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小官员为何爱讲话

     我始终感到造物主在创造人类时有一种特别的暗示,人的五官包括眼睛、耳朵、鼻孔都是双数,而嘴巴只有一个。造物主是在暗示人类要多看、多听、多嗅,而少说,虽然嘴巴只有一个,还同时担负了吃饭、辅助呼吸、紧急情况下的自卫等功能,那么留给说话的机会已是很少了。可惜,一些人,尤其是一些中小官员不讳天责,冲破天忌,萎缩了听觉、视觉和嗅觉,专门让嘴巴发达起来,迷上了喋喋不休的讲话。这些人堵住耳朵,拒绝了外界的议论和批评,闭上了眼睛,回避了眼前发生的各种矛盾和问题,而是大张了表现之口,把一个好端端的行政环境弥漫了噪音的污染。

     说来凑巧,一次与一位朋友聊天,他说因经常思考“在与存在”的哲学问题而患失眠症,并且中西药都不起作用。我问他有没有睡得着、睡得好的时候,他说有,只有在开会听一些领导讲话的时候。朋友是本份人,他的话极其认真,没有半点调侃之意,并且我也深有同感。听一些中小官员讲话,起初心烦,像火车的噪音,但又无法摆脱,致使听觉疲劳,一会儿便能发困。君不见各种会场上经常出现东倒西歪者,有超然者还能鼾声如雷,等散会结束,旁人把此君拍醒,他还反问,该上饭了吧。另一在省级机关谋职的同学告诉我,有几次他真想大哭,闻之,惊于同学有什么难言之痛,原来他说身在机关,因一个特殊的岗位,天天听一些小官员讲话,神经已承受到了极限,像每天听铁铲锅底的声音,足以使人发疯。此等苦罪,有时真是难以表达,远非看看手机中的信息笑话能够排遣,当一种声音每天像母鸡叫蛋一样的无休止重复,你总不能顿足捶胸,那哭又何惊。

     这两则事件,绝不是笑话,是现实中的鲜活个案,也是许多人拥有的共同经历,同样是许多人刻骨铭心的生动感受。虽然每个人接受的噪音源不同,但带给神经和心灵的折磨是一样的,为什么听这些讲话足以使人发疯,使人忍无可忍,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讲话呢?我们见到的每一个讲话者不都是自我感觉良好、大有舍我其谁之势,总结困扰我们耳膜的小官员讲话,我想大凡这么几种类型。

     一是照本宣科型。这种情况,听者还算有些福气,因为根据宣读的篇幅能够估算出结束的时间,有了预期的大概结束时间,听者似乎也有了心理准备,于是宣读者每翻过一页,听众庆幸一次。只是有的只会宣读,而失去了大脑,常有文稿中对领导的提示语也念出来,比如秘书标注的“停顿”、“等待鼓掌”、“抬头看一眼台下”等,有时虽惹得轰堂大笑,但感谢他调剂了会场气氛,使人大笑之余,忘记了是在受刑,浑身疲乏一笑了之,并以此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倒是有益于人们的身心健康。有时想一想,这类人也有他的可爱之处,因为他忠于讲稿,绝不越雷池一步,往往使同僚们放心。同时,这种人没有多少自以为是,除了讲稿外,绝不随便发挥,倒有谦虚之态。

     二是家长里短型。与第一类正相反的是,这类官员往往有讲稿而不用,似乎真有些气势,把讲稿往旁边一放,便开始不紧不慢地讲起来。有经验的听者面对此状,往往会倒吸几口凉气自语道,今天坏了美国大蛋。果不其然,讲话内容便是大量举例,从他们村里的一个傻子娶媳妇尿炕,讲到他儿子与对象的姑姑吵架。每件事都描绘得有声有色,像是在证明所讲的道理。听者这时无法判断结束时间,但只能放低要求地想,与其生厌、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倒不如听他讲这些笑话,好在有免费开水供应,也可以随便出去抽烟、小便。有时看那讲话者一脸洋溢的兴趣,也会受到感染,私下里用笔与旁边的熟人交谈、评点,或给他人发发短信。听这样的讲话虽也无聊,但不会致人发疯的境界,只是千万不要坐在会议室的中间,那样出入不便,只有苦练硬功了。

     三是废话连篇型。说来也怪,世界上的事有时还真有意思,越穷的人往往夸富,越富的人往往装穷,越丑的人越爱美。在讲话的小官员们中,讲话越啰嗦的,越是说自己喜欢讲短话,这类人上台后先“嗯嗯”、“呀呀”一番,然后说一堆与会议无关的客套话,便开始一句话两头重复“由于时间关系,就不多讲了,”然后便是不停地“这个……这个”地重复不停。一次,有人给一位讲话者算了一下,他重复的这些“语气助词”和“表白语”足足占了整个讲话时间的一半。我想听这样的官员讲话,人们的耐心已是受到了极大的挑战,同时已经无法去体会他讲话中的闪光之处了,如果说有闪光点的话。因为这些语言“花絮”已经把人折磨得气喘不已了,血压不稳的人,说不定还有什么危险和不测,但这种人心气甚高,从不考虑人们厌烦的表情,照样指手画脚,意气风发。

     四是自以为是型。当前这类中小官员可谓不少,大都一浪又比一浪高。只要一坐上主席台,一对着话筒便开始自我放大起来,正如诗评家孙绍振说的一样,权力没有给予他应有的才能,但给了他足够的自信。因为台下都是他的下属,他便以为他对什么都有研究,哪方面都比别人高明,并大谈特谈一些所谓的“新观点”“新思维”。这类人的优点是他从不考虑听者的感受,只要有礼貌的掌声,他便认为是因为听得激动了起来,于是越发起劲。即便他讲话错误百出,观念陈旧,哪一个下属见到也总是说,你讲得真精彩,在这种虚假的恭维声里,这类中小官吏早迷失了自己。有哲学家说过,每当望到满天的星斗和想到自己的内心,便开始充满了恐惧。而这类官员,面对数十双、数百双星斗一样的眼睛,没有丝毫的顾虑,只要是下属便认为都是他的小学生,都比他水平低,他是在为人们启蒙。这种类型大概是最让人难以承受的一类了,可惜,在我们的轻蔑之下,他依然理直气壮、目中无人、滔滔不绝、口沫横飞,真是无知者无畏。

     五是文字游戏型。这类官员可谓真心敬业,为了使讲话能博得掌声,往往不让人代劳撰写讲稿,而是自己搜肠刮肚、翻遍报纸进行精心打造。这类小官员讲话往往围绕一个字、一个词大做文章,似乎一切都与这个字有关,如此“……要有恒心”,“……要有爱心”,“……要有耐心”,“……要有决心”,单一个“心”字,能串起几千字来,听起来节奏整齐,韵脚和谐。然后又把一些引申的语言编成三个字一句,或四个字一句,或者讲“一个中心”,“两个转变”,“三个环节”一直讲到“十个重点”,每个“大一”之中又分成三点解释。真有点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之势,让人眼花缭乱,如坠云海。我实在惊叹事物的巧合,莫非这些问题,恰恰都符合这些数字的顺序,然后我们便开始赞叹这类人的创造,他创造了一种连屈原、苏轼都无法企及的文体。此类讲话听完,有时还真能记住一两句顺口溜,让人传颂他的语言能力,只是不知道这是讲话还是说相声,是为了解决问题还是故弄玄虚、哗众取宠。

     六是数字迷宫型。有的中小官员为了表现自己的记忆力和对情况的熟悉和了解,往往一口气说出上百个数字,既有小数点后面的四五位,又有百分比,还有与上年度、与外地的比值,让人觉得真是神奇。只是这些数字他只能讲一遍,他重复时就会发生错乱,但这类小官员极是聪明,因为他知道台下根本没有人认真去听,大都盼着散会,张口一个数字,转口又一个比值,只要数字越精确越没有人去怀疑,更无人去查证。好在没有文字材料,听过了事,让人如入迷宫,早乱了大脑,所以每个现场编造的数字没有任何人怀疑。其实,这类小官员讲话中的数字毫无统计学的依据,稍加注意,便陷入数字游戏的泥滩。好在这类讲话往往时间不会太长,热热闹闹一番,在没有超越心理承受极限时也便“到此结束”。然后讲话者志满意得,过足官瘾,台下则是掌声响动,谢天谢地,阿弥陀佛。

     七是引经据典型。随着“学者型”官员的增多,一些中小官员也不甘落后,为掩盖自身的不足,尤其怕人讲自己“基层经验有,理论水平低”,便开始向“学者化”靠拢。不但凭权力弄来了“博士”、“博导”“教授”等头衔,又请人代笔有了“专著”,于是大会小会便开始了“引经据典”,“论古喻今”。不管在什么会上、什么场合,总不忘要讲一个典故,或引述一下名人之言,因为是临阵磨枪,往往闹出不少笑话。有一个官员一次给下属讲话,张口便说“庄子在著《道德经》时……”,下面一片笑声,讲话者还眉飞色舞,以为讲到了穴位。更有甚者,有一位地方领导在一次讲话中大谈赵州和尚的名言“吃茶去”,他说这句古语,用今天的话就是“玩蛋去”,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可笑之极。可以说讲话时引经据典,相当于配药使用大黄,如果没有足够的功夫,则真成了武大郎耍大刀,一下子露尽了丑。倒不如少说为佳,学一学“吼”之前的黔之驴,那样,在台上一坐,还真让人摸不清。

     八是学生背课型。脱稿讲话,条理清楚、逻辑严谨、言之有物者,国家领导人中确有此等风范,但这是一种现场“作文”的真功夫,是心中自有宇宙乾坤形成的气定神闲,决不是提前背诵的结果。可惜有的人开始模仿这种风格,让人写好材料后,整夜进行背诵,对着镜子背,对着孩子老婆背,难怪有一官太太说,她亲眼目睹,当官真不容易呀,这么大岁数了,还每天背“文件”,孩子则说他爸爸每天也背“作业”。真是可怜了这类公仆,他每天要把大量的精力、大量的时间花在了背讲话稿上,不知哪里还有精力去解决社会的矛盾和基层的问题。官员不是播音员,你即便背诵成播音员的水平,那又何用,于是一些人在这种形式里越走越远。每个人的阅历不同,便有每个人的风格差异,一味地去追求外在的形式,不但早丢失了自己,还让人觉得东施效频、邯郸学步,到头来留下笑料,落个四不象,何苦呢?

     让人厌烦、使人发困、致人“想哭”的小官员们讲话远远不只这几种类型。不管类型有多少,讲话者都是兴高采烈,自以为是,他根本不了解台下人们的心理感受。只顾自己去过瘾,真是有权者便可以剥夺他人的时间,甚至感受。有一则手机短信虽说俗了些,倒也很形象:“有的开会如嫖娼,上面的人很起劲,下面的人很受罪,则盼着结束”。这些小官员为何如此热衷于大会小会讲个不停呢?并全然不顾台下人们心中的责骂,不顾人们的煎熬,只要简单分析,便得出几种原因。

     一是为了充分表现自己。过去的领导,包括现在的国家领导人,他们讲话完全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都是不得已才讲,即便讲也是言简意赅,掷地有声。当年,面对美国及其原子弹,毛主席根本没时间长篇大论,而是说,美帝国主义及其反动派都是纸老虎。这样的讲话真是解气啊,一句话给了一个贫穷的民族足够的信心。陈毅元帅针对当时的外交局势,气壮山河地告诉全世界,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我想当时一些觊觎我们的敌国听到这样的讲话也早吓破了胆。当代国人熟悉的小平同志,看到了体制与观念的羁绊,简明扼要地说,发展才是硬道理。后来不管香港的回归问题有多么复杂,他坚定而不容质疑地告诉撒且尔夫人说,主权问题是不能谈判的。这就是伟人的讲话风格,他们没有在文字上绞尽脑汁、精雕细刻,而是挟胸中风雷,事实求是地解决问题。而今天的小官员讲话,已不再考虑效果,完全变成了表演。不讲不足以显示自己的水平高,不长时间讲,便不能展现自己的思想有多么深厚。怪不得当年邓小平批评当时的省委书记说,不要总让秘书写稿,那都是从报纸上抄的。现在好了,往往一个科长也要让科员给他写讲话稿。根据经济学家的说法,人是理性的经济人,小官员明知这些讲话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完全是经济上的浪费,但他是理性自私的,作为个人要追求自己的最大化。在讲话中他似乎展现了自己,似乎找到了“当官”的感觉,像刘邦感到建立了各种朝庭仪式之后,才使自己过足了皇帝之瘾。

     二是深层的自卑心理。由于长期的官场生活,这类人早已不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人了,并患上了很深的心理疾病。中央党校王烈生教授说,有的人可能是一个合格的党员,或是合格的干部,但不一定是一个合格的人。对王教授的观点,我深以为然,我们日常见到的一些小官员,主要是体制弊端下的所谓一把手,总不愿离开他的办公桌,即便是节假日没事也要去坐到办公室,然后心血来潮,便打电话叫一个个的下属从四面八方跑过去受训。因为这种人两天不讲话,便感到没有了权威,似乎权力被冷落,只有把人集中起来,对他们唾沫横飞,每个人点头称是,才认为属下绝对的服从,才认为权力稳固在手。因为不管你讲得如何拙劣,如何贻笑大方,属下都会鼓掌,都会点头称是,有的还佯装做着笔记,实则正写着诅咒。从心理学层面来分析,这正是一种深刻的自卑意识,自己对于驾驭全局根本没有信心,对属下更是充满怀疑,好象一天不对着下属讲些空话、大话、套话,自己的位置就名存实亡了,自己的权威就产生危机了,于是便用这种表面的形式来掩盖自己因非权力影响不足造成的恐慌。我们也不是经常见到有的小官员本来是到党校脱产学习,或生病住院,喜欢讲话的此君又怎能安心从学,怎能把自己一下子转变成听众,又怎能安心养病。然后不是把副职召到学校或医院开会,便是周六日或晚上回单位召集会议,并一一做出明确指示。

     三是垄断话语权。剑桥大学的经济学家阿马蒂亚·森说,对自由的侵犯直接来源于权威主义政权对政治和公民的权利的剥夺。还有人在百年前说过,中国人是没有灵魂的。这两种说法其实有着内在的逻辑联系,正是因为消灭不同的思想,才能进一步限制你的自由。可是,一次有一位循规蹈矩的高级领导对我说,整天开会讲要统一思想,思想怎么能统一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不表达不等于没有思想,更不能说已经统一了思想。对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的确有些吃惊。但同时令我欣喜的是这样明白的官员也非少数,只是由于官场禁忌自己保留了自己的话语。是的,明知道人的思想是无法统一的,也许统一的只有行动,客观地说来,能够统一行动就已经足够了,但有的人偏偏要想法统一思想。过去秦始皇的烈火尚不能把思想埋葬,清代的文字狱也无法限制思想的自由,文革中依然有顾准、食指、多多和北岛的独立思考,那么今天,尤其是言论自由、民主与科学不断昌明的今天,这些人还要在小范围内统一思想。于是利用开会自己讲话这种形式,进行一言堂,根本不容有其它观点,即使有,最后总结时也要“统一”起来,全部刷平。因为中国人一般学会了会上不再讲自己的真实想法,于是“思想”也就容易“统一”了,权威得到巩固,心里放了下来。这种话语权的垄断,根本不是为了统一思想到中央的决策上来,也非为了发展事业,完全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为了给自己完全一个人说了算进行不同言论的清扫,为了自己日益膨胀的个人欲望。这是一种标准的中国话语语境造成的暴力隐藏和强权逻辑,是封建余辉和民主曙光的最后博弈。

     我们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官员讲话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尤其是开大会讲话,如果讲话能够解决问题,那将是多年法制建设的倒退。我们已从政策治国逐步过渡到以法治国,按照法律程序履行自己的职责,应该是实现社会进步的应有正义。但是长期以来,人们根深蒂固的封建残余还未能让新的行政理念荡涤干净,现代化进程还将因各种小官员们的无聊讲话而空耗元气。因为开会、讲话已成为一种习惯和制度,制度存在路径依赖,诺斯说如果改变制度,必然要有人支付成本。尽管我们承受着这些小官员们的无聊讲话,但是要不让他们去讲,则等于剥夺掉他们的经济人收益。让他们去支付制度变迁的成本,看来需要一场灾民社会的拯救和解放,需要解决集体无意识造成的制度贫困。然而,驱逐劣制的基础是觉醒的个人,在现实的中国依然需要一场制度文化观念的启蒙。

     2006年12月25日于石门圣诞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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