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描述:浅读雷霆诗集《大地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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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过许多城市,许多国家,但没有养成世界主义的习惯,相反,我保持着一个小地方人的谨慎。 一 记得有一年秋天,阳光从峰顶拖下来, 我反复猜想,那两只窃窃私语的鸟在传递着怎样的乡村秘密呢?多年以后,当诗人雷霆在远离故土的地方想起那些鸟的故乡,“总是抬起头,/眺望一个地方。那一两声鸟鸣,/仿佛早已渗进我的骨头,比季节还凉。”(《秋天忆事》),刻骨铭心的某个片段,总是在不经意间抵达一个人的内心深处,当我们体会到“比季节还凉”的鸟鸣时,或许那只鸟已落下温暖的羽毛,轻轻地覆盖住官道梁的谷子,那种瞬间的幸福感代替了心底的酸楚与孤独。 我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这个时代抒情性的缺席,而诗人荷尔德林诗意的栖居也越来越成为这个时代新的神话。“那些感动过雷霆的事物,又通过他的诗,感动了我。”(洪烛《归来的诗人,早晨从中年开始》),这样抒情的声音,同样也感动了我们。我们无法避开雷霆诗歌中那种真实、平静的词语下潜藏的如波浪一样的神奇力量,正是一个优秀诗人与生俱来的怀疑和忧伤品性中呈现着另一个与现实世界重叠的精神世界,那是人到中年才能望见的桃花源呵。“每朝前一步就有一片桃林退回泪水。…/我读出的桃花源有失语的文明”。(《桃花源》)“我还要说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而一经说出,世俗的伤口就张开/我就是其中最疼痛的一块疤痕。”(《到达桃花源的途中》),诗人记忆中熟悉的玉米、苦艾、土豆、羊群、麦芒、瓢虫、藤本植物…都是一触即痛的“疤痕”,他要替代“失语的文明”发出声音,而这声音在苍茫的北方原野上决不是最后的歌谣,他唤醒了“秋天深处的马车”,那来自大地的歌谣。 这些年我欠你太多。风来雨去 一个人能承受风雨之轻,却不能放弃对命运的质询。究竟是什么隐秘的力量赋予一个诗人不断重新理解世界的勇气?而且坚定、彻底地剥出痛苦的内核?对雷霆而言,当他由“来到这个世界上/有时觉得很意外”的青年时代进入探究“这流水一定有来龙去脉”的中年写作,他有足够纯熟的诗歌词语和技艺去表达尘世之事物。但显然他站在更高的位置,观察着,判断着,否定着,他在冷静地提炼着新的抒情成分,犹如在语言的丘陵地带开始一个人的描述。 二 90年代初期,熟悉雷霆的人都读到过一组《女儿的光芒》与《给潇潇的十四行诗》组诗,在一个别人看来平常的秋天,诗人因女儿的降临觉得“这压倒一切的光明将使不幸明亮”。他在短时间内以近乎狂喜的心情连续写下了大量献给女儿的诗篇,在夜里他听着蝉声,看着蝙蝠掠过屋檐,回想着峪口,陪女儿的哭声直到天明。还有什么幸福甚过这人间至爱?诗人写道:“我是更远处久久眺望故乡的人/此生为你的光芒照耀不再贫困”,“对于这个世界,诗歌有点过份!/记住,不要留恋满眼的黄金,/你透明的双手只为了飞翔!”,这些脱去技艺的纯美诗句打动着阅读者,在众多诗人讨论诗歌与现实的关系时,雷霆的诗歌却做了最好的注脚。一面生活,一面写作,只有在诗人内心活过的诗歌才能长久地存活在读者的心里。 是他们鼓舞我们的生活 诗人没有局限于平面的抒情,在这里呈现给我们的是一个立体的精神居所,关于生存、命运、存在的描述、反诘、歌唱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颗质地良好的钻石被一个技艺精湛的工艺师磨刻成光芒四射的稀世精品,一首诗歌有绘画、音乐的精髓,最终令人惊叹的像是一件雕塑作品,它有高度、弧度、深度的多重效果,如同在深邃的夜空被璀璨的群星彻照,那是无法用语言复述的神奇震撼力。在雷霆后期创作的怀念父亲的《时节》、《给娘写首诗》、《写给晓静》、《到那时》等来自情感与灵魂深处的作品中,我们能体悟到生命内部的光焰在慢慢燃烧,又像将一场风暴隐藏在某片叶子上。雷霆诗歌的价值在于他不是单纯让语言服从于情感,也不是让主观经验屈从于语言符号,他所做的是让语言同内心自觉相遇、碰撞,有一种在场的介入力度,他只是一个见证这场邂逅的目击者。我一直想证明一个词语——真相——与诗歌的关系,究竟什么样的真相有助于诗意的充分释放?在雷霆诗歌作品中,我们看到的是个人意义上的,又是普遍意义上的客体和主体真相,他豪不刻意表现,也不着力掩饰,自然的才是永恒的,一切暧昧不明与隔靴瘙痒式的无效表达被细节的真实涵盖了,我们不能简单地归纳他的艺术特色,纯诗的美感,象征的暗示,零度的叙述,抒情的准确,总是交替构成他的诗歌观念,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的诗歌将陌生与熟悉,简单与复杂,表层与内在完美地结合起来,形成独特的具有中国诗歌质地的光滑却不失尖锐的隐忍力量,有我们难以抗拒的人性光辉闪烁其中,语境敞开而张力弹性十足。“它的两面是健壮的山峰。你会发现花朵和冬雪,/还有一生中仅有的幸福,/只为了空谷的一声鸟鸣。”(《给潇潇的十四行诗之三》)这样的诗句是否会给我们的审美情趣和经验带来不可或缺的积淀呢?山峰的雄健、花朵的柔美,空灵的鸟鸣是否就是我们幸福的肌理呢?雷霆诗歌的层次感构成了语言的骨骼与血肉,并传递出雅致的气韵,外型同内蕴同时获得了整体的提升。 三 在钟鼓瑟瑟的《诗经》里,我想到痛。 《诗经》是汉语诗歌的源头,两千年来,在这条诗歌之河的下游,有多少诗人在岸边听见了那一声声关关之音?诗人雷霆在一个夜晚突然发问:还有什么比雎鸠的歌吟更接近孤寂?在他写下《关雎》、《伐檀》、《蒹葭》、《静女》、《采芩》系列组诗后,我发现,他不是试图用现代汉语重述历史,而是要抚慰四十年来感受的冷暖。一个喜欢回忆的诗人是因为不相信时间会带走一切,包括疼痛、泪水、南飞的候鸟,三百亩阡陌,茂密的芦苇,舞蹈的岩羊,窗棂上的剪纸,当他再次问道:谁是那落满尘埃的朴素?这样的诗句令我想起里尔克在《杜伊诺哀歌》起篇的询问,这不仅是对生活的质询,同时包含了对于诗歌的重新理解。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认为 “诗比历史更真实”。那么有没有比诗更真实的存在呢?诗人以《诗经》为题的初衷是显而易见的,他就是要使历史在诗歌中短路,让诗人的真实体验渗透在诗歌的个人化写作中。在当下的文学思潮中,个人经验似乎显得举足轻重。我个人以为所谓个人经验并非世界对自我进行窥视的窗口,而应该是自我对普遍世界的深度挖掘,一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里的一山与一叶就是个人化的感性认知。一个诗人,特别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诗人,具有穿透性的体验本能,他们总是在欢乐的背面发现对称的苦痛,抑或将痛苦当作幸福来领养。 80年代就颇负诗名的雷霆属于那种天才型的诗人,他敏锐的发现能力使他的诗保持了鲜活的魅力,而他内在的性格又促使他的诗接近于忧郁的抒情风格。一个真实的自我折射在分行的词语中,导致了诗歌以真实的力量穿越着时间。从雷霆诗歌谱系来看,他的诗歌总是在一致的形式内部进行新的尝试和改变,他在不断的转身中完成诗歌不同时期的突破。他曾说“我一直反对那种重复的诗歌建设和平庸的诗歌制造,与其无法超越自己,难以有新的突破,不如就此打住。”,在90年代后期,面对喧嚣的诗坛,诗人一度沉默,他一边梳理着中国诗歌的脉络,一边积蓄着随时准备喷发的诗情。直到他重新意识到,只有将现实的风声铺展在历史的河面上,只有将地域的图象雕刻在辽阔的荒凉上,传统与现代,个体与世界才能有机地焊接在一块,词语才“回到更加纯净的火焰”。这种思考也体现在《汉宫秋月》、《杜甫》等系列诗作中,“难以嵌入岁月的语言”彰显出“生存的高度”,诗人把对自然的感受,中年经验,以及对生命的冷静审视升华为从容不迫的诗句,娓娓道来。 四 雪莱声称:“诗人是这个世界上不被承认的立法者。”(《保卫诗歌》),但奥朋(George Oppen)对这句话做了修正:“诗人是不被承认的世界的立法者。”事实上,诗人倾其一生营建的正是个人化的理想王国,就像海子所设想的“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是一个诗人永远的乌托邦,它只供一颗被理想浸润的心灵长期在那里跳动。 羊群归来,秋天的教堂粉刷一新, 官道梁,在那个叫峪口的村子里静静地存在着,当春、夏、秋、冬四季轮回在上面的时候,一个诗人敏感的内心似乎也寻找到了一生的栖落点。“从官道梁出走那年, 我刚满十八岁/阳光打在坡上 ,秋风往来田间”,或许就是那一片细碎的阳光,一缕针尖般的秋风幻化成一点点诗意潜藏在雷霆的心中,三十年来,用词语的方式完成着一次次灵魂的蜕变,官道梁仿佛一种生命的高度,横亘在每一个星光流转的夜晚,召唤着诗人。“在官道梁上,我占用一小片耕地/用来远望,我看见的不是河流,/而是心中微凉的水波流过。”,“从官道梁到打谷场,一袋烟的工夫!/起伏的沟壑,就走散这么多玉米的兄弟;”,“雨水来到官道梁的时候,/父亲正在歇晌。”,“我发现官道梁上的高粱如旗帜/我知道在这个时候,首领们远走高飞”,“ 一辈子端坐在官道梁尽头的桦树林/是我早年的兄弟。”,“中秋节的前后晌,官道梁的谷子就熟了。/低下头的谷穗再也不想成长的艰辛了。”,“大雪降临,鹰在预谋/官道梁上,草香远去”……诗人默念着官道梁的名字,似乎时光就静止了,似乎就守住了所有大雪中的收成。在《大地歌谣》中,官道梁是诗歌之根,充满灵性的朴素的根。所有生活在梁上的动物、植物,以及飞临过的鸟们、雪们都是诗人的兄弟,他们相依为命,其实多年以来,他一直渴望从纷繁的世俗中回归的或许正是这条可以用来远望的官道梁。 我是你不紧不慢的风尘,久久不散 守着一个词想念生活,诗人只是建立新的世界,不需要立法,只有生活的火焰在独自燃烧,只有不再长大的自己与痛平行,而那个词还没有背井离乡,它就在诗人的官道梁上,眺望着群山,眺望着忧郁的胡麻花一路蓝到天涯。 什么是诗歌?我以为是人与自然相互占有的公共部分,当诗人拥有自己的官道梁时,他也同时让官道梁拥有。在雷霆诗歌中,应该有三个官道梁,一个是地理的官道梁,它坚持了泥土原始的质朴;另一个是诗人自我的官道梁,像纤细的血管一样的山梁,传递着他的呼吸与生命气息;还有一个超越了现实,是诗性的官道梁,它延伸于词语中,既是物的,又是我的,也是天籁中的绝响。置身官道梁,有一种辽阔与宁澈弥散开来,它不再仅仅是地域的情愫,而是生命内在的体悟。世界上如果有一个永恒的磁场,那只能属于故乡这个词。对诗人雷霆而言,官道梁就是那破布中的针,让他在贴近心灵的部位感到岁月的砥砺,这枚细小的针尖常常使他隐隐作痛,“是心中微凉的水波流过”。这样的小,无疑又是博大的,大到一个人走一生,却仿佛只是在原地行走。一首好诗具备感动读者的核心元素,一个优秀诗人却首先应该有感动自己的能力。那些无法释怀的一草一木,雨雪风声,胶片一样定格在梦境中的渐行渐远的熟悉的人事,都在感动着诗人脆弱的乡土情怀,这样的真实情感才令词语显得不空洞,不苍白,相反,它激活了词语的能量,在瞬间爆发出不可抵御的无形感染力,产生强烈的共鸣,使诗与物的对称关系转换为诗与物的内在关联,是一种真正的源头性写作,这样的写作也才是有效的及物写作,在这个远离诗歌的年代,雷霆诗歌所呈现的恰恰是当下抒情语言的地平线。 五 抒情态度是每一个人潜在的态势:它是人类生存的基本范畴之一。作为一种文学类型,抒情诗已经存在了许多世纪,因为千百年来人类就具有抒情态度的能力。诗人就是它的化身。(《米兰•昆德拉:生活在抒情的时代》)在中国新诗90年的简短历程中,从始至终处于对西方诗歌的盲目吸收状态,这种不加甄别的机械效仿导致了中国诗歌在语言的传统断裂后,又面临着传统审美倾向的断裂。在诗歌的自由度遭遇挑战的时代,抒情的尺度同样经受着考验。 心中的火苗也许再次拨亮 这样的诗歌语言给予我们的阅读愉悦是无可替代的,当庞德痴迷于李白东方意境的时候,正是出于对中国古典意象美的敬畏,如同江南有江南的妩媚,塞北有塞北的雄浑,这种自然存在的多样性满足了人类不同的审美需求。其实,艺术总是来源于人的直觉,而直觉就是审美取舍,诗歌是诗人对存在的感性描述,从唐诗中我们不难看出: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前两句是日常口语描写,是叙事性切入,后两句是抒情,是比兴。由此发现现代诗歌先锋探索中的口语加叙述手法在唐朝早已存在,它就是诗歌表现形式的基本技巧,情景交融,即是白描与抒情的结合。雷霆诗歌可以满足我们的多重阅读需求,从当代诗歌体例中我们还能读到众多身体缺失的写作,这里的身体是“我”的在场,不是浅薄的上下半身分类。“因我与生俱来的忧郁,我欠你太多/有时候,我觉得我仅仅是路过/却惊动了娴静的乡下时光”,雷霆诗歌的优势在于他既使中国传统写作一脉相承,又从西方诗歌的理性思维中汲取养分。我们从他的作品中不难觅到他所热爱的外国大师帕斯捷尔那克、布罗斯基、里尔克、博尔赫斯、帕斯等人的影踪。“我知道,他会从我的梦中消失/但我绝不会从孤独中退出”。记得90年代初,诗人雷霆从成都参加《星星》诗会回来,一度提倡的“高尚、美丽、歌唱”诗歌观点,正是一种切近内心的写作,理想主义的格调。芝诺有一个著名的悖论,阿基里斯永远追不上一只前进的乌龟。如果分析诗歌与现实的关系,我认为诗歌是那只乌龟,而现实即是长跑健将阿基里斯。诗人永远领先于生活,它揭示的是存在的秘密,是预言家。而里尔克在《哀歌》第二首结尾恰好写道:我们的心超越了我们。雷霆诗作的理想倾向是重要的存在价值,更重要的是雷霆先天的悲悯意识又时刻提醒我们事物的两极相生相克,让我们认识一个完整的世界,在张扬与节制中寻找平衡的支点,是雷霆诗歌所渴望抵达的终极重心,我们有理由相信,在未来的雷霆诗歌中,会进一步找到我们所需要的终结关怀与深切力量。“我们像一粒尘埃被命运牢牢抓起/又轻轻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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