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纪念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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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已离开我们20年了。但对我来说,海子又从来没有死。他永远是那样年轻。老去的是我们。 20年了,人们一直在问他为什么死。人们就这样,他不问自己为什么活,老是问别人为什么死。海子为什么死?海子为诗歌而死。还有记者在采访时居然这样问我“海子没有同你谈过气功吗?”海子为什么要同我谈气功?策兰没有练过气功,他照样从塞纳河的桥上跳下去。海子最后义无反顾地走向山海关,那是他为诗歌献身。对他来说,一切都被写下,就差那最后的一步了。在那一刻,诗人与诗融为一体,从此诗歌永生,诗人永生。 所以,不要再对我谈任何关于海子的“死因”。关于诗人之死,我所知道的只是这样一句话:“那是春天,树木飞向它们的鸟。” 这是策兰的一句诗。 在我看来,那些在海子死后盲目、狂热膜拜的人也需要清醒。前些天一个人从海子家乡回来,告诉我有人在海子墓碑前磕得头破血流,还有一个女生没走到墓前就晕倒被送往医院。我听了真是有些悲哀。海子需要这样的朝拜吗?不。海子的死只是他和他自己的上帝之间的事,与任何人无关。任何人也模仿不了。海子所希望于人们的,也许只是读他的诗——那些已不仅仅属于他自己的诗。 因此,在这纪念的日子里,最好的纪念仍是读他的诗,而不是把他神话化。把海子神话化,其实也就是把他庸俗化。 我就这样把海子的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我再次感到了他那令人惊异的诗歌天赋,但也更清醒地看到了他的局限(虽然这种局限性一点也不影响他的优秀)。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这种阅读把我重又带回了我们共同经历的80年代。那是一个深切意识到自身贫乏的年代,但又是一个富有诗的冲动的年代。的确,那个时代以海子的诗为代表。那个时代“选中”了海子。他永远留在那个让我们怀念、甚至让我们现在深感羞愧的年代了。 而那个年代不仅有海子,还有一禾。与海子生前死后都站在一起的,是骆一禾这位现代诗歌的仁人义士。海子完成了自己,而一禾没有。如果一禾不死,我想他比我们很多人都具有更远大的诗歌前景。那一年的雷霆没有放过他。那是一种比海子的死更令人难以置信的突然的中断。让我们在这里也纪念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海子和一禾仍时时在我的眼前。“他是替我们而死的”,这是海子死后我久久才说出的一句话。为什么?因为我们都曾是在精神上血肉相连的人。他们去了,而把我们留在这生命的黑夜里。长夜漫漫啊。但海子在他的诗学绝笔《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中给我们留下的还有这样一句话,那就是“流着泪迎接朝霞”。 也许就是这句话,一直支撑着我走到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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