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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之为诗:五月十二日之后的沉思

  《对话录》的作者,古罗马哲学家塞内加,早年研究灵魂,晚年转向研究自然。在《自然界问题》的第四卷中,塞内加谈到了公元六十二年的坎帕尼亚大地震并黯然发问:“如果连最最牢固的大地也在震动,那么,眼前还能有什么靠得住的东西呢?”

  坎帕尼亚大地震已经成为历史云烟。但是,我们所面对的这个茫茫天地依然炫示着巨大的武力。海啸,台风,洪水,暴雪,大旱,接踵而至。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日十四时二十八分,龙门山断裂带发生八级大地震。此后数月,余震不断,惊魂难定。

  让我们这样回想:当天中午,许多人正谋划着后面五分钟或者整个下午的生活步骤,几经犹豫终于决定前去付出不得不付出的代价——比如必要的忍让、少许的尊严和过度的劳动,细小的设计已经成熟,灾难却突然降临,——他们甚至还来不及意识到死亡。然而,死亡昂首阔步而来,就像狄兰·托马斯在《时光像一座奔跑的坟墓》中写到的那样:“他的带尺,丈量着寸寸肉骨。”

  天灾无情,人间有爱。数以十万计的救援者用手指、电锯、千斤顶、起重机和最后一点力气在瓦砾的汪洋中打捞着零落成泥的生命。七天之后,仍然不断有人生还。幸存者只带回了自己的身体,或者,一部分身体。他们需要水、熟食和抗生素。没有任何一个幸存者希望空投下来的帆布包里装着哪怕一小袋诗句。当此之际,十万行伟大的诗句,已经抵不上半块肮脏的面包。

  诗人晴朗李寒说:“五月十二日之后,写诗是奢侈的。”诗人朵渔,写下了一首矛盾重重的诗:《今夜,写诗是轻浮的》。另一位诗人阿翔,甚至用这样的话结束了《大象诗志》第三卷的后记:“这个时候写诗是耻辱的!”诗失重了,被高高撬起,在天枰的另一端,端坐着灾难。写与不写,诗人都将面临道德拷问。唯一的自救之途是写,然后蔑视所写。极少数的诗人就在这种两难处境中,出示着无望的希望。更多的诗人则坚信:诗如热血,注入民族之心脏,必定会让这颗心脏更加顽强地跳动。所以,五月十二日之后,地震诗像地震引发的火山岩浆一般喷发出来。

  过于计较地震诗的技术含量将面临更加严峻的道德拷问。我们不得不从诗史关心的问题转向历史关心的问题:地震诗的介入能力。是的,如何证明地震诗,如何证明诗不是一种摆件,与牙雕、蜀绣、青花瓷和梨木笔插一起摆放在朱漆乌木架上?

  这个质问如此咄咄。也许,只有极少数的诗人才不会为之困扰。他们清楚地知道,除了大地,还有灵魂,也会发生大裂、遭遇万劫。更为可怕的是,没有剧烈的摇晃和惊惶的呼叫,只有接受和对接受的习以为常。更有甚者,终其一生也不知道他们安居在思想和精神的重灾区。诗人,如同那些赶赴灾区的志愿者,他们的身影如此孤单,但又同样坚强。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切看似坦畅的阳光大道,在众人止步的坍塌处,艰难地搬运着壅堵的词汇,试图打通一个出口,把思想和精神的面包传递过去,——与之相比,甚至连汉语的葳蕤也不得不退居其次。

  这种力量,早就得到过展现。坎帕尼亚大地震之后的第十七个年头,八月二十四日,维苏威火山突然苏醒。亲历者小普林尼在致罗马历史学家科尔奈利乌斯·塔西陀的几封信中描述了这次灾难,也描述了自己的舅父老普林尼,——一位拒绝任何劝阻,冒着越来越稠密的火山灰,毅然将四层舰驶往险境的老人。这位老人一去不复返。这几封信,或者说,老普林尼的思想和精神,将比今天重新发掘出来的庞培古城更加从容地抵抗着时间的蚕食。

  地震最终被隐喻化。这也许会招徕责难,但必将更好地告慰十万亡灵。为此,我愿意再做解释:这个隐喻,寄寓了对诗的鼓励,对整个人类的提醒和宽慰。
  
  二零零九年三月二十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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