不能代表我的恐惧。
  他们到底要将我怎么样?
  我扭过头,比想象更恐惧的是现实,我的身边躺着一个衣冠整齐的男人,不,是一个气息全无的死人。他穿的是新郎的衣服,笔直地躺在我的旁边。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张如此苍白冰凉的脸。
  我的尖叫停不下来。
  门开了。
  “她醒了!”
  “她疯了!”
  “她本来就疯了!”
  “让她去叫。有本事将少爷叫活了。”
  我听到一男一女的声音,但是看不到人。我和一个死人躺在大红色的帐子里,声音在帐子外面。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用捆住的双腿死命地敲击着床板。
  “别闹!再闹马上扒了你的衣服!”牙婆的声音,她在帐子外面恶狠狠地说。
  “对,先扒了她的衣服。”
  “你敢!你那点花花肠子别以为我不知道。”
  “反正迟早要扒的。少爷自己也不会扒,我不过是想帮帮忙。”
  “你敢胡来我告诉太太去。少奶奶的便宜你也敢沾?不要命了,你。”
  “我不过说说。这么水灵的女人跟一个死人实在是------。”
  “你还说?你给我出去。”
  “好好,出去,我出去。”
  门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
  “你看,少奶奶,是我保护了你。等会见到太太,你要多为我说说好话。”牙婆在帐子外说。
  他们的少奶奶到底是谁?她犯了什么错?她不听话?她跟一个有情郎私奔了?她害死了现在躺在我身边的这个无声无息的男人?她后来被抛弃了,她疯了?她被抓回来过?她后来又跑了?她可能有很多故事,但是她和我完全没有关系啊。我清白、听话,嫁的是一个前途无量的教授学者。她真的长得跟我一模一样吗?
  “我求你放了我,我不是你们的少奶奶。你们抓错人了。”
  “没错,你跑过好几次了。你就别想着跑了,跑到天涯海角你还是要回来的。你就安心地做我们的少奶奶吧。”
  “你放了我吧,求你放了我。我有钱,我给你钱,给你好多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苦苦哀求。
  “你有钱?你没有钱,一分钱也没有。你的钱都是我们少爷的,是我们太太的。”
  “可能是你们少奶奶长得像我,我不是你们少奶奶。我真的有钱。你放了我,我拿钱给你。”理智渐渐地回到了我的体内,我感觉到了她像所有的牙婆一样贪财,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要从她的手里逃走。
  她在权衡真假利弊。
  “钱在哪里?你说,快说。”
  “你不解开我,我不能说。你放我走,我就给你。”
  “你不说?你不说?我再拿一根绳子,将你跟他捆在一起。”
  “不——!好,我说我说,我说了以后你要放我。”
  “说!”
  “在村头第二家老奶奶家里,我的包忘在她那里了。里面全是钱!”
  “这个老巫婆,总是先下手。我去找她分点。”脚步声渐渐远去。
  “你先放了我,放了我。”我竭尽全力地大叫,我拼命地想要挣脱掉绳子。
  但捆得太紧了。我被捆绑的四肢没有一点活动的空隙。她根本一点也不理我。
  是梦吧?这是一个梦,是梦就快点醒来吧!我不要找我的男人了,我要醒过来。
  (15)
  晚餐在一片喜气洋洋中进行着,三姑六婆围着他的母亲讨论怎样才能培养一个像他一样优秀的儿子,他在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那一桌,他们都是他的长辈,但争着要跟他喝酒,划拳的声音热烈而亢奋。
  她是最后进来的,她进来的时候酒席已经快要结束了。她推开门,除了他,谁也没有注意她。他一眼就看到她了,她也一眼就看到他了,她的眼睛落在他的身上,嘴动了动,那可能是一个发音,一个有关称谓的发音。她叫他大哥。五年之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嘴动了动,那是个安静的早晨,没什么声音,她站在玻璃柜台的后面,早晨清新的阳光一半照在她身上,一半照在柜台上。她是他母亲为了对付过年的忙碌,叫来帮忙站柜台的,那时候她二十岁。他是个典型的少爷,刚刚从城里回来过年,他游手好闲地荡到了他母亲的店里。他每天都那么无聊,他打牌、看碟片、东游西荡地打发热火朝天的腊月。然后,看到她了,他看到她,觉得剩下来的在家的日子可能不会那么难耐了,他走近她,像一个少爷走近丫头。她叫他,大哥!他涎着脸问,你多大?二十!哦,那是要叫哥,别叫大哥,就叫哥,我比你大不了多少。她叫,哥。然后走开了,她要做事的,她是他妈叫来是做事的。那时候他什么也不是,在一家研究所看报纸打发日子,他打算过了这个年回单位准备考研。他知道自己正在堕落,但知道得不彻底。他其实并不爱她,她是他百无聊赖的乡村假期的一个G点,他兴奋起来了。他不爱她,所以百无禁忌,她却当他是高不可攀,她当他的每一次调戏为宠爱。她接纳他的挑逗,从不拒绝,每每含羞。腊月,每天都那么寒冷,她却每天都感觉到一个小火盆点在她的身体里。终于,在一个最冷的下午,一点太阳也没有,风呼呼地吹着,河水都不那么肯动,她协助他在河边完成了他最后的一击。她的身体下面,一大滩的鲜血,在枯草上滚动得并不流畅。她在那一刹那泪如雨下。
  他的母亲站起来了,向她走来,拉着她的手,来来,坐下吃点。她笑着,坐下来了。算起来,她二十五岁了,他有些慌张,他不知道,二十五岁的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记得,她是外村的。
  酒席终于结束了,他犹豫着,要不要去打个招呼。是她走过来的,她跟他母亲说了句什么,然后走过来了,他母亲也跟过来了。
  大哥。她叫他,笑着。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是小玲啊,你还记得她不?那年你回来她不是在咱家帮忙,一眨眼五年了。你五年没回来了,还记得不?
  他只好装作想起来的样子,是,是小玲。是二舅村上的?
  早就是咱村的媳妇了,那年她就跟村西头的根小对上象了。这不还是托我做的媒。儿子都四岁了吧?母亲乐呵呵地,好像他的孙子四岁了一样。
  四岁了?这么说他走了她就结婚了?可是,突然他被四岁这两个字吓住了。
  没有,大妈,强儿还不到四岁,才三岁半。她说,好像她看出了他的惊吓。
  他暗暗地松一口气,三岁半?如果是他的,至少四岁了。
  大妈,我走了,他们说大哥回来了,我就是来看看大哥的。她说着将手从母亲的手里抽出来。
  外面黑,我叫人送送你。母亲扯着嗓子说。
  不用,我走惯了,看得到的。她一边说一边跨出了门槛。
  这女人家,生活作风一点都不好,也就是根小那样的才会要她。母亲在她消失在黑暗中以后,鄙夷地说了一句。
  他没敢接口,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他好像应该去送送她的。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了。
  (16)
  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我既没有办法让身上的绳子松开一点,也不能将自己的身子挪开一寸。
  “你不要白费力气了,没用的。你找我啊!我总比死人强。”
  我想要咬舌自尽,可是我瑟瑟发抖,连牙齿都没有力气。这个时候,一个湿漉漉的男声突然响在耳边。我睁大眼睛,看到在村头遇到的那个男人。他掀开帐子,手已经伸到了我的胸前。
  “不,别,你别------。”我大声地叫起来。
  “你再叫我就堵住你的嘴。”他被我的尖叫吓得缩回了手,随后凶恶地威胁我。
  “求你。我是来找我的男人的。求你放了我。”我泪流满面,苦苦哀求。
  “我不是男人吗?”他说。
  “大哥,你放了我,求你放了我。我以后会报答你!”
  “你怎么报答我呢?现在就报答不行吗?”他的手再一次触到了我的胸脯。
  “我这样不行。你放开我,我一定会马上报答你。然后你放我走。我们一言为定!”我无处可逃。如果前方注定是死路,你也要选择应该怎么死。
  “我不放开你也没有关系。”他说。
  我示意他我的双腿捆在一起。
  “这倒是个问题!”他说。
  “我保证,你放开我,我就听你的。不过你的速度要快一些。”
  他解开我双腿上的绳索。
  “这样就可以了。”他说。
  “不行,我不配合你不会如意的,还浪费时间。你要将我完全解开,你肯定会满意的,快。”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他犹豫了几秒钟,拿了一把剪刀剪开了我手上的和胸部的绳索。
  他丢了剪刀,对着我虎视眈眈。
  “等一会儿,我手脚都是麻的,稍微等一等。”我扭过头,扭过头我就看到那具直挺挺的尸体。我只能又扭过来。
  他剥我的衣服,手抖抖索索。我看出来他也有些害怕,不断地将视线投向房门。
  “那个女人可能快要回来了,而且这里也不方便。要不你先带我出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保证说话算数。”我说,反正我跑不了,你放心。
  他犹豫了几秒钟,突然拉着我的手。一只铁锤一样的手,我知道我真的跑不掉了。
  “快!”他说。
  我不是从大门出去的,可能是后门,也可能又是一个地道。先是很暗,然后亮起来了。到外面了,外面比里面冷。
  现在是什么时候?
  早上六点多钟,别啰嗦了,快,再跑远点。
  我跑不动了。
  这儿不行,他们会发现的,发现了你又要被抓回去。我也会没命。
  我又狂奔起来,风从我的耳边呼呼呼地经过。
  我们停下来的时候,我转过头看刚才的来路,恰好看到太阳从云里冒出头来。
  我们这是在哪里?我气喘吁吁地问。
  等会儿你一直往西就可以了。
  那么现在呢?我看着他,是不是到了我履行诺言的时候了。我观察过四周,无处可逃。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向后面看了看。
  你走吧,太阳出来了,我没力气了。你快点走,一直向前过了一座白桥就到葛村了。你过了白桥他们就抓不到你了。
  我并不清楚他为什么就这么轻易地放走我,但是,被完全释放的感觉促使我像飞一样地跑了起来。我从来不知道我这么能跑。
  我不知道我跑了多长时间,这条路仿佛会无限延长。我跨过了一个一个好像相同的缺口,碰到了两条一模一样的盘在路中央的白蛇,我的脚步声震动了它们,它们昂起头但没有攻击我。我不怕它们了,和那张喜气洋洋的床相比,它们只不过背着残忍的可怕的恶名而已。
  白桥白桥!我一边跑一边呼唤着白桥。我知道,在到达白桥之前我绝对不能停下来。
  太阳在我的后面,我的影子在我的前面。
  我的奔跑成了惯性!我以为我这样总会跑出圈套。
  但是,很快我发现,我好像在圈套中奔跑。“云”像是被风吹过来的,突然从天而降,黑压压的一片,很快遮住了太阳。各种各样的声音提醒我,他们正渐渐地逼近我的影子。
  我的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土地,如同踩了棉花。
  我听到自己尖叫着像风一样地飘起来了,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来得及飘到白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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