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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90年代初期,80年代如火如荼的先锋派文化运动萧条下来,出国成为时髦,许多诗人纷纷离开祖国,我继续写作,1992年我完成了长诗《0档案》,1993年春天,我揣这这部长诗来到北京,在北京参加了朋友牟森的戏剧车间.牟森是我的长诗《0档案》的最早几个读者之一.非常喜欢.这部长诗写诗的没几个喜欢,倒是诗歌圈子以外的人对它评价极高,我深受鼓舞.牟森的剧团的成员有一群考北京电影学院未被录取的的青年以及纪录片作者蒋樾,舞蹈演员金星、尚义街6号主人吴文光、小说家贺奕等等。牟森是当时中国地下先锋戏剧的领袖.我们一贫如洗,热爱戏剧.牟森为我打开了戏剧之门,我居然答应在他的戏剧里登台演出!我们先后在北京电影学院的教室和宽街一个胡同里的中国少儿剧院排练。从春天到冬天。排练现场是一个玩场,很多人都在那里混,晚上有时候吃饭的人多到20个.开始时咋呼着买单的人到最后脸都白了.纯洁、热情,高谈阔论,创造力日夜汹涌。西方策展人还没有登陆。牟森深受阿尔托和格罗托夫斯基残酷戏剧的影响,我们按照那些方法排练,牟森自由发挥,也汲取京剧的因素.我们先后演出了《彼岸》《与爱滋有关》。《0档案》也被排成诗剧,在冬天排练了一个月,只有三个演员,就是吴文光夫妇和蒋樾。开始的时候,牟森请了个专业的,有个动作是在舞台烧电焊,这个演员一定要牟森告诉他,这是什么意思?否则他无法“演绎”角色。我靠!立即开排了。震撼、刺激,渺小的血肉个人与铁的搏斗,舞台看起来就像我青年时代工作过的铆焊车间。我的诗被李晓山用一种朗诵社论的普通话朗诵。牟森是个戏剧天才,他创造了新戏剧,他的舞台充满张力,有强烈的空间感和现场感,至今国内无人超越.那时候行为艺术还没有人搞,牟森应该算是始作俑者。《0档案》即将演出,北京地下文化圈奔走相告,忽然接到命令,有要人在这个胡同里去世,胡同里三个月不准活动。牟森没有钱等三个月,就算了。《0档案》的首演是在法国。然后风靡欧洲,牟森在波兰获“接触”戏剧奖。它从来没有在国内演出过。 我在夏天的时候每天看牟森排练,他在排演高行健的《彼岸》,我觉得高的剧本所表达的观念太陈旧,牟森于是建议我写个剧本,与高的《彼岸》平行演出,于是我用了三天的时间写出了这个东西。六月的一个晚上,《彼岸》在北京电影学院的一个排练室演出。结束后,大家抱头痛哭,喝酒唱歌.张颐武看了《彼岸》,评论说是中国话剧的死亡之夜.如今回想起来,那应当是七十年代以来中国悲壮的地下文化运动的尾声。那时我们意识不到这一点。随后,拜金主义就全面席卷这个国家。像今日798那样的情况,在当年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词性讨论关于《彼岸》的一回汉语 我们站在这儿干什么? 我们要到彼岸去。 彼岸是什么? 彼岸?哦,它是一个词,一出戏的名称. 哪一出戏? 《彼岸》。我们此时此刻正在上演的这个戏。 一个名词。 怎么写 两个汉字,十六划,撇撇竖,撇横勾,竖横撇捺,竖折竖竖,横撇横横竖。bi bi bi bi——an an an an ——彼岸! 不!我们在演出一个独幕诗剧——《彼岸》。 我们是在演出吗? 是的,正在演出,已经开始了两分钟。 演出什么? 《彼岸》。 《彼岸》?我怎么看不见?是这个地方吗?我们的脚底板下?我们的周围?我们的脑袋、身体、手、脚、所在的这个空间? 是的,正是这儿。 是这个大剧场吗?是这片灯光照耀的中央吗?是支撑我们身体的这个点吗? 是的,是这儿,它在这儿。 这些人是来干嘛的? 他们是来看《彼岸》的。 我们是在演出《彼岸》吗? 我们难道不正在彼岸中吗? 是的,我们在一场戏中。 这场戏能把彼岸演出来吗?能通过我们这几个人,这个大舞台,这片地毯,这些灯,这些动作、台灯,我们创造的这个现场,把彼岸演出来吗? 是的。我们演出《彼岸》。 彼岸是什么? 一种更美好、更理想的生活。 是我们在《彼岸》中演出的这种生活吗? 不,这是戏剧。 戏剧中的生活不是生活吗? 不是生活,是戏剧。 那么彼岸在哪儿?彼岸的生活在哪儿?在戏台下面的观众中吗?在剧院之外的世界上吗? 不,那不是彼岸,那是另一种生活! 什么生活? 没有彼岸的生活!庸俗!无聊!没有爱,充满仇恨、奸诈、空虚,没有人管我们,没有人保护我们,没有人需要我们,没有人重视我们,危机四伏,没有安全感,怀才不遇,两袖清风,守株待兔,可是谁曾见过一只兔子,见过吗?兔子?我要把这种生活高贵地践踏在脚下,一滩烂泥!不屑一顾!真正的生活是另外一种,它在遥远的彼岸! 那么演这出戏干什么呢?既然演出的不是彼岸?我们何必站在这儿浪费时间呢?彼岸是没法演的。它是一个神圣的名词,我们可以谈论它,但无法扮演它。 这出戏是讨论彼岸? 是的,研究、讨论、分析、追问——彼岸。 是小组学习?开会?谈心?思想汇报?观众跑掉怎么办? 他们不会跑!他们喜欢彼岸!他们热爱彼岸!他们相信彼岸!他们相信总有一天,没有彼岸他们怎么活!老天! 它能动吗? 什么能动? 彼岸,它会动吗? 它不动,它是名词,它安静地躺在远方…… 它怎么趟来着?四脚朝天?仰卧?手放在胸前? 不,它没有姿式 它在睡觉吗?还是在做梦? 不,它不睡觉,它在等待。 等待什么?等待谁? 等待谁?这还用得着问吗?这不是众所周知吗?你的父母、老师、朋友、同志、大娘、大爷没告诉过你吗?你问一问每一个看〈彼岸〉的人,他们谁会不知道? 它是我们每一个人吗? 是的,它等待着没,等待着你,等待着我们,等待着他。 什么是等待? 等待是一个动词。 动词?它怎么动? 等待怎么动?我倒没想过,也许是一种不动的动。 不动的动是什么动?像古代的美人,倚在栏杆,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老,一天比一天丑陋? 不,它悬浮着,像一个岛,对,一个岛。 一个岛?什么岛?它有岩石吗?有泥巴吗?有距离吗?有空间吗?海拔多少?气温?风向?能托着你的身体吗? 它是一种沉思。沉思的岛。 沉思是什么?能看见吗? 看不见,世俗的眼睛是看不到它的。 那么闭上眼睛,有感觉吗? 没感觉。 它是干的吗? 它不是干的。 它是潮湿的吗? 它不潮湿。 它柔软吗? 不,没这种感觉。 它是坚硬的吗? 不,它不是坚硬的。 摸摸看,这是什么 一个巨大的表面,实体,坚硬的,上面还有一层柔软的东西,无边无际,没有弹性,紧紧地吸附住我的身体,使我飘不起来……是什么? 舞台. 是彼岸吗? 不是彼岸,是〈彼岸〉。一场戏。 彼岸是什么? 一个名词。神圣的名词。 能听到它吗? 听到?没听过。没想到要听? 没想过!没尝试过! 那么试着听雨…… 啊,一种遥远遥远的钟声……一只蜂鸟在安第斯山中飞行的声音……在月光下走过村庄与地平线的脚步声……金色的、朦胧的、天国的蜘蛛织成的光芒……等等,你们会听见吗? 听还不会吗?当然会听!会听!会听! 用什么听? 用形容词?用丰富的想象力!用心!用思想!用诗! 不!用耳朵!你们有耳朵吗? 有耳朵。 是聋子吗? 不,听力正常。 耳朵是什么造的? 肌肉。神经。耳膜。耳屎。 好!就用这个肉的,有神经、有耳膜、有耳屎的耳朵来听。 听出来了吗? 好象有些响动在耳朵这个方向大约三米远处圆形当中软体中的液状粘合物挤压上升伴随着气泡的小爆炸收缩……噗释放了进入空处软软的下垂无阻无挡耷拉下来……
是岩浆在大时代的火山中奔突的声音吗? 要我实说吗?那可不太中听? 是的,你听见什么说什么? 我听见的是吐痰的声音! 听见了吗?你…… 听见了,正前方 坚硬与坚硬 坚硬与肥硕 瘫软堆积 凝固 蠕动互相抚摸熨烫溶解与浸泡…… 是一个红磨坊撞碎在一群非洲河马中的响声吗? 不,我听见的是……老实讲,是一个臀部压在沙发上的声音。 听到了吗? 听到了。 是什么? 在耳膜上,在周围,说不出来是什么。 是彼岸吗! 不是彼岸,是现场!是现场在响。 它既听不到又摸不到,它是活的吗? 什么活的? 彼岸。 它当然是活的! 一个活着的、有生命的名词? 它的所指是活的,是有生命的,对,它是活的。 它们能说出来吗? 当然!它是一个有花的地方,彼岸有花! 什么花?玫瑰?丁香?月季?美人蕉?仙人掌?是有叶瓣的花吗?是有花蕊和茎的花吗?是有生殖器和细胞的花吗?是能够在五月的早晨采下来送给姑娘们的花吗? 不,它不是具体的哪一朵花,它是一片蔚蓝蔚蓝的……蔚蓝蔚蓝的什么? 大海。正午一片宁静,黄昏充满金色,海鸥衔着落日,渔夫在织着渔网,是海南岛附近的大海吗?黄海?东海?印度洋?孟加拉湾? 它看不见。 它在哪儿? 它在遥远的蔚蓝的一线后面、大地的尽头,太阳和船只的后面,大海的那一边…… 是美利坚吗?是那个有自由女神与洛克菲勒基金会的国家吗?是一张护照?一个绿卡?是美元?高速公路?可口可乐?麦当劳?同性恋?爱滋病?曼哈顿的黑人?白宫?摩天大楼?约翰和玛丽?史泰龙?伊莎贝拉? 不,那是殖民地的彼岸。我们的彼岸更辉煌,更崇高,更神圣! 它在哪儿? 在山冈的那边,天边外,越过群山之外的群山、后面的后面,在远处的远处……一条小河,一间小木屋、蘑菇、大森林、满地的花,童话里的小矮人……羊群、猎狗……牧人……仙女、神子、荷马的手杖…… 山那边?是延安吗?是有一座塔和一些黄土包包的县吗?白羊肚毛巾?陕西汉子?是毛泽东和江青当年牵着马散步的地方吗?高粱?窝窝头?窑洞?“解放区的天是蓝蓝的天?”一张车票?坐三天汽车?在下午七点到达? 不,不是!它在我们心中,它是我们心中的最神圣的! 什么? 名词。对,一个神圣的名词。 它是活的吗? 它不是活物。 它是死的吗? 它不是尸体。 它不死不活吗?它在哪儿? 在我的舌头上,不,在我心里! 彼岸在你心里? 是的,在我的心里。 是这儿吗?这儿,布和纽扣的后面,皮肤和骨头的后面,肌肉和心包的中间,是在这个正在呼吸的血肉之躯中吗? 不,它不在这儿! 心不在这儿,心在别处。 不是这颗心!是哪一颗心?是一颗姑娘的心吗?它将在八点钟到来,姗姗来迟,洒满玫瑰或法国香水的气味?鲜红鲜红地张开着,砰砰地跳动着。每分钟88次? 不,不是这颗心,是一颗看不见的心。心中的心。 我们是在演盲人摸象吗?看不见,摸不着,是一出盲人的戏吗? 不,我们不是盲人。我们不是正在演出《彼岸》吗? 怎么演来着? 照着剧本演。照着台词演,作者怎么写我们怎么演。 剧本写的是彼岸? 是《彼岸》。 这个彼岸是及物的吗?和空间发生关系吗? 是的,它及物,它存在于空间当中。 什么物?什么空间? 舞台啊,道具啊,演员啊,我们不是一大群活人吗? 我们是彼岸吗? 我们不是彼岸,我们演《彼岸》。 我们是假的,我们在虚构,我们在制造幻觉? 不,这是一种象征,一种比喻,一种形容! 括号《彼岸》是没有括号的彼岸的象征?比喻?形容?括号内的《彼岸》是一个形容词? 对,一个形容词。它只能被象征!只能被形容! 对!象征!隐喻! 拟人法!仿佛……就像……一样……好似……什么一样……它暗示一种不在场的东西! 它表现一种不在这里的东西! 你们是说你们演的《彼岸》是暗示另一个彼岸? 对了!对了! 那么话剧《彼岸》暗示的彼岸是什么? 一种可望不可及的东西! 一种言近旨远的东西! 一种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的东西! 它像一片天空之上的天空,永恒的天空。 它好似一种希望之一的希望,永恒的希望。 它好像一块宝石中的宝石,它的光是不可见的! 它是十字架上的十字架,是上帝之上的上帝! 啊!啊!对,这个词终于说出来了,一个形容词! 形容什么?象征什么?比喻什么? 形容彼岸,象征彼岸,比喻彼岸。 一个词形容另一个词,一个象征象征另一个词? 是的,非常准确! 那么何必演呢?我们说彼岸就像彼岸一样,不就得了,说!彼岸就像彼岸!彼岸好比彼岸!彼岸仿佛彼岸! 在彼岸了吗? 不在彼岸。 彼岸在哪儿?刚才?现在,此时此地,在哪儿,彼岸? 在喉咙上,在舌尖这儿,在发音器官里。 是bi an 两个音节,不是彼岸! 它既然不及物,也不在空间中,那么它在时间中吗? 彼岸当然在时间中。 是过去时吗? 是的,它是过去时,我们在历史中感受过它,它是希腊的时间、荷马和维吉尔的时间,柏拉图和萨福的时间,充满永恒的诗意与古典的光芒的时间,充满伟大的灵魂与倒影的时间! 这些永恒的历史就是你的彼岸? 是的,我的彼岸! 那么,那些在过去时中的永恒者的彼岸是什么呢?在他们的时间之前的时间中的彼岸是什么呢?荷马之前的荷马是谁呢?希腊之前的希腊是谁呢?难道荷马生而在世,也有另一个死去的荷马作为他的彼岸存在于过去时中?难道在希腊之前有另一个希腊给希腊以彼岸的光芒?难道荷马在他活着的不是一个现在时的荷马吗?难道那伟大的史诗不是描写荷马活着的时间中的现场吗?你的彼岸是一种死亡的英雄业迹,与你自己无关吗? 哦,不!它当然与我有关,只是它尚未到来,但是总有一天,它会到来的!
它尚未到来? 那么它是未来时吗? 是的,它尚未到来。 它是未来的,它什么时候到来呢?1997?2000? 我不知道,可我相信,总有一天! 那么,你为什么不奔它去呢?呆在这儿干嘛呢? 我们目前在演戏。 演完戏呢?戏演完之后呢? 我得等待。因为它是明天。 你在等待它,它也在等待你。你们撞得到一起吗?一个要寻找,另一个才能等待。 也许我能去寻找? 怎么找?从哪儿出发? 我说不上来。 这是什么地方? 剧院。 他们是谁? 观众,看《彼岸》的观众。 那是什么? 剧院中的通道。 通道尽头呢? 墙壁上的门。 门之外呢? 路,一条大路。 路之外呢? 墙和另一些房间。 墙之外呢? 另一条路。 路之外呢? 另一些墙。 墙之外呢? 另一些房间。 之外呢? 另一些墙。 这一切是彼岸吗? 不是! 我们能出了这个剧院,穿过那些墙上的门,上路,穿过另一些墙和门,走过另一些路,不管有多少墙,多少路,不管步行,骑自行车,乘汽车,乘飞机,走到彼岸去吗? 我不知道,我没走过,我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那么是不是不去彼岸了!逃跑?放弃?自杀?或者没有彼岸? 你,肯定有彼岸,只是我说不出来,我无法用语言来说出它,我保持沉默。 那么《彼岸》还演不演? 演啊! 是一台哑剧吗? 不,是一出话剧,诗剧。 那么沉默着怎么演? 那好吧,我们继续演,照着台词演。 彼岸是什么?它是一个名词吗? 不,它不是一个名词,它没实体,没有所指。 它是一个形容词吗? 不,它不是一个形容词,它形容的一切都不是它自身。 那么彼岸是什么? 我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能动出来吗? 动? 对,动!要到彼岸,要从此到彼不是得动吗? 是得动。 谁动?彼岸?还是你? 也许是我。彼岸是不动的,它不会动,它没有动的器官。也许,得我动! 你动?动什么? 动手!动头!动脚!动身体! 彼岸是动?你是说彼岸是一个动词? 是的,彼岸是一个动词。 这符合汉语法吗?彼岸——动词? 是的,在汉语中彼岸永远是一个名词,但是为什么不能把它作为动词呢?创造一个动词!要到彼岸,不是先得动吗! 动了就活了!动了就有感觉了!动了就有生命了! 对!彼岸是动词,得动!我动!我彼岸!我动! 那就动吧! 对,动吧,先动了再说! 对,动了再说,先动,然后说! 怎么动? 像一条蚯蚓那样蠕动;像一头豹子那样活跃;像一只蝴蝶那样翻动;像一片大海那样波动…… 动了吗? 没动,我不是蚯蚓! 动了吗? 没动,我不是豹子! 动了吗? 没动,我不是蝴蝶! 动了吗? 没动,我不是一片大海! 怎么动! 自己像自己那样动。 用什么动? 用手!用脚!用身体!四手四脚!全身上下! 动了么? 啊,我不会动,我身上没有动词! 好吧,我给你一个动词,起来! 能动么? 啊,我无法动,我妈没教过我! 好吧,教给你一个动词!滚! 会动么? 我会说不会动!我好多年没动过了! 那么闭上嘴,把手伸出来,让手来说话吧! 你能动吗? 我还能动一点,我还能爬! 你能动吗? 能动! 能动吗? 能动! 演了半天《彼岸》,就这么简单吗?就是一个动吗? 对,很简单,动!瞧,都动了,每个人都动了; 走、跑、飞、跳、干、立、看、踢、跃、跨、奔…… 够了吗?动词够吗? 不够!不够!动词不够!动词太少! 少得可怜! 动词!动词!我们要动词! 谁?你说是谁? 什么在动? 身体!手!脚! 谁给你们动词! 手!脚!哦,不,是身体!身体给我们动词! 对!身体!身体!身体 哪一个身体! 我的身体!这一个身体,这一个长着我的头发、眼睛、嘴巴、鼻子、耳朵、声带、手和脚的身体、可我有点害怕,我害怕别人笑我!我害怕动得不对,动错了,我害怕观众嘲笑我!笑我傻! 正确的动是什么!动给我看看! 我动不出来!动就是动! 错误的动是什么!动给我看看! 我动不出来!动就是动! 丑陋的动是什么?笨的动是什么?动给我看看! 我动不出来!动就是动! 哦,我害怕,我不好意思!观众在笑我!他们笑我动! 他们在动么? 他们没动,他们旁观!他们在看热闹! 他们不动,他们凭什么笑你,不动的知道动是什么吗?哦,我不怕,我动!我什么都不怕!对,我不怕丑,不怕笨!不怕笑!不怕错!我动!动就不丑,动就不笨!动就不害怕!动就是动!动不丑!不笨,不错!动是生命!动是自由!动是解放!动是美!动啊!动啊! 在哪儿动? 在我们在的地方。 哪儿? 这个舞台上!这出戏中!这个周围!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上!让生命充满动词!让人生充满动词!动啊!动啊!动啊! 动了么? 动了。 那么现在说吧。 说什么? 把动说出来,动是什么? 是一千种,一万种动的形状,只和身体有关,我说不出来!我想知道动是什么!我想把动告诉别人! 对,把我们心中的感激与欢乐告诉所有人! 把我们身体的解放告诉所有人,让每一个人都动起来! 让我们为动命名! 命名吧!为神圣的动命名! 命名吧!为这个给我们身体自由的动命名! 命名吧!为这个让我们重获生命的动命名! 命名吧!命名! 好吧---让我们命名——彼岸! 彼——岸! 彼岸? 一个名词?一串音节?两个汉字?十六划? 撇撇竖,撇横勾,竖横撇捺,竖折竖竖?横撇横横竖——bi an 彼——岸! 这就是动? 动被说出来了?彼岸? 是的,彼岸! 它能动吗? 它不动,它是一个名词。 1993年6月 [后记]这个诗剧的灵感来自导演牟森的戏剧车间。1993年6月,我在北京电影学院表导楼第二排练室观看牟森的形体训练课,那些从传统的舞蹈角度来看也许是“最难看”“最丑陋”的动作,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人的形体中能显现如此众多、如此强烈的、无以命名是动作。牟森正准备将高行健先生的《彼岸》作为学生培训结业的汇报演出。在牟森、我、吴文光多次讨论后,我们发现这个演出可以朝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式滚动。我们决定进行一次实验,让另一个与高行健剧本主旨和形式完全不同的剧本与高行健的剧本硬接在一起,删繁就简,平行演出。我于是在北京一个招待所的五楼,流着大汗,写出了《关于〈彼岸〉的一回汉语词性讨论》。 说它是剧本相当勉强。它没有角色,没有场景。它甚至认为,导演从任何角度对它进行理解都是正确的。它惟一的规定性,就是必须和强烈的身体动作结合在一起。这些动作完全是形而下的。毫无意义的,它们自然在与剧本的碰撞中产生作用。为理解台词而设计动作只会导致这个剧的失败。导演可以完全即兴地在剧本的间隔处,随意编造加入日常人生场景,如:谋杀、欺骗、争斗、强暴或更具体些;攀登一座高山的过程;渡过一条大河的过程;一个小组阅读文件的过程;一次郊游的过程;搓制一条绳子的过程;搬动一块石头的过程;或将另一剧本中导演认为合适的某几场硬接进去,当然要征得原作者的同意。总之,这个剧本只是一次滚动的出发点,它只在一个现场中才会完全显现,因此,永远是一次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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