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陈家坪:死亡在继续拥抱我们

  陈家坪:我先贴出这两首诗:
  
  期中休假
  (爱尔兰)西默斯·希尼
  
  整个上午我都坐在学校的医室里
  下课的铃铛不断发出丧钟般的声音。
  下午两点,邻居开车接我回家。
  
  在门廊里我看到父亲在哭泣
  在以往所有的丧礼中他都能应付自如
  吉米大叔说这次真是一个严重的打击。
  
  我进门时,婴儿在笑着呀呀学语
  晃动童车,让我不好意思的是
  大人们站起来和我握手
  
  还对我说他们“很同情我的遭遇”。
  人们耳语着告诉陌生客人我是长子,
  长期住校,妈妈将我的手
  
  握在她的手中,咳出哀怨不已无泪的叹息。
  十点整救护车拉来了,
  尸体,浑身已被护士清洗干净缠满绷带。
  
  第二天早上我到楼上停尸的房间,鲜花
  和蜡烛抚慰地放在床边;这是六个星期来
  我第一次看到弟弟。现在他更加苍白,。
  
  左边太阳穴上留着暗红的伤痕,
  躺在一个四英尺长的小盒子里就像睡在床上。
  没有多彩的伤疤,汽车干净利索地将他撞飞。
  
  四英尺的盒子,一英尺代表他一年的寿命。
  
  
  群众
  (秘鲁)巴列霍
  
  当战斗结束,
  当那个战士死去,一个人走近他
  对他说:“不要死,我多么爱你!”
  但是那个尸体,真悲哀!它还是死了。
  
  两个人来到他身边,一遍又一遍对他说:
  “不要离开我们!鼓起勇气!活过来!”
  但是那个尸体,真悲哀!它还是死了。
  
  二十个人来了,一百、一千、五千,
  他们喊道:“这么多爱,对死亡却无能为力!”
  但是那个尸体,真悲哀!它还是死了。
  
  千千万万人围着他,
  一齐恳求:“留下来,兄弟!”
  但是那个尸体,真悲哀!它还是死了。
  
  接着地球上所有的人
  都站在他身边,那个尸体悲哀地望着他们,
  深受感动;
  他慢慢坐起来,
  拥抱那第一个人;开始走路……
  
  大家先看看,可以谈一下自己的第一感受。
  
  457732828:第一首我理解,对生命的迷茫,对命运的讽刺。第二首,爱的力量对比战争结果。

  陈家坪:恩。我是希望我们的交流能互动起来,我会从各位网友的感受中,把大家带入诗的主题。我对这两首诗的分析,一是对诗人的介绍,二是分析词句以获得感受。接下来,我边聊,边接受网友们的提问。首先,我要表达的,是我为什么对这两首诗感兴趣?我发出这两位诗人的简介,随后,我从对他们的认识谈起。

  谢默斯·希尼(Seamus Heaney, 1939- )

  爱尔兰诗人。生于爱尔兰北部德里郡毛斯邦县一个虔信天主教、世代务农的家庭。希尼自小接受正规的英国教育,1961年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毕业于贝尔法斯特女王大学英文系。毕业后当过一年中学教师,同时大量阅读爱尔兰和英国的现代诗歌,从中寻找将英国文学传统和德里郡乡间生活经历结合起来的途径。1966年,以诗集《一位自然主义者之死》一举成名。1966年到1972年,希尼在母校任现代文学讲师,亲历了北爱尔兰天主教徒为争取公民权举行示威而引起的暴乱。

  1969年,第二本诗集《通向黑暗之门》的发表,标志着诗人开始向爱尔兰民族历史黑暗的土壤深处开掘。1972年发表的诗集《在外过冬》,则是诗人基于爱尔兰的宗教政治冲突,寻求足以表现民族苦难境遇的意象和象征的结果。迫于政治压力, 1972年,希尼携妻移居都柏林。此后发表的重要诗集有《北方》(1975)、《野外作业》(1979)、《苦路岛》(1984)、《山楂灯》(1987)、《幻觉》(1991)及《诗选》(1980)等。希尼的诗作纯朴自然,奔流着祖辈们的血液,散发着土地的芳香。他以一种带有现代文明的眼光,冷静地挖掘品味着爱尔兰民族精神。他虽有学院派的背景,却绝无学院派的那种孤芳自赏的情调。

  希尼不仅是诗人,还是一位诗学专家。自1982年以来,他一直担任美国哈佛大学修辞学的客座教授,1992至1994年还担任过牛津大学的诗学教授。先后发表诗学散文集《专心致志》(1980)、《写作的场所》(1989)、《舌头的管辖》(1988)、《诗歌的纠正》(1995)等。

  1995年,由于他的诗“具有抒情诗般的美和伦理深度,使日常生活中的奇迹和活生生的往事得以升华”,希尼荣获诺贝尔文学奖。
  
  巴列霍(1892~1938)

  秘鲁作家。生于北部山区的圣地亚哥·德·丘科,卒于巴黎。父亲是西班牙人后裔,母亲是印第安人。中学未毕业就自谋生路,当过乡村教师和厂矿职员。1913年入省会特鲁西略城自由大学哲学文学系攻读文学,两年后改学法律。曾参加文学团体北方社,早期诗作受到该团体悲观主义影响。1918年定居利马当新闻记者,开始文学创作。同年发表第一部诗集《黑色的使者》,有象征主义和现代主义痕迹,也有表现印第安土著民族疾苦的诗句。1920年因思想激进被捕入狱,数月后获释。狱中写成短篇小说集《音阶》和诗集《特里尔塞》中的许多诗篇。1923年前往法国,后流亡欧洲。1927年加入西班牙共产党。1928、1929年两度访问苏联。在此期间,他在报刊发表大量文章,并创作中篇小说《钨矿》。1930年去西班牙,在西班牙内战中投入反法西斯斗争。诗集《西班牙,我饮不下这杯苦酒》就是这时期的作品。死后发表的另一部诗集《人类的诗篇》包括他在1923年以后创作的其他所有诗歌。

  巴列霍是拉丁美洲有影响的诗人,诗作具有鲜明的拉美特色,把现代主义与民族传统结合起来,激情奔放,风格清新明快。《特里尔塞》对诗歌形式作了新的探索,突破了传统的语言结构和思维逻辑,初版并未引起注意,1931年再版时引起文坛重视和赞赏。《西班牙,我饮不下这杯苦酒》描写西班牙反法西斯战争,表达了对西班牙人民的热爱和对法西斯的憎恨。
  
  我个人认为,理解一首诗,必须要感受到这首诗与自己的相关性。这两位诗人跟我相关连的,一是他们都出生在农村。谢默斯·希尼的诗有完整的乡村生活的记忆,这个记忆是个人记忆,家庭记忆,以及历史记忆。巴列霍早年的生活贫困,他的家乡受到过殖民。二是受的教育,巴列霍只接受过初中教育,谢默斯·希尼接受过高等教育。他们两人,谢默斯·希尼的诗重经验,但表达偏于理性,巴列霍偏重感性。好了,我开始分析他们的诗作。我为什么要把他们两人的这两首诗放在一起来讲?因为,有了比较,可以帮助我们看得更清楚一些。《群众》这首诗,有一个明确的“群众”概念。《期中休假》这首诗则是一种状态。这是从标题上感受到的。但他们的内容却恰恰相反。《群众》的内容表达很状态,《期中休假》的内容表达很具体。《期中休假》有独特的进入诗的视角,《群众》靠的是一种形式,关于这一点,我后面具体分析时再讲。现在,我分别来分析这两首诗。我先分析《期中休假》。大家有问题吗?有的话,随时问我,我可以停下来先回答你的问题。
  
  听风在林:说实话,这两首诗,我反复读了好几遍,还是理解不了其中的诗意。

  陈家坪:恩,好的。我慢慢回答你的感受。关于《期中休假》,如果用一句话来讲,他写的内容就是弟弟死了。这里有一个关于艺术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是,我们要把真正想表达的东西隐藏起来。为什么要隐藏?因为艺术表达的不是概念,不是结果,而是过程与感受。让你自己去得出这个结果,或者得出你自己的结果。而诗人为什么要这样来表达弟弟的死,对他有什么意义?这一点也非常重要,因为一个诗人必须忠实于自己的感受。那么,这首诗,对于诗人的意义是什么?它的重要性,相当于诗人接受了一个成人礼。这个成人礼,就是弟弟死的时候,诗人在这个经历中感受到的。所以,诗人要表达出来。我们说到成人礼,他必然是依存于一套完整的礼仪。那么,这些东西是怎样在这首诗中体出来的呢?下面,我一句一句来,看能不能有所体会。第一段:
  
  整个上午我都坐在学校的医室里
  下课的铃铛不断发出丧钟般的声音。
  下午两点,邻居开车接我回家。
  
  我们首先要注意到这样的几个词语:整个、丧钟般。
  
  梅尔:诗人处于一种绝望的状态吗·

  陈家坪:不是。我接着讲,当我们在表达一个意思时,如果用“整个”,这样的词,必然是想一句话说明白它,有一种要概括我们想表达的内容的意思,但又不可能一句话就说清楚。还有,就是他充满了回忆的意味,是在说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丧钟般,这个修饰,充满预感。
  
  听风在林:整个上午我都坐在学校的医室里。为什么是在医室里?这也有什么寓意吗?

  陈家坪:是的,这也有寓意。所以,这一段,从意思上讲,他明白地交待出,我在学校里,邻居开车来接我回家。但从气氛上讲,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们在回忆过去时,总能想到这样的巧合。相反,也正是这样的巧合,加强了事情的悲剧性。就是,偶然的事情,却含着一个必然的结果。可以这样理解,弟弟死那天,我在学校里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作为这一段,就理解到这儿。第二段:
  
  在门廊里我看到父亲在哭泣
  在以往所有的丧礼中他都能应付自如
  吉米大叔说这次真是一个严重的打击。
  
  第一句,看到父亲哭泣,诗人感到不解。他接着给自己解释,“在以往所有的丧礼中他都能应付自如”。这句话包含的意味,一是诗人不相信这个丧礼跟自己家人有关,而父亲又在哭泣,所以,二是,他希望这是象以往那样,父亲在处理人家的丧礼。
  
  高楼弹筝:如果并排着这么下去,我看是散文,甚至是记叙文。是翻译失去了诗歌的意味,还是外国诗的特色?

  陈家坪:我觉得,不要先去这样定义诗是什么,首先在理解感情,理解人性。即或在一篇小说里,我们体会到美,体会到感情,也会说,这简直是诗。在诗人对父亲的哭泣不解的时候,“吉米大叔说这次真是一个严重的打击。”这里,诗人给出了另一个解释,但还是没有告诉结果,即弟弟死了这个结果。但是,这个结果,也许邻居一到学校就告诉了诗人,也许诗人一进家门就看明白了。也许诗人,一开始就不接受这个事实,这就是人的内心的丰富性。而诗人表达到了这个细微的感受层面。如果说第一段是写我,即我的预感。第二段,就是写父亲,写我对父亲的不解,而吉米大叔的解释,“真是一个严重的打击”,使我们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打击?这样的体会,只能从诗的语言中去体会,从语言所透露出来的语气、语感中体会。就是听话听音。从语言外面无从体会。接着讲第三段:
  
  我进门时,婴儿在笑着呀呀学语
  晃动童车,让我不好意思的是
  大人们站起来和我握手
  
  这一段,非常有生命感。在一个死亡的场景中,诗人通过婴儿来表现生命。因为婴儿的生命是纯粹的,它不介入这一死亡事件。也正是这一段,可以感觉到诗人所受到的成人礼遇。一般,我们的经验是,在成长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大人都不会把我们的存在当成一回事。但这次,“大人们站起来和我握手”。这样的镇重,“让我不好意思”。这里有一个人青春成长的羞怯,但得到了新的唤醒。通过成人的握手,他加入了成人的行列。这一段,我就说这么多。
  
  高楼弹筝:让我不好意思的是,大人们站起来和我握手。这一段,说实话,我只能感到诗人对亲人的冷漠。按常理,他应该急于知道家里谁出事了。除非对出事人不很放在心上。

  陈家坪:不,你要知道,我们必然要有所选择,即诗人的表达,选择了沉默的视角。这是一个细节,怎么发生都有可能。因为我也有过这种经验,我家人去逝了,人们来通知我,并没告诉我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感觉肯定不同寻常,不然不会专门来通知我。
  
  阿兰若:当时他还小,回忆的场景就象素描,不动声色地重现当时他眼中的一切。

  陈家坪:是啊,大诗人,总是在不经意中,把什么都告诉给了我们。
  
  阿兰若:这首诗的题目有意思,《期中休假》,已经在暗示事件发生时他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陈家坪:恩,这个理解非常好!下一段:
  
  还对我说他们“很同情我的遭遇”。
  人们耳语着告诉陌生客人我是长子,
  长期住校,妈妈将我的手
  
  我接着讲。第一句,继续呼应前面的“这次真是一个严重的打击。”所以,诗人,让这个不解,紧张的气氛没有中断。“人们耳语着告诉陌生客人我是长子,”这一句的交待也非常巧妙。一是,诗人告诉了我们,这个丧礼还有陌生人参加,这为后来交待弟弟是被人撞死的,埋下了伏笔。二是通过人们的耳语,表达出某种秘密性,也交待出我在这个家庭中的位置。
  
  952992903: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情况差不多。

  陈家坪:恩,这样的情境,正是诗才要深入的。一个人在回忆过去,一件悲剧的事情,即使是事实,他往往也不愿意相信它真的就是这样。所以,诗有它自己的空间。这个空间,更多需要诗人的发现。因为,这个空间在任何时间,任何事情上都存在着。诗人的了不起,就在于,他让你去感受到这个空间的存在,显示出它的秘密。
  
  燕狂徒:先分段介绍,最后融汇贯通,耐心很重要。

  陈家坪:好的,我们不过多生发细节,姑且就以我有限的理解为标准吧。我相信,还会存在别的理解途径。刚才讲的一段,后一句:长期住校,妈妈将我的手——长期住校,响应诗的开头。妈妈将我的手——承续下一段。这一句,起到承前启后的作用。下一段:
  
  握在她的手中,咳出哀怨不已无泪的叹息。
  十点整救护车拉来了,
  尸体,浑身已被护士清洗干净缠满绷带。
  
  “握在她的手中,咳出哀怨不已无泪的叹息。”这一句非常感人!同样,保持了诗人,无声的表达。我们在面对悲痛时,把手紧握在一起。“十点整救护车拉来了,尸体,浑身已被护士清洗干净缠满绷带。”这是一个客观的交待。但和前面“手紧握在一起”,构成一种极大的张力,大家一起去承受一个结果。这个结果就是:尸体,浑身已被护士清洗干净缠满绷带。这儿,诗人的用词,他说尸体,不说是弟弟。因为是弟弟,他不能接受;而尸体,有一种客观性,是所有人的。这里,有一个公共表达和个人表达之间的区别。而一首诗,一定要处理好这些层次,才能准确把握到诗的丰富感。所以,我们有很多诗,显得单一,就是没有意识到这些关系。这些事物之间的关系,这些表达之间的关系。分不清,也会混乱不堪。
  
  上官岭:这是一个母亲正常的反应啊!真实表达如实表现而已。有什么特别吗?我吃饭了,仔细的把碗洗干净了,这样的话也能当诗看吗?

  阿兰若:如果洗碗跟一件特定的事件相连,那就不一样了。他回忆弟弟的死,而当时在他眼里他仅仅只是一具尸体。事件的悲剧性在客观的回忆中呈现,这是读者感受到的。所以帕斯捷尔纳克说,诗歌是噙在眼中的泪水。

  梅尔:欣赏诗最上乘的感受莫过于无法表达。

  陈家坪:是啊,当我们在说生命的时候,生命已外在于我们了。怎么表达,我们说这一刻很美好。当说出这句话时,这一刻已是过去时。所以,哥德说,瞬间呀,请你停一停吧!从某种意义上,我们不可能直接表达到什么,因为我们正在参与这个什么。我们怎么可能既当演员,又是观众。当然,在心理感受层面上讲,这是可以的。一切艺术可以缘于此。
  
  高楼弹筝:诗歌的特色应该在隽永悠长上,并且形式上能够形成韵致,否则写成散文、论文不是表达的更周全?

  陈家坪:恩,诗的确有很多特色,当我讲这首诗时,就只能说这首诗的特色,只能说我所感受到的特色。我们不要在我讲一般时,你却用特殊来理解。而我讲特殊时,你又用一般的来理解。现在我讲这首诗,是处于这首诗的特殊性来讲的,但我努力把它跟一般性相联系起来。我边讲,边跟你们聊一会,就是题外话也没有关系。但现在,我回到下一段来讲。
  
  第二天早上我到楼上停尸的房间,鲜花
  和蜡烛抚慰地放在床边;这是六个星期来
  我第一次看到弟弟。现在他更加苍白。
  
  616674318:可是这首诗我一读就觉得没什么诗味。你一讲我就更觉得没诗味了。

  陈家坪:显然,我不是为了诗味才讲这首诗,我也不追求这个诗味。我是追求理解力和感受力。然后,理解诗人的创造力。要知道,这是诗人创造出来的,跟事实发生不一样(尽管它有事实基础)。
  
  973488609:这个理解和感受我可以感应到,至于这个创造力如何讲?

  陈家坪:我还是接着自己的思路讲吧。这一段,诗人转到第二天,等于是换场了。所以,一首好的诗,诗人也比较注意空间上的变化。而我之所以这样来分析诗,就是在理解这个创造过程。你要我把火拿给你,把水拿给你。我没有办法,我也许可以给你火柴,给你杯子。而拿着火柴,你不去取火了,拿着杯子,你不去盛水了。
  
  高楼弹筝:其实我首先有个比较肤浅的问题想请教,您刚才介绍的那首诗到底算不算诗?

  陈家坪:到底什么才算诗,这没有一定的规定。诗的形成,是在你的参与中完成的。记得一个朋友说过,只有一个上帝,但每人理解不同,每人各有一个上帝,你说谁的是真?并且这个真,是外在于我们的,我们心里的真,是去接近去理解的真。
  
  616674318:我说不出什么才算诗,但我觉得这首诗不像。

  陈家坪:只能说,不像你理解的诗。你不能说,你没看见的东西,都是没有的。我们要相信,很多东西我们没有看到,但它确实存在。一只鸟儿飞过天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它确实飞过。这是泰戈尔的诗,他就告诉了我们,要相信没留下痕迹的东西的存在。我现在想问大家,我们还能不能回到刚才的诗中去呢?
  
  624248776:继续吧!

  陈家坪:好。接下来的一段:
  
  第二天早上我到楼上停尸的房间,鲜花
  和蜡烛抚慰地放在床边;这是六个星期来
  我第一次看到弟弟。现在他更加苍白。
  
  刚才说到诗人通过转换空间来表达一种变化,为什么说是创造力的表现呢,因为,诗人要给自己留一个空间出来,自己一个人面对弟弟的死亡。鲜花和蜡烛抚慰地放在床边。抚慰,诗人面对死亡,但他面对的还是一个生命体。就像这个生命还活着一样,他惊喜:这是六个星期来,我第一次看到弟弟。这种感情,应该是不言自明的。我们有时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这种感情。但接着,一个残酷的事实是:现在他更加苍白。下面这一段:
  
  左边太阳穴上留着暗红的伤痕,
  躺在一个四英尺长的小盒子里就像睡在床上。
  没有多彩的伤疤,汽车干净利索地将他撞飞。
  
  这是诗人留给弟弟的一个空间。我们知道,弟弟“左边太阳穴上留着暗红的伤痕,躺在一个四英尺长的小盒子里就像睡在床上,”诗人相信弟弟只是睡过去了。没有多彩的伤疤,汽车干净利索地将他撞飞。事实再一次打击了诗人。
  
  616674318:我如果看了一篇新闻报道,说有个学生四岁的弟弟被车撞死了,他赶到医院才知道真相。我心中的同情和读了这首诗是一样的。

  陈家坪:最后一句诗:
  
  四英尺的盒子,一英尺代表他一年的寿命。
  
  啊,弟弟才四岁就夭折了!这非常令人震惊!说到这是不是一首诗,显然,我只想说,这是一首关于生命的诗。它跟一般的抒情诗不一样,他是叙述性的抒情诗。诗人尽量客观地表达,是为了达到某种真实的效果。所以,你说跟看了新闻报道一样,是的,诗人会感到欣慰,他需要这种真实。一种无言的伤痛。说到这儿,我要提到一位诗人树才,他刚出生的女儿,在协和医院不明真相地就死去了,大家可以关注一下这起婴儿的死亡事件!生命真的很不幸!诗人通过这首诗,留住了弟弟的生命,让我们此时此刻还为这样的生命悲痛!我相信,未来的人们,依然会感动于这样的生命事件,不会是我们以为的那么漠然。说到感情,我们只有有了感情,才能隐藏。为什么要隐藏,也许是因为人要坚强!所以,也可以说,这是一首坚强的诗,一个少年勇敢地面对弟弟的死亡。诗人表达了弟弟无辜夭折的死亡事实,令人永远悲伤!
  
  阿兰若:每个人读它的感觉都不一样。我感觉这首诗能打动我,是因为文字的面无表情和文字所要表达的情感具有落差。年幼时不懂生死的份量,回忆时感受到的失去亲人的哀恸,这种对比传递出来一种让人欲哭无言的感伤。

  上官岭:悲痛是自然的。不过死亡这个事实本身并不必然代表悲痛。

  陈家坪:只能说,有一种人永远不可能理解另一种人,因为,他不能放下自我。悲痛是自然的,这才是真正的冷漠!什么才是不自然的呢,那样的不自然,我们理会它干嘛呢!现在时间不早了,还要讲下一首诗吗?
  
  上官岭:请讲!

  陈家坪:好,谢谢你们还愿意听下去。《群众》这首诗写的还是死亡。这个死亡,不是像弟弟的死那样具体,而是抽象的。这死亡,是一个人类的悲剧。因为,人是群体动物,有一种从众的心理,这种心理充满了悲剧性。但这首诗的伟大之处,在于诗人表达了一种生命的新生,这对我们是有启示意义的。第一段:
  
  当战斗结束,
  当那个战士死去,一个人走近他
  对他说:“不要死,我多么爱你!”
  但是那个尸体,真悲哀!它还是死了。
  
  当战斗结束,这是一个特定的时刻。这个时刻,虽然是客观存在,但也是诗人的创造。因为诗人要赋予这一时刻新的意义。当战斗结束,当那个战士死去,两个“当”,用的是排比,这有一种很强的形式感,让诗充满了跳跃。对他说:“不要死,我多么爱你!”“但是那个尸体,真悲哀!它还是死了。”一个人留不住生命。接下来的一段:
  
  两个人来到他身边,一遍又一遍对他说:
  “不要离开我们!鼓起勇气!活过来!”
  但是那个尸体,真悲哀!它还是死了。
  
  两个人也留不住生命。一个变两个,跟当什么什么一样,都是形式感很强的。诗人一起句就有明确的形式感,在段与段之间也保持这种形式感。你说得好,里面有了递进的意味。下一段:
  
  二十个人来了,一百、一千、五千,
  他们喊道:“这么多爱,对死亡却无能为力!”
  但是那个尸体,真悲哀!它还是死了。
  
  现在是一个人,两个人,变成了他们。生命还是留不住。
  
  千千万万人围着他,
  一齐恳求:“留下来,兄弟!”
  但是那个尸体,真悲哀!它还是死了。
  
  他们,变成“千千万万人”。生命还是留不住。
  
  上官岭:意思应该落在最后一段吧?重复中递进。

  陈家坪:对,最后一段给出结果。接下来:
  
  接着地球上所有的人
  都站在他身边,那个尸体悲哀地望着他们,
  深受感动;
  他慢慢坐起来,
  拥抱那第一个人;开始走路……
  
  这里面大家注意一个词:地球。当一个人在说:地球上所有的人,那么这个人是在哪儿?大家想想!
  
  上官岭:读诗变成猜谜?

  陈家坪:不是猜谜,是去感受。猜谜,有一个早先定好的结果在等你,而感受没有这样的结果。而这个人,就是一个人,两个人,他们,千千万万人,地球上所有的人,都要他活过来的人。他是一个外在于我们的死神。拥抱那第一个人;开始走路……的确,但愿,这是一条新生的路!我们看到在人类历史上那么多群体性的死亡,这个死亡还在继续拥抱我们。所以,巴列霍也被人们称为人类诗人。今天讲这两首诗,一个是具体的死亡事件,一个是抽象的死亡。同样的死亡,却又分出这样的不同来,只有细细体会,才能觉得他们有不同的意义。我希望,我们要学会去细细体会每一样事物。不要被概念限制了。不要急于去得出答案。有了答案,也许我们心里踏实,但这个答案,只是存在于曾经的那一个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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