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名词:和地上有关的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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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惊人的事件,就必须联系日常的生活模式来认识它。 ——威廉•富特•怀特《街角社会》
城市把土地修改成了街道。街道作为城市表面最基本的词汇,是一个以名词为披风而现身的动词:它内部暗含着对土地进行挥霍、侵占、扭曲与掠夺的坚固机制或阀门。许多词汇在这方面具有相同特性:名词只是它的“表”,只是用来被人称呼和识别的工具,它旨在为人的懒惰提供方便,这和区别阿猫、阿狗没什么两样;而掩盖在“表”之下的从来都是动作,是完成这个词汇的动作属性。所有冒了名词之名的词汇最终只能依靠内部的动态运作,才能定性完成它自身。后者构成了词汇的“里”和“实”。看看街道上匆匆掠过的各式大腿、呼啸而去的各色车辆,我们就没有理由把街道仅仅看作名词。在这个意义上,我倾向于相信罗兰•巴尔特的话:“文学就是对名词的探索。普鲁斯特就曾在盖尔基特(Guermantes)这几个字音中发掘了整个世界。”假如普鲁斯特仅仅将“盖尔基特”理解为名词,我倒想看看他的“整个世界”是不是在乌有之乡! 土地在城市里消失了,或者说,土地仅仅成了城市的比喻和修辞格,它是城市遥远的、正在逐渐淡下去的记忆。随着土地一同离去的,还有缓慢的生活步伐。与街道较为相反,土地作为名词,它包含着的是一种近乎静止状态的动作,几乎已经不是动作——它不过是动作的密谋状态:鲜花以其缓慢节奏在土地上首先亮开了第一个花瓣,很久之后才会展开第二个翅膀;而街道两侧的花朵却是在一眨眼间同时开放的,仿佛有人喊了一声“预备——开始”!包含在它们之中的,难道不是两种不同的行走姿势和速度吗? 每一条街道都有许多关节点、转弯处——正如街道一词内部的互相扭结和纠缠,它把我们的欲望导向了远方,引入了歧途;从许多方面看,街道总会引导我们步入歧途。这种特征既暗合了我们欲望中渴望歧途的基因,也是街道之所以是街道的基本命意之一——在街道一词内部,就分布着许多旨在旁敲侧击的拐弯处。但我们又不希望这些旁逸斜出的枝条,影响我们的欲望扑向它的直接目标。这就是说,歧途是需要的,但那只是我们欲望的主要目标的暂时放假、换气和休息。歧途只不过是一场大革命中的小小叛变,是革命的必须代价之一。“街道引导熟悉情况的人回家,使他们能发现外地人,看样子迷路的人,失去理智的人。每一条街道都像一个秘密,但同时又隐藏了邂逅的希望。”我认为我们有必要记住雅克•阿达利的善意告诫。 作为一个从农耕时代贸然撞进城市的下等人,我也愿意终有一天为令我迷茫的街道写下厚厚的著作——当然,这也不过是预先表个态而已。
街道纵横交错,于是有了十字路口。众多的十字路口把街道联结在一起,使城市最终成为一座巨大的迷宫。把城市比喻为迷宫当然不是新鲜货色,但它的确是一个管用的比喻:十字路口形象表达了城市在失去土地后产生的巨大迷茫。但这种迷茫只存在于一瞬间,随后就被迷宫和更多的欲望所取代:迷宫既是迷茫的集合,又是迷茫的物质化表达。有人说过,这种性质的迷宫和沙漏有着某种神秘的对称性:一个是时间蕴涵于空间之中,另一个是空间蕴藏于时间之中。和沙漏一样,迷宫要求有来有回;像迷宫一样,沙漏是在封闭的空间里无限测定时间的量具。我愿意加上一句:无论我们花费了多少时间,最后无一例外总会再次来到十字路口。而城市中的十字路口看上去总是那么千篇一律,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边铸出来的。 和作为转折点的人生十字路口大不一样,城市中的十字路口表征了欲望的急转弯:街道在吞噬了土地之后,也需要一个转折点。这就是说,街道只是城市的基础,而十字路口则象征了城市欲望在街道之上的正式确立。当十字路口出现后,欲望本身也变得四通八达,畅通无阻,就像灯泡里的火熄灭了,但灯却通过对火的否定进入了千家万户——一如加斯东•巴什拉所说;当无数的十字路口同时出现,欲望也就完全失去了方向——这自然也就意味着处处都可能是它的方向。欲望本身就这样变成了迷宫。W.本雅明初到巴黎时对此充满了惊讶。本雅明无疑是正确的。当人们发现自己的欲望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迷宫时,该会多么惬意:它意味着干什么都是可以的,往任何一个方向去都是有道理的。街道和十字路口就这样充满了不确定性,可不确定性不正好是勾引我们的理想、想像的最大诱因吗? 正如一个好的故事应该给我们见识而不是说教,十字路口给城市人的也是启示而不仅仅是命令。你可以遵循十字路口给你的启示,只要你穿过所有十字路口,却绝不越过它的启示或命令的雷池半步,你就将永远生活在城市之中,漫步在城市里。你就这样走了多年,仍然发现你没有把一座城市走完,仍然还有许多地方有待你去通过、去填充、去想像——只是在这样的想像中不包括对土地的丝毫触摸。 超市 就在某一个十字路口,你会看见灯光闪烁的超级市场,假如刚好是夜幕降临。你来到超市的食品柜前,会看到许多精致到了腐朽程度的点心。记住:技艺到了精致的那一天,也就是它腐朽、枯萎的那一刻。这条规律对于食品同样管用。由于街道和十字路口内部动作属性的广泛运作,你不会联想到点心和土地的可能关系,因为这种运作的现实结果之一,就是要让你忘记对土地的想像。超市是表征土地的词汇,只是在超市和真实的土地之间需要太多中介,而其中的许多不是我们能够弄得清楚的。 超市也布满了十字路口,它成功地把你转渡到了你想要买的那种东西的地方。但更多的超市的十字路口是为了让你被动接受的(这和城市中的十字路口一样),因为超市也是一座迷宫。我读到过一位诗人的作品,诗的题目就叫《迷失在超级市场》。有趣的是,他也提到了遥望中的土地、土地灵光一闪露出的背影。的确,超市在迫使你明白,你天天都在和土地打交道,你的肠胃和皮肤知道土地真实的而不是修辞的意义,虽然你长期生活在城市里。 这样,超市就成了城市里的仿真土地,它强行从城市的大肌体上扭下了一小块,以供迷宫中的都市人回忆土地之用。所以超市不仅仅是让人购物的地方,也是让人去回忆的场所。超市是关于土地的袖珍教堂,只是它供奉的神灵不在天空,而在遥远的地平面上,距离我们有三十华里长的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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