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叶丽隽：一位自然的诗人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柏桦
2012-09-29 2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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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常常说诗贵自然，但“自然”又常常被人误解成为要么是随意写，要么是简单或无需技艺的代名词。似乎写诗不是一项具备专业性质的劳动，而是一件尽管从大自然中随意采摘的乐事。此说当然大谬，懒论。而我在这里所说的自然，是指诗人写诗时的一种恰到好处的姿势和态度，即在做作（“虚”）与不做作（“实”）中达至最佳的平衡，从而来到诗最难能可贵的一点——自然。但要做到自然也需要许多讲究，这讲究在T.S.Eliot那里说得最为清楚,他在他那篇名文《传统与个人才能》中如是说来：“差的诗人往往在应该自觉（conscious）的地方不自觉（unconscious），而在不该自觉的地方又自觉。”这儿的“自觉”与“不自觉”完全可以换成“做作”与“不做作”。而一个诗人如深懂了这二者之间的微妙关系，他无疑就会成为一个好的诗人，即一位自然的诗人。在此，我要说，叶丽隽正是这样一位诗人。在她众多令我“沈吟至今”（曹操《短歌行》）的诗篇中，若万花迷眼，我很难处处停留，一一写来，这里仅取她最近的一首作品《春水吟》略说一二，以期辞达则矣。
　　
　　瓯江春水正流经丽水（诗人的家乡），诗人面对这一段“低吼”（此词下得精细，又一举两得，既是实写，江水本如此；也是虚写，看水人的感情自然带出，而且“低吼”也传出全篇的英俊之气并非哀怨）的流水，开始了命名的工作（古往今来，诗人们面对流水所作的经典命名何止千万，从孔子的“逝者如斯”到苏东坡的“大江东去”再到吴文英的“隔江人在雨声中”……林林总总，不可胜数），且看她如何触景（流水）生情，即如何幻化出“一切景语皆情语”。
　　
　　“我们有多少余生可以共存？隔着几个省/你发来的询问依然湍急。”发句极好，不是由景到情悠悠说来，而是反其道行之，由情入手，先声夺人，紧张，突然并富有戏剧性，而后面如何进行？难！（因按一般的写法，这属结论性句子，加之起音太高，理应放在诗尾）如顺势一路写下去，那就难免临空虚蹈，给人以做作之感（即一直主观发力），而且很可能造成头重脚轻，难以为继之势。但紧接下来，我悬起的一颗心就这么放下了。诗人仅用了一个“眼前”，就让我看到了瓯江正“一路翻山越岭而来”，作为读者，我也跟随作者起伏有致的心情宛转起来，江水的景致在我的目前呈现，铺展，毫不做作，真是结结实实，妙入画功。就这么“实”下去吗？诗人一定会对流水说些什么，她一定会命名，同时作为主体也会体现在客体之中，接下来，我又欣喜地看到了“虚”的小闪光点均匀灵巧地播撒点缀在诗篇之中，真是恰到好处，不多不少：诗人的一生犹如这波涛（作者在诗中就这样说的），如“生命中，这些涌自心灵的战栗”，“我已学会暗暗汇集”，“一江春水，形同一场辽阔的苦役”。意义就这样在虚实相间中（即做作与不做作中）随着流水自然地到来了，诗人也像过去的诗人一样，无数感慨（对生命，爱，一去不返的光阴……）经流水发出，并一一落实。不是吗？瞧：诗人心灵的悸动正来自流水这一客观对应物，亦可说她那亲切的几点抽象正来自瓯江途经丽水的肉感（此说借自法国诗人瓦雷里的一个诗观）。另，结尾一句“埠头的人群中，我也等待着”既有悬念，也照应了开篇，非常自然而又余音绕梁。
　　
　　诗人的劳动结束了，她虽有费力但却感觉不到用了多少力气，这正是一个好诗人的标志，即一首好诗一定是虽费力写来但却显得不那么费力，若费力写来又显得费力的诗那就必然是差诗。而从不费力写出的诗不在讨论之例，因它总令我心生疑惑，犹如李白的“床前明月光”，我就从来不认为它是一首好诗（即便有读者，主要是外行读者，被他的名头吓住了，不敢说不好）。好诗从来就不是所谓的简单朴素或妙手偶得（说这些，也不要以为我推崇复杂的诗），好诗是适度，是在简单与复杂之间，在做作与不做作之间，当然也在自觉与不自觉之间。一句话，诗贵自然，而叶丽隽正是这样一位诗人，只可惜，这样的诗人太少了。
　　
　　柏桦写于2009年3月20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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