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锐才:博客文学的五个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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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志 博客界面的唯美(有人称为camp)设计,包括日历、时间、版面安排等,暗示着博客写作更适合日记,而不是新闻、专业知识等。在实际写作过程中,“日志”已经被简化成“日记”,或者与私人感情、感受、讲演和生活等相关的发表空间。日志完美地将文学和日常生活事件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它巨细无遗地将网外的事件吸收进来。如果“博客文学”存在一种体裁,这种体裁就是“日志体”。 “日志”一词本身所体现的文化意味和社会意义是值得深究的。首先它带着权力的烙印。刚开始log的借用显然是对现实生活的模拟,至于这种技术形式和传播革命的联系,则还没有被思考到。而当博客作为“个人媒体”突显其社会地位的时候,“日志”一词本身低调、平民而日常生活的色彩大大掩盖了其锋芒的一面。但这种锋芒更多还应归结于博客存在的文化形态和社会文化。事实上“博客”如同它本身的“日志”色彩一样,只能处于激进和保守之间的状态。“日”字本身就体现着工业/后工业文明和社会的时间组织色彩,它非常微妙地发挥着某种功能。它随时被同化为一种奇特的消费文化而殆尽其激进的意义,这种倾向在国内博客发展中越加清晰地体现出来。一方面,“日志”一词本身暗示“私有”、“隐私”的性质,这让博客阅读和写作从一开始就和快感联系在一起。它既有暴露、宣泄、窥视和消费行为带来的快感,也有博客内容(包括日记、娱乐、图片、声音等)带来的感官和思维快感。另外一方面,“日”所代表的工业文明时间组织在这时透射出其隐秘的寓意,它是一种微观的身体管理学——工作日所带来的压抑、压力、痛苦和麻木及时地在“日志”中得到排解和慰藉。它再次印证了“最大的快感和最大的统治结合在一起”的老话。如同大众文化的电影、肥皂剧以及通俗读物一样,尽管它被寄予了某种解放的冲动,但在更深的本质上,它们位置依旧是不确定的。很明显,“革命”不在它的议程之内,但技术和商业话语需要这层“前卫”和“革命”的外衣赚取利润。 “人在新的技术形体中受到肢解和延伸,由此进入催眠状态和自恋情绪。”①日志和自恋同根同源,它促进了自恋,而这种自恋是“受到引导的自恋”,它是一张“自我色情的‘爱国地图’及其勘探路线:你们负责自己的身体,你们应该开发它,你们应该向它投资。”②“它的全部细节都通过身体的最佳管理标准以符合市场为目的。”③因此,在最终的意义上,它还是受制于一种狭义的经济学,这是一种微型权力的运行方式。 博客日志被一种青年亚文化、唯美文化和消费文化所占据,“80后”是显著的一队。将博客当成“日志”看待还是“发表空间”看待这两种态度成为一个标签,标志两种文化价值,尤其是一种关于“代”的文化。固然,写作“日志”的方式,既可以是即兴的在线写作,也可以是线下创作再复制粘贴到博客发表。如果持前种态度者,他体现出对网络根本性的信任和投入。相反,持后种态度者,往往将一些印刷文化和体制下写成或发表的文章贴在博客,个人的隐私和生活被完好地保存起来。这体现出明显的拒绝性和相对的保守性,背后是信任的缺乏,他们对博客这种新事物持着既尝试又恐惧的矛盾心理。两种态度的对比并没有显示出写作的多元性,它投射出技术的不适症以及精神分析瓦解的过程。在前者中,这种对网络的信任将会导致“私”和“公”的倒转,但同时,另外的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会出现,这时,“公”和“私”都会变质。在后者中,这种对网络隐私、版权的不信任也可能在博客写作的过程中消融。两者之间多少显示出因文化、教育背景以及年龄所产生的代沟。将两者对立起来以定义真正的“博客写作”或者“网络文学”是徒劳的,这如同将赛博空间和现实空间对立的做法一样无效。正是这些“不纯”和“杂陈”的性质才是博客文学的现状之一。 不管“日志”的写作方式怎样,“日志”最终还是“日志”,它作为一种写作的行为方式和文化方式落实到每一个参与博客写作的个体身上。它不可能是宏大的史诗,不可能是复杂和晦涩的语言和思想,即使是一部长篇小说,也是日志形式的“连载”。它的精神品格是散文。整体的关于社会和世界的想象已经瓦解,象征已经消失,剩下只有重复、平淡、短小、瞬间和碎片,其中混合着消费制造的温馨和伤感。“在如此统一了的生活内容里,在这篇无所不包的文摘里,不可能再有什么感觉:产生梦幻、诗意与感觉的东西。即重大的搬迁与浓缩形式,建立在不同成分相互间有机链接基础上的比喻和矛盾的重大意象,是不可能再存在了。相同成分的永久性替代将特立独行。不再有象征功能:在永恒的春天里,气氛的组合是永恒的”。④ 反观博客的几个零( 零成本、零技术、零时差、零许可、零编辑、零形式)的技术前提,其实有“一个一”并没有计算在内,这就是拥有一台电子计算机。归根到底,日志所记录的是城市生活、城市文化;或者说,只有某种城市体验和生活方式才需要日志。博客所带来的文学普及只是普及到网民,它的触觉被技术和经济条件所限制;或者,换成另外的说法也成立,文学变成一种网民需要的技术形式。和E-mail、QQ、MSN、手机、Mp3、手提电脑一样,技术总能通过各种巧妙的途径将文化的分配给技术的子民,让他们私有和把玩。文学通过技术实现一种私有化,这种私有化却是在某种差异的丧失下作为标志的。博客“日志”的格式以及博客写作的散文化和单元化是这种整齐划一的同质化的外在隐喻。 “日志”作为一种体裁,并没有在传统的文学意义上开创一种新鲜的体裁模式,如果确实存在,那么博客技术可能已经说明了一切。博客文学的日志写作至少已经把写作推进了一个新的境地,这个写作需要重新用一个时间单位“日”来衡量。如果手机和“博客”相连通真地可以实行和普及,那么,丈量文学的方式已经具体到分和秒,是偶然的瞬间或者时间不能分离的最小。长篇小说和宏伟的史诗之所以没法完成,是因为把握整体的徒劳。这种徒劳是伴随着生活日益的碎片化、想象力的消失和麻木而自生的。因此,博客写作只会导致一个日益麻木的后果,并且导致传统意义上的文学不断的腐蚀。文学和语言越加频繁和越加精细地渗透在生活的任何一个角落,宏观的把握、整体的情感以及记忆就越加没有可能。日志导致了多重距离感的丧失;一是人和历史、事件的距离;二是人和人之间的隐私和精神空间的距离;三是人和文学、美学想象的审美距离。这些距离曾经作为意义生成的空间和途径而存在,现在,博客已经具有吸收一切历史和现实的可能性,这种吸收必然以丧失价值和意义作为代价的。 (二)主体 博客日志却有可能在另外的方面发挥积极的作用,这就是写作过程中建构的主体的效果。它也许仅仅是一个效果,但在某种程度上,博客用一种颇为悖论的方式解决了网络文学的主体性问题。 可以说,作者的死亡和读者的重生只能是一个印刷时代的神话。尽管在理论上,读者以及关于读者权力的理念已获得很大进步,但对于一个不可更改和不可参与的纸质文本,作者的死亡还是让人疑惑的。真正作者的死亡是网络文学的后果。文本的匿名性、游戏性、拼贴性、可复制、参与性、互动性等促进了这个过程。作者成为界定一堆异质、破碎和凌乱的文本的模糊的、策略性的边界。如果说在传统的网络文学中作者死亡了,读者实际上也已死。一方面,作者已经无法把文本控制在一个同质的意义范畴下,文本总是无限地渴求他者。“文本不再是一个已完成的躯体,不是被一本书或书边空白所包围的内容。它是一个差异的网状结构,是由各种踪迹编织而成的织品,这织品不停地指向其自身之外的东西,指向其它起区分作用的踪迹。”⑤同样,读者在赛博空间中被快感驱动的超文本的阅读习惯实质也很少预设一个作者的存在。另外一方面,读者、作者这些由“主体”、“版权”、“知识产权”等现代性社会建制所维持着的身份在赛博空间中已经瓦解。在这些社会历史条件之外,“新的电子群体或电脑空间群体的发展,新的人类感性的出现”,也可能“导致感知经验变异并产生新的电脑空间个人的发展”。⑥新的网络“写作个体”有可能建立,正如波斯特所说:“如今对话者处于小说作者的地位,他们在写作过程中将自己写成小说人物,按照他们的情感、需要、想法、欲望、社会地位、政治观点、经济环境、家庭情况来塑造他们的整个人性人情,自己的形象。他们的文化浸淫的痕迹都局限于这样一个事实,即他们有能力用一种特别的语言进行写作,可以无休无止地写下去。”⑦ 除了名人博客以及特殊的SNS网络(典型的如校内网)采取实名制外,匿名同样成为博客写作的主要署名形式。但有两点将博客和传统的网络文学区分开来。一方面,博客是一个独立完整的网页,它的界面、风格、友情链接、发表日志等均由博客的拥有者管理,它保留着主体的自主性权力。另外一方面,博客的主体性的营造,应归功于博客日志的连续性以及博客风格、文字、音乐、图片所体现出的主体的爱好、趣味、性情等。在虚拟身份问题上,博客突破了过往单纯从一些被动的功能选择上构建自己的身份(例如游戏),而将身份的构建延展到文字的描述和描绘上。但文字同样也是媒介和技术之一。相对传统网络文学主体零散的问题,它的意义是重大的。它提供给主体一个纯粹的自我描述和表达的空间,既体现出Web2.0对人文关怀和人文主义的重视,同时将网络空间的主体性推向一个新的境界。 它的价值和意义放在中国现代化进程的语境中尤为重要的。在国内独特的现代性进程中,日常生活的主体性仍在进一步的构建和形成。主体性的发展和形成在多重的压力和制约中挣扎,或者因为传统习惯的遮蔽还处于半明半暗的状态。网络在这点上并没有成为后现代实践的理想场所。相反,个人理性的自我形象在博客中谨慎地建构着,其参考的基准是社会主流的生活标准和伦理价值等。这个理想的自我形象存在着模棱两可的作用,它既可以说成是推动了现代性过程中主体观念塑造的催化剂,同时它也可能漫过这个现代性主体观念从而走向后现代表演性的主体。以两种书写博客的方式为例子。在线下写好张贴上博客的主体,将博客作为现实出版空间的延伸,谨慎地建立一个印刷文明中的自我,这个自我自制、尊重版权、审慎、学究和道德化;相反,对于即兴的线上创作的自我,直接、消费、唯美、小资、时尚、逃脱传统语言符号暴力等成为默认的准则。但两种确认主体的标签一旦出现在博客中,其性质和味道便发生改变。对于前者,网络空间中游戏、狂欢和轻松的娱乐氛围很容易显出它的迂腐,于是平添了一层反讽的色彩;对于后者,网络空间的虚拟、表演和夸张也很容易使其失实和造作。不难看出,两者在借助博客塑造自我的努力,但两者的理想最后都被赛博空间奇异的逻辑所消解。 这种奇怪的逻辑实质就是“自传”的不可能。任何自传只要纳入了公共空间和交流的领域,它必然受限于一种功利的算计的“狭义的经济学”,遵循默认的交换规则。换言之,比较保守的写作者,自我必须遵循现实的社会、伦理和道德的规范;即使是开放的写作者,自由的底线也是人类或者网络可接受和辨认的价值底线。“自传”进入公共领域极为容易变作了“他传”。归根到底,“自传”的不可能是正是网络自由空间中建构“主体”的不可能。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主体在某种程度上只是一个效果,个体只有依赖他者的知识和话语才能靠近个人的知识和经验。博客的绝对的自由或者绝对的主体性是不存在的,它同样一种“之间”的状态。 如果说在博客写作中“作者”处于生存和消亡之间,那么,博客的读者同样面目模糊。印刷时代的作者/读者二元对立已取消。“作者制度”的崩溃和虚拟主体的出现并没有重新构建起一种对博客读者具有普遍权威性的权力。作者和读者的关系变成了陌生人和陌生人的关系,或者熟人和熟人之间的关系。读者不再对作者形成任何的艺术和审美的期待视野;也就是说,读者不会对作者有太多的艺术诉求。文字成为一种随意的消费、娱乐、交往活动,而不是一种主体和客体截然对立的审美活动。文学开始实用化、功利化和伦理化,文学甚至文字化和多媒体化。大众需要文学和文字装饰和点缀日常生活,以博客组织起来的叙事方式于是具有渗透一切空隙的可能性。这是审美日常生活化的一个补充和发展。不再是后工业文明的音像、产品美化我们的生活,而是让文字的创造性和书写博客的方式来美化我们的生活。自我叙事成为自我美化的手段之一。 自娱自乐,影响了写作的“平民化”、“草根化”,它让文学回复到起源时期的“部落”和“民间”状态。或者说,继续用“民间性”一词形容博客写作的社区品性是欠妥的。很自然,两种文学的传统越加清晰,一种是纸质的和官方的,一种是数字和民间的。但事实上,网络文学中并没有精英和民间的对立,这不仅因为文学权力模式的更替,更是主体性变化后导致的文学的变体。将网络文学归结为“平民品格”,反应了某种批评代表的权威继续将网络文学控制在一个传统文学的可理解的模式里面,它本身带着既定的利益诉求。 博客中于是既体现出主体性营造的因素,也让在某种程度上导致了主体性的失败。主体打开了自身,在文学的领域出现了新的变体。一方面,是文学、日志主体和生活主体距离短路导致的新型的自我圈定方式。这导致了自我叙事的紊乱和自恋。另外一方面,写作主体和主体之间、读者和作者等主体之间距离的短路,导致了写作的民族性、地域性等的淡化和模糊。写作于是既是私有化的,也是同质化的。其实,这些都可以归功为博客“公共空间”和“私有空间”这对既重合又抗争的悖论。 (三)他者 一个博主承认: 他者、交际、兴趣共同体等固然为博客人文、伦理生态环境的发展提供一个健康的契机。它扩展了人和人之间的交际渠道和交际方式。博客上过往的日志就像一个人的精神档案一样,是重要的交流信息和资料。这种交际的欲望同时也使得写作日益往交际性方向发展,虚构、表演、身体、欲望等作为交际符号,无不体现他者的存在。 表演是必须的,实质上一切写作都无法和表演脱离关系。只是将“日志”和“表演”结合起来后,“自我”和“主体”添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他者所引发的是一种奇怪的精神分析模式。一方面是“看”和“被看”的错综复杂的关系,它包括暴露、展示的快感,包括被看的快感以及偷窥的快感。表演作为一道伪装,同时也是对 “内”和“外”崩溃之后的一道防线。表演使得写作变成一个游戏,游戏都涉及一个和主体截然不同的面具,它是一个身位、身份和角色。它在乎的不是胜利,而是表演以及表演中的快感。如果一定要划分,那么,玩这个游戏至少有这样的三层境界: 第一层,主体和面具井然分开,甚至对立,主体不承认游戏中的面具,仅仅在游戏情景下被动地接受;第二层,主体依靠面具作为中介和托词去表达自我,面具一方面作为完美的符号和他者,激发了主体藏匿着的隐秘的欲望同时,也承担了主体所有的过失。例如,在失败者的身上我们经常听到这样的借口“那只是表演,那不是真的”,或者说,“输的不是我,只是我扮演的角色”。无疑,第三个层次才是真正游戏的层次,在这个层次里,面具的后面不存在一个现实的真实的主体。面具就是真实的主体,主体就是真实的面具,再也没有什么是隐藏的,同样,再也没有什么不是表演的。在这里,主体把自己掏空,因此获得了面具。 只有在第三个层次中,博客的写作者才可以说真正进入一种后现代写作。然而,如果写作获得一种日常生活化的性质从而获得一种平民化性质的话,那么在这个游戏中,并不存在一个后现代一样的“无条件性”的崇高和洒脱。计量、工具理性、时尚、潮流、跟风以及媚俗渗透其间。在博客中,任何东西都成为一种表演和戏拟。个人自恋的理想形象以及他者眼中的认可的精英对象成为写作中塑造自我的典范。 表演的面具直接将日志的真实性和主体的可能性推向了一个可疑的地步。短短的日志太容易剪切和取舍个人在表演幕后的困窘和狼狈。在个人写作的层面上,自觉和不自觉的表演都获得一种意识和潜意识的满足。这种虚荣的自信和卑微的满足感默默地支撑着一个个在现代性痛楚中和现实生活中黯淡的灵魂。在表演中,快感得到了满足,个人想象中的镜像般的完整人格也被建立起来。这是为什么在一个现代化进程的国度,博客文学非但没有将主体分离开去。相反,即使在表演中,谨慎的人格依旧在建构的过程中。这是表演的积极意义。表演并没有带来一种身份认同的焦虑。相反,在现代性理论家中,精神分裂是个体在现代性感受和境遇中的必然命运。博客文学用一种颇为病态的方式弥合了这种精神分裂的症状。生活的压力,以趣味等级区分的品味歧视,不满和不公,贫穷,创伤的记忆,等等,都在博客文学的行动中得到了抚慰和体恤。 读者的阅读点击数目、博客的浏览数目以及读者的留言、评论等由他者闯入所导致的页面变化显得异常重要。只有通过这些页面的微小变化和读者的反馈回应,博客写作者才知道任何一篇发表的文章确确实实处于他者的注视之下。这种凝视和反应使得屏幕不单纯是一个平面,而是一个有深度的空间。这使得读者不单是一个参与者,而且是拟像的参与者和创造者。它是一个深层的和文本的空间,这个空间可居住。“穿透屏幕关涉到从具体化的观众生理的、生物学的空间到电脑空间的象征的、隐喻的‘交感幻觉’状态转变;这一空间是强烈欲望被重构的具体场所。”“这一交感幻觉总伴随有超越人/及其的边界线的欲望,它总想穿透和融合,这是电脑空间唤起的一部分。”⑨ 这里,重要的是这种“反应”的存在,而不是反应的内容,使得表演者觉得自己置身在一个无论如何表演都存在观众目光的舞台上。“在一个注意力经济的时代,一切的一切都指向眼球―――名人如此,大众亦然;写博如此,读博亦然。”⑩媚俗无论如何都是难以避免的。媚俗是一种调和自恋和他者目光的中介。一者,把自我的形象落在一种公认的理想形象上使自身摆脱了某种因为失败所承担的错误。这种媚俗就是一个完美的面具,它作为一个符号承担了主体的过错、失败和失误。博客的写作者从中找到了自恋的落脚点。其次,这种媚俗是一个公认的符号,是一种温和的讨好观众的资本。媚俗如同时尚,一方面需要个性,但不需要鲜明的个性,因为时尚的个性需要包含在一个更大的共性之中。读者成为表演的共谋。兴趣共同体的建立就是巩固这种表演的强度,读者和作者交流的速度提高让表演性进一步强化,并且表演的方向更加明确。 所有的博客都链接在一起,小型或大型的松散的兴趣共通体建立起来。它们类似于南希所描述的无为的共通体。“共通体的发生:不是发生在使共通体趋于完成的作品中,更不是发生在作为作品的共通体中,而是发生在共通体的一切工作都无功效之中,并作为共通体一切工作的无功效(/不操作)。”11它是无为的,也就是,不存在一种本体论意义上的终极目标,也并非以主体的某种本体论的东西所界定,它们的共通在多元的外展和沟通之中。很大程度上,身体在博客的丧失有助于这种共通体的形成。 (四)身体 在博客“表演”中,身体是缺席的。在赛博空间中,身体也是缺席的。这是一个书写中的带来的身体,“个人首次能与其他人进行远程交际,而不必考虑他们的身体、声音、性别及其它很多个人历史的各种标志会暴露在他们的语伴面前。”12这是为什么身体在博客中变得异常重要。并不是因为博客本身的力比多、欲望等因素已经显示了身体的重要性,而是因为身体在博客中的策略性意义——身体掩藏在表演的面具下不曾出现。而且,既然写作已经世俗化,沦为交际手段的一种,那么,文字背后的身体就一定需要挖出来。身体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撑着博客文学的经营和运作。没有身体提供的快感和里比多,博客写作就不可能。悖论的是,身体在博客文学中却极少有现身的机会。和赛博空间一样,博客是笛卡尔式的主体的最高形式。恰恰因为身体的消失,单纯剩下一些身体的文字符号,这层距离生成的幻想空间更加激发快感的积累。身体被“体现”形象期待的描述性代码所建构。“这一行为整个地是个人的和解释性的;在高压缩的欲望符号之外,读者建构着浓缩的、入乡随俗的和在特殊社会中存在的意义。”读者用文字“符号的线索去构建多模态的,具有形状、触觉、气味等性质的欲望客体”13。 这样看来,身体是表演的最后底线,这是表演成功的内在秘密。 正如齐泽克所说,网络世界正在给这个世界带来一场幻想的瘟疫,或者说数字老大哥已经成为集权主义的、为数不多的巨头之一,那么,这场数码灾难的解魅方法并不是人们在电脑面前拒绝沉迷的选择权力,解决的关键是身体。作为一种贴身性、日志化、表演性的写作,如果有一个丈量博客的标准的话,那么“真实”是世俗层面上的文学伦理要求。赛博空间的虚幻像实和“现实真实”关系上没有一个最终的结论。在后现代激进的观点中,现实就是一层幻像。赛博空间并不是现实的虚拟,相反,赛博空间和现实一样,是虚拟的一种。但在博客日志的写作中,对日志真实的要求并没有如此激进,它仅仅要求日志和现实符合。这是社交需要的考虑。 这样,博客取消了艺术真实的含义,生活的真实等于文学真实。表演的意味即是对这种真实的摆脱和超越,或者说,表演的真实依旧是对一种镜像般的大他者的认可。 由于表演的流动性和虚拟性,博客文学所暴露的“秘密”和“隐私”需要重新鉴定。因为秘密已经改装:以前,秘密更多是某种禁令的后果;而现在,秘密是公开的,谁都可以暴露自己的秘密,同样,任何一个人也潜在地有知道这个秘密的能力。在博客文学“表演环节”中,唯一没有透露的是身体的信息。表演,意味着一种根源的缺失和不可能。这种不可能是表演的不可能和表演背后现实的缺失。这个唯一的真实就是身体的信息。作为一个私人的日志,博客没有掩饰某种可以进入公共领域作为价值交换的所有筹码,包括物质生活、时尚、消费、荣誉、经济能力等。所有这些信息都仿佛在弥补某种破碎而不完美的身体。身体没有在博客中出现,或者说身体经过变形(处理过的或者美化过的照片和录像等)在博客中出现,一方面是对匿名和身份的保护,另外一方面又是对“现实性”的逃避和维护。因为逃避和拒绝身体真相而又需要维护博客日志的真实性,这双重的焦虑只会导致表演愈演愈烈。 为什么身体一方面在博客中缺席,另外一方面又作为一个空缺不断地被“无身体”的表演不断填充着呢?或者说,为什么欲望的增值和快感以这种奇怪的逻辑在增值呢?这恐怕是一个现代性的丑闻事件。当社会日益破碎化,维持一个整体的想象共同体已经不可能,这样,作为现代性认同的最后落脚点的身体,成为人和人之间唯一可以交流的基点。身体在博客中羞涩地隐藏,只留下欲望随着博客的增长肆意流动,这是身体所处的现代制度和欲望所处的后现代赛博空间的差距所导致的。 社会还没有到达“只有欲望可以交流”的阶段,但欲望在赛博空间中的幻想已经捷足先登。身体在现实的现代制度中是饱受压制的。这些压制因为低微的工资、拮据的生活、巨大的生存压力、疾病和衰老使得博客中健康、阳光、性感、小资的身体描述成为泡影。博客中身体的缺席需要想象性的身体的弥补,这个奇特的逻辑很容易导致博客日志中的真实和现实中的真实的二律背反。日记的东西并不是假的,它的真实在日记所描述的背面。博客喜欢显示物质和小资,那是因为物质和小资依旧还是一个奋斗的还没有到来的目标;显示潇洒和脱俗那是因为现实太拮据和狼狈。 身体没有如同福柯的理论一样从主体中分离,成为客观的东西。身体所存在的解放的冲动被博客的叙事方式有效地组织起来,成为消费社会的一员。身体变得和博客的写作一样人工。博客写作就是“身体”的写作。身体在写作过程中的参与得到体现,这些过程就是人和机结合交换的过程。 (五)时间 时间在博客中同样以一种悖论的形式出现。尽管日志的发表日期、博客页面的日历、访客记录、留言时间等等都准确地标记着年月日分秒,但时间在博客中的重要性是不断下降的。博客的软件不断在悄然地更新、测试中,新的功能不断增加,新的博客和旧的博客异同等待着永无止境的升级和换代。作为一个电子载体,无法见证时间在物理载体上留下的时间痕迹。博客的页面、颜色、文字总是光鲜如故,博客服务随时摒弃陈旧的模板、风格选择,提供更多新鲜、新奇的选择和服务。每次的升级,把所有旧的博客内容重新装在一个全新的载体中。即使是荒废的博客,也永远拥有一个新鲜的躯体。在电子空间中,在场的东西的年龄永远是当下赋予的,所消费的东西也只能是当下的。或者说,时间的模式已经被置换成一种空间模式。时间显得不重要。 在博客文学中,时间性质的改变导致一些惯常的对待文学的方式显得不重要。例如,“版本”、“考勘”等技术消失。博客文学的写作和阅读也是一样,历史变得比较次要。如要在细碎的日常生活、感受、感悟中看出一种时代的变迁,那么,这种变迁也是异常缓慢的,或者并没有太大的区分。博客的私人化写作会导致整合一个时代的文学焦点和审美图式已经越来越力不从心。或者说,一个时代的文学风貌、审美图式、精神价值等之所以可能,那是因为文学还在一种高度集权制中被垄断。这无疑立刻来到文学和文学史这个致命的话题。文学需要有一个历史吗?或者说,为文学塑造一个历史可能吗?如果说文学存在一个本真的历史和一个流俗的历史,这多少会有些造作。当最后我们发现这个本真的历史是一个空缺、一种根源的缺失时,这个坚持文学本真价值的信仰将会彻底地崩溃。恰恰是因为这种追寻一个本真文学历史存在的过程,使得文学权威和文学的权力不断被各种话语所篡夺;文学“本真”这个真空呼唤着各种审美意识形态填补。 如果博客文学存在着最为激进的一点,这就是说,它是一种拒绝历史的文学。这使得任何企图用传统文学史的眼光和操作方法将博客文化同质化进传统的文学范畴中只会注定失败。在《诱惑》一书里,鲍德里亚区重温了本雅明关于艺术谱系的划分。第一个阶段,艺术作为一个与膜拜相关的祭祀对象,在第二个阶段,艺术成为超越性的、个人性的文化和美学形式,在第三个机械复制生产时代,艺术的美学形式变成政治形式。在第一个和第三个阶段中,艺术的根源不再存在。在博客写作中,复制的生产变得更为隐秘。它并不由机械复制生产,而是让个体主动地生产。但这个时候,生产的内容已经不是那么重要,相反,同一化的博客软件才是“艺术”的关键。如果博客具有一个根源的话,那就是某种政治的形式,是一种表面上尊重多元和承认差异的权力运作。“只有艺术品的大量复制和繁殖,政治形式渗入到艺术任何一个角落,大致艺术作品的循环,小至艺术作品的密度。”14 在最后的一个阶段,文学并不要再按照印刷文学指定的权威运作。文学批评、评论以及文学史书写等文学组织形式不再适应于博客。如果说“传统”依旧好像鬼魂一样在博客文学中总有回归的一天,那么,它回归的形式也经过了鲍德里亚意义上的幻像或拟真(simulacra)这个层次。这是一个被“潮流”符号所主导的层次,幻像所要掩盖的极端真相就是它背后并没有真相。符号的能指已经超越了所指的控制范围,能指的泛滥反过来吸走了所指本身的意义,剩下空洞的能指和能指的无限繁殖。“我们今天生活在一个没有意义的世界,如果说‘仿真’(simulation)是它的解魅的形式,那么诱惑(seduction)就是它的着魅形式。”15在博客中,诱惑体现在它在他者目光中表演性地暴露着。这是赛博空间中一道微弱的禁令,目的不在禁止什么,而是在假装禁止的过程中依旧在维持着游戏的快感。即使在诱惑后面,并没有什么秘密的东西掩盖着,但“我们依旧希望去揭穿秘密,因为我们很难想象它是赤裸的。”16博客诞生和消逝同样迅速,它如同游戏一样容易上手,也容易舍弃。 但从上面关于日志、主体、身体、他者的分析来看,幻像并没有真正到来,它并没有在真正的意义上完成。“当前中国文化的根本问题是传统幻像(simulacra)的丧失,各种新的幻象在繁殖与丛生,却无法创造出新的似像形式——生命的悠游又如何扩展自身呢?”17所谓的“似像”,就是到来的事件,它是他者和变异。“在当前资本与技术的世界化进程中,则是拜物教的幻觉与生命技术的可能性的结合,其未来如何表现,还有待于我们思考幻像(simulacra)与变异。”18 一个博主感叹道:“这段时间,新开了这个博,于是我的热情又高涨了,每天都想着更新,甚至有时候根本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但就是有这个瘾,看着日志数量上涨就舒坦,像练级狂一样。也不知道这个瘾会犯到什么时候,也许哪天,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于是,也就荒废了.......”19 历史和艺术的终结很快就提上了议程。在鲍德里亚的历史终结版本中,这种受到末世论影响的历史终结论一直在推迟着,或者永远不会到来。“现代性飞速发展,我们已经被抛离了原来所处的时空,我们再也不能像原来那样持久地反思生活时间及其与自身的关系并得出结果。这是因为,现代媒体已经‘把每一个时间都原子化了’,它可以把意义、信息、图像当作政治时间、历史时间或客观时间朝任何方向发送出去。任何理论或解释都只会把概念从其至关重要的能指、所指关系中撕裂出去,结果,为了对这些事件进行数字处理,并将其通过计算机、电路和网络交流,这些时间被发送到了周边的真空地带,从而,时间被彻底清除掉。”20 在新世纪的开端,博客文学酝酿的文学行动,并不像评论家所形容的“狂欢”。这只是传统文学权力散失所产生的忧虑之声,实际上大众文学行动并没有太多喧哗,所不适的只是评论家。相反这还只是大众文学行动的开端,它本身所蕴涵的症候意义才是值得我们去关注的。正如不少理论家得出“沉默”会是艺术和文学最终的命运,那么理论界应该让这种沉默进行到底。在技术的年代,技术将一切艺术的东西拆解,组合又将它们的可能性发挥到极致,博客就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代表。这场技术、商业、大众、艺术、文化等多重力量构成的文学行动,正继续以一种沉默的方式,见证着文学在新时代的播撒和变异。 注释: ① 【加】埃里克·麦克卢汉:《麦克卢汉精粹》,【加】弗兰克·秦格龙编,何道宽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1,第230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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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