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齐水先生：文人何以相轻？
|
三月二十九日，我写了一篇《谈范曾》，其中说：“……(范曾)他认为自己绘画第一，书法次之。不过，这属于见仁见智的问题，暂且不谈；现在只就“己怀”与“书史”部分，略谈三四。”在“己怀”部分，我举证说“早在二十多年前，大师的宝座，就已经舍我范曾其谁了！如今二十多年过去，看到满街“大师打假”，范曾知道风向不对，乃转而大谈特谈大师之不是，又博浮名以去，真是善于使舵者矣！“在“书史”部分，我举了四个例子谈了谈范曾的知识程度。我最后说：“以上两个部分，前者涉及做人的真诚问题，后者关乎为学的纯度水平。从这些‘吉光片羽’中，我们对所谓当代名家范曾，能不别有所悟乎？“可见，我其实对范曾并没有全盘否定，只是说“别有所悟”而已。“别有所悟”者，对名家者流，抱有怀疑也、有所不屑也、不盲从盲信也。 不料，有一个叫齐水先生的，看了不禁心忧。他认为“文人相轻古今皆然，而且随‘轻’而来的往往是‘毁’”，所谓毁，就像韩愈《原毁》一文中指出的“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因此他叹道：“这不能不说是中国文人的悲哀”云（齐水先生《也谈大师》）。我看了之后，感到像齐水先生这种水平的人有不少，所以简单讨论一下。 所谓“大师”，本是一个很高级的称呼。这个称呼表示了人们的期望。当“大师”不符合人们期望的时候，人们就会失望。失望之后，自然免不了说三道四。而“大师”不符合人们期望的情形，可分为两种：一种是这个“大师”本来就不够格，被称为大师，是名器错乱。中国古话说：“名器不可假人”。就是说，名器是不能随便给人的，随便给，只会导致名器泛滥、贬值。另一种是“大师”本身的格调在下降、在退步，不过这种情形并不多见。至于范曾先生，虽然以名画家显，但据我“察言观色”的结果，我对范老身上的各种美丽光环，颇感怀疑。怀疑什么？怀疑名器是否又在错乱。因此，我就随便谈了一下，没想到引起了齐水先生那样的感叹。 不过，齐水先生感叹的，倒不只是我的“略谈”，而是“独独在文学、学术界好象有许多人得了大师过敏症，一见到有人被称为大师，就惶惶不可终日，非要将其推倒、批臭不可，似乎非如此不足以捍卫文化、传统、学术。” 他把这种原因“归之于文人相轻这个传统。”我的看法正好相反： 第一、文学和学术界跟其他的行业不太相同，像烹饪界、桌球界、围棋界等等，专业性较强、“台面”也窄，并且有相对固定的评级标准和程序，而文学、学术界则不然。文学、学术界是知识和精神层面，这本身就是一个富有争议的领域。如果没有争议的话，那反而不正常。况且，中国的文学、学术界尤其特殊，特殊的表现之一，就是中国文人的吹捧传统。这种吹捧，既有横向的左右吹捧，也有纵向的上下吹捧（包括来自官方的），纵横之下，再加上媒体为了产生“名人效应”而有意扩大、扩放和扩散，结果，中国的文人、学者一个个不得了，大师满天飞，专家满地跑，好象中国的学术一片繁荣、中国的文学到处奇葩、中国的文人学者高风亮节！可是，事实证明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最后弄得斯文扫地，名器一塌糊涂！从“余含泪”到文怀沙，我们都一一看到了活证。 第二、即便是我们在“文人相轻”，但我忍不住要反问的是，为什么文人就不能相轻？别忘了，就连范曾自己也表态说“大师这个称号，不要随便叫……大师也不是随便自封的……因为大师这个浮名，对我的艺术实际没有什么意义……大师不是当代随便给你的，这要经过历史时间考验，时间是一个最了不起的审判官！”在我看来，时间固然不是我们，但我们难道不正是时间吗？我们的议论，不正是时间在审判吗？何况，当今之世，中国文学、学术界地丑德齐、假货充斥，而另一方面，网络世界，发声自由、速度迅捷，凡有责任心的知识人，都应该力抗流俗、求真打假，因为在历史上，我们不是别人，我们就是时间，甚至我们可能就是当今“最了不起的审判官”！ 第三、至于韩愈《原毁》中所说的“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在我看来，这都是不符合逻辑的鬼话。韩愈号称“文起八代之衰“，但中国文人论人论事之缺乏逻辑，此公却是罪魁之一。试问什么叫“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这不是诛心之论吗？检定一个人的看法正确与否，只应当看它是否成立、是否站得住，管别人的心干什么？心能管得了吗？至于什么“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这更令人好笑。就说韩愈自己，固吹牛大王也，平日以“道统”自任，仿佛一身膺天下重寄。我奇怪他这种人居然还好意思写《原毁》，所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这岂不等于说：当别人恭维的时候，他要你拿他当圣人；当别人批评他的时候，他要你把你当众人，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享受“圣人”的福，却只担当“众人”的责，这叫什么公平？ 齐水先生既不明白文学、学术界本身就是一个争议领域，又没有认识到中国文学、学术界的特性，更没有看到“大师满天飞”的病态政治社会根源，反倒追究质疑的人、批评打假的人，扣什么“文人相轻”的帽子，说客气一点，这叫中了传统的毒；说严重一点，这是太没见识了。 |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