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兄弟》:跨越时代的写作

 走走:我一直想知道,你对余华《兄弟》最个人的看法?
  程永新:《兄弟》肯定是我们以后回过头去看,非常重要的作品,它需要时间的沉淀,《兄弟》是跨越时代的写作。

  余华在2004年赴美国讲学和推销英文版的小说,对中国生活突然触发了思考点,正像他在“后记”里写到的那样,“一个西方人活四百年才能经历这样两个天壤之别的时代,一个中国人只需四十年就经历了”。他给我发来邮件说要停下手头写了几年的长篇,特别想写一部十多万字的小说。他原计划在美期间完成这部他急切想完成的作品,无奈美国出版社把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行色匆匆,东西部飞来飞去,他不得不推迟到回国后才动笔的这部小说就是《兄弟》。2004年的下半年,我们通话时余华告诉我,十多万字根本刹不住,他说他的写作产生了一种飞翔的感觉,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状态。然后十年没写长篇的余华,在2005年,完成了《兄弟》上部的写作。

  谁也无法否认,这一年《兄弟》的问世,是文学界和出版业的一件盛事。一部由实力派作家提供的文学作品,刚出版就风靡全国,销售五六十万册,说这一年是余华年应该没什么异议。2006年上半年,人们读到了《兄弟》的下部,还是那么风靡,还是那么畅销,但与上部出版时读者和文学界绝大多数人给予褒扬的情况相反,对《兄弟》下部的评价却是毁誉参半,泾渭分明,争议之激烈,立场之鲜明,是这些年所罕见的。有关《兄弟》的争议纯粹是自发的民间的,它和图书出版的商业操作制造出来的争议不同,它是读者和文学界阅读感受的真实倾吐。这不得不让人想起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因为政治形态的巨大变化,一些文学作品频频涉及敏感题材而引发争议。那时候叫争鸣。一些专门刊登此类作品的刊物应运而生。而随着全球化的经济浪潮,随着文学逐渐地边缘化,随着文明的进程,中国作家的笔触几乎可以自由伸入人性的方方面面,但悖论也因此产生:愈文学的表达,愈可能遭致边缘化的境遇。那么《兄弟》触及了我们的哪根神经?它点到了当下生活的哪个穴位?

  走走:有人说他的《兄弟》(上)是写歪了“文革”,(下)又写歪了“改革开放”,我个人觉得他写到的那些残酷性与荒谬性并没有超出生活世界,网上社会新闻里不乏类似宋钢为了挣钱做变性手术这样的例子,但小说世界如果没能超出生活世界的诡异与丰富,我们还要小说做什么呢?另外一个问题就是上、下两部语言风格与节奏控制相差太大,这难道就不需要修改吗?
  程永新:我先说第二个问题,我有点认同你的看法,他的上部延续了《活着》、《许三观卖血记》我们比较熟悉的那么一种风格,写到下部的时候,他说他有种飞起来的感觉,他是被人物、情节带着走,作家其实是被动的,所以就产生了你的阅读感受。

  走走:他太兴奋了,以至失控。你让我看他下部的稿子,我告诉你我觉得不好,不适合继续在《收获》刊登的那天晚上我还做了个噩梦,大致就是认为自己当时犯了一个严重的判断错误。我当时有很大的心理压力。但我现在仍然觉得,它只是这个时代悲喜剧碎片的标本,对“文革”叙述是概念化的,比如把猫放进裤管里的血腥描述,其实一些通俗小说里也写过。关于改革开放,现实生活中也确实是疯狂的,原有的价值观被彻底粉碎,一切都颠倒了。我想那些下岗工人和宋钢一样,也不能适应被时代的抛弃,但《兄弟》是以一部文学作品的面目现身,它这样重复历史又是否有意义?为了浓缩所谓的真实,人物全都漫画化,类似绘画中的政治波普,看似有力量,却缺乏真正的悲剧精神。
  程永新:当初贾平凹的《废都》出来,也是褒贬不一,在那么多人热衷于读的时候我没有读,我是隔了两三年以后,再去认认真真细读的,我还是被《废都》里所描写的那个有一点文化、带点颓废情绪的人物所打动,我甚至理解和同情主人公那带点苦涩的颓废。他算是有知识的人,但还不算是知识分子代表。贾平凹在很多处细节所流露出的笔法让人叹服,他描述时的细腻和精确,让我震惊,把颓废、没有理想、生活失重这么一种状态写到了极致。余华的《兄弟》发表时的情形和《废都》非常相像,按余华的说法,这一次写《兄弟》,他采用的是正面强攻生活的战术。其实在他写完后,我跟他有过一次私下讨论,我认为《兄弟》叙述风格上做些策略上的调整会更好一点,但是因为出版社催着他,他也就拿去出版了。尽管如此,这还是一部了不起的大作品。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到2000年之后,可能我们都没有意识到,其实生活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有很多迹象可以说明这种巨变,我们曾经的文化观念、以往的道德伦理、文化意义上的价值标准完全被消解了,今天的多元和“五四”时期还不一样,那时人们毕竟还是为了追求真理,我们现在身处经济浪潮下,在全球化的大背景下,物欲横流,拜金主义肆虐,生活完全迷失了方向。

  走走:我觉得是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了,善也好,恶也罢,都呈现出纷繁复杂的现象,而且没有什么东西再能强势控制,不像以前,可以用简单、高大的理念、口号就能套用解决。但我还是有疑问,余华确实是站在一个较高的角度俯视生活,但他是后置性的,他的小说比这个时代慢。
  程永新:我觉得《兄弟》是对时代和生活一种高度的提炼,他把一个时代的变化,这种变化几乎是翻天覆地的,浓缩在兄弟俩的关系上,这就是高度概括和浓缩的功力;其次,你看他写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从“文革”一直到当下,那么简单的离合——离合,可是把社会所有变化都牵进去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功夫;另外还有一点,你可以看他的细部描写,他写宋钢和林红的关系是非常经典的,余华的小说里很少出现专门写女人的章节,他基本是以写男人为主。你看宋钢跟林红开始婚姻生活后,羸弱的宋钢在当时的社会环境里面其实是占了一些外貌上的优势,他长得比较帅,再加上性格比较温和、斯文,他那时是强势的,于是林红选择了他,没有选择李光头。可是由于他的性格软弱,而林红长得漂亮,在那个小镇上是出类拔萃的人物,比较像家里的主心骨,所以作者在处理他们两人真正开始婚后生活的时候,用一个细节跟一个细节衔接起来,刻画得淋漓尽致,多一笔少一笔都不好,那个章节不是很长,看时就觉得太像了,像我们的生活,这一章节单独拿出来可以做教科书,男女关系说复杂也复杂,要说简单就这么简单。余华作为一个大作家,他的描述非常到位,他写宋钢跟李光头在困难时期的好,就用了几个细节,李光头一定要挣钱为宋钢买副眼镜,宋钢即使自己饿肚子也要让李光头吃饱,什么都写到了,够了,不用太多。他总能找到最最简练最最有概括力的细节来表达两个人的关系,后来两个人关系变了,还是用最最简单的细节表现,比如林红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微妙的心理变化,林红这个人物就站起来了,宋钢这个人物是那么傲,一根筋,他也站起来了,余华都采用雕刻一样的手法,把人物的关系人物的变化全写尽了,这就是大作家的功力。

  走走:让人难以接受的可能还是上部像平面镜,下部像哈哈放大镜的缘故。虽然这个时代确实也是如此让人难以接受。
  程永新:其实在我们这个多元的社会里,一方面,我们需要对过去的价值标准进行梳理,另外一方面,肯定也要反思我们过去的价值标准中哪些东西是对的,哪些东西是我们生活、阅读、写作中还可以用的,需要坚持的,哪些又是需要放弃的、修正的。因为多元,每个人的想法不尽相同,我有时就想,难道我们读小说就只有一种读法吗?你有一个小说的模式,阅读习惯有个套路,所以你觉得余华下部的小说是乱写了,那么这个时代什么都变了,我们的阅读习惯为什么不可以变一变?下部就写一个完全放大、恣肆汪洋的状态,这难道不是生活的真实,这一切难道不是我们这个时代所造成的?你怎么能怪余华呢?不管怎么说,《兄弟》绝对是一部重要的作品,很难想象,以后的文学史不提《兄弟》这部书,文学史写这一段历史时没有《兄弟》这一章,可能吗?决不可能!

 余华    1988.4—1993.10

  程永新兄:
  你好。
  你对《劫数》的看法,我觉得很有道理,要知道,这篇小说可把我害苦了。
  去年《收获》第5期,我的一些朋友们认为是整个当代文学史上最出色的一期。但还有很多人骂你的这个作品,尤其对我的《四月三日事件》,说《收获》怎么会发这种稿子。后来我听说你们的5期使《收获》发行数下降了几万,这真有点耸人听闻。尽管我很难相信这个数字,但我觉得自己以后应该写一篇可读的小说给你们。
  今年你仍要编一期,这实在振奋人心。而且再次邀请我参加这个盛会,不胜荣幸!《劫数》如何处理,自然听从你的。先发的话也可以,我现在准备进行的是一篇写生态的小说,一种阴暗的文化背景笼罩下的生态。最迟5月底可完成。如果《劫数》先发了,那我这篇抓紧进行。当然一切都听从你的安排。《劫数》能参加那个盛会,也是非常不错的。反正听你的。
  我一直希望有这样一本小说集,一本极端主义的小说集。中国现在所有有质量的小说集似乎都照顾到各个方面,连题材也照顾。我觉得你编的这部将会不一样,你这部不会去考虑所谓客观全面地展示当代小说的创作,而应该显示出一种力量,异端的力量。就像你编去年《收获》5期一样。我能入选,十分愉快。
  就这些。
  《劫数》最终如何处理,还望信告知,这样我可以知道如何处理手头这篇东西。
  余华    
  88.4.2   

  永新:
  你好。
  信收到。4月份我去了新疆、西藏,5月中旬回京。6月6日逃离北京,来到石家庄暂住,《长城》安排了我的生活,所以我就坐下来给他们写稿了。
  今年6期我还想参加,你居然还不打算开除我,可真使我吃了一惊。为了你,为了《收获》,争取9月底前交稿。
  你想换一批人的设想挺棒。现在确有一批更新的作家。我担心刚刚出现的先锋小说(你是先锋小说的主要制造者,我是你的商品)会在一批庸俗的批评家和一些不成熟的先锋作家努力下走向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新生代作家们似乎在语言上越来越关心,但更多的却是沉浸在把汉语推向极致以后去获取某种快感。我不反对这样。但语言是面对世界存在的。现在有些作品的语言似乎缺乏可信的真实。语言的不真实导致先锋小说的的鱼目混珠。另外结构才华的不足也是十分可惜。所以为何我如此喜欢格非,我觉得格非无论在语言还是结构上,不仅使汉语小说出现新姿态,也使他的个人思想得到了真实的表白。因此我觉得你编这一期可能更为沉重一些。现在用空洞无物这词去形容某些先锋小说不是没有道理。
  余华   
  89.6.9  

  程兄:
  你好。
  长篇是昨天完成的,一想觉得让你们派车太麻烦了,所以我就直接寄给肖元敏了。
  这次来上海才得以和你深入交往,非常愉快,本来是想趁机来上海一次,和你、格非再聚聚,但考虑到格非学外语,不便再打扰,等格非考完后我们再相约聚一次如何?现在我们来去见面都很方便。你的新屋是否已折腾好了,生活实在是让人不知所措。
  我的长篇你若有兴趣也读一下,我将兴奋不已,当然这要求是过分的。我只是希望你能拿出当年对待《四月三日事件》的热情,来对待我的第一部长篇。
  余华
  91.5.4

  程兄:
  在我即将走的时候,格非在三个电话中疲于奔命,前两个电话是对你的追捕。最后一个让我们知道了在这紧张的时刻,你却镇定自若地指挥着纱窗走上窗框。
  寄上罗兰·巴特致安东尼奥尼的信。给陈虹挂电话,她的分机坏了。所以写出一信,让她去购《人的状况》和《正义者》。
  昨天的汽车两小时就到嘉兴了。此刻依然暴雨倾泻,我给你写信,成了雨中的回忆了。
  余华 
  91.9.15

  程兄:
  刊物收到,意外地发现你的来信,此信将在文学史上显示出重要的意义,你是极其了解我的创作的,毫无疑问,这封信对我来说是定音鼓。确实,重要的不是这部作品本身怎么样,它让我明白了太多的道理,我的下一部使我信心十足。你总是在关键的时刻支持我。
  你的长篇快完成了吧?我充满热情地期待着读它,我预感到它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这是从对你的了解后产生的。你肯定会成功的,这是命中注定的事。
  陈虹问你好,她还在创作关于秋瑾的歌剧,她的构思很有现代倾向,如果写得不错的话,能否在《收获》上作为剧本发表? 顺便打听一下。盼多来信。
  余华
  92.1.5

  程兄:
  你好,寄来的清样已经收到。你们那个海南岛笔会还有没有希望?
  张艺谋要拍《活着》,他拿去清样看了,前天起我为他改编剧本了,因为这个戏框架不变,改编起来容易,我不忍心看1万来元钱落到别人的口袋里,所以自己改,如果成功的话,这钱就物归原主了。
  张艺谋准备付给《收获》一笔钱,不知按现在国家规定要付多少? 是否通过银行转账汇来? 请你来信告诉我。
  余华    
  92.11.14  

  程永新:
  你要我写一篇短文的命令,今晚传达到了我这里,我现在正在搬家,还没有写字台,坐在刚买的沙发上,在腿上写下这些。
  能有机会写写我热爱的《收获》是一种幸福,还有些激动。你让我写四百字,我可能超出一百字了,我以前数学没学好。
  余华 
  02.10.6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