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梵小说《等待青春消失》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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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 刘倩 简约而富有张力的语言风格则一直延续,情节叙述很快、分外紧凑跳跃,作者的表达方式很新鲜,风格分明具有高度可辨性,因此从第一句起便觉得这笔触是我习惯且熟悉的味道,像从书里扑面而来的安心,轻易沉湎其中,语言不动声色的流畅并且意蕴丰富,让每一句话都有一种力量去自然的带动下一句话,于是我躺着读坐着读在电梯里读开会的时候在桌子底下偷偷的读,因为有“必须一气读完的气场”——作者的意图是隐藏在字里行间的,主题隐藏在细节之中,像一部电影的进行,画面抽丝剥茧般一幅幅一层层在面前按照作者设定的节奏韵律呈现,这绝对是一本可以一气读到底的小说,却也是一本经得起一再揣摩的小说。 这本书名为《等待青春消失》,宣传语更是说这是中国版的《在路上》。诚然,书中的主人公陈晓楠经历着青春期的一切:反抗与叛逆,理想与现实,初恋与友情……但这却是脱胎于中国固有的社会现实和家庭关系,一个母亲出于母爱却看起来过分的管制和期待,对于挣脱底层的愿望,两代人的错位,是隐藏着却贯穿始终的另一条线。 而关于书中的青春,既有少年的青春:青春期的反叛、少年的情谊、江湖帮派的潜规则、早恋的青涩、底层家庭的艰辛和一位坚强的母亲最终使主人公陈晓楠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淬火。当他走进民办大学校门的一刹那,陈晓楠告别了莽撞的少年,拥有超越同龄的成熟,但依然没有挣脱大学生活的迷茫:理想与现实,爱情与背叛,诗歌与电子通信……更加强烈的独立性格在陈晓楠与母亲的冲突中展现出来,陈母(清月)从慈爱到偏执的转变是这个时期男性大学生将会遇到的通例。而“小混混”马林、宋池也生动且典型。 书里还有中年女子久远的逝去的青春,母亲清月前往远方亲戚家筹集儿子的学费,这个屈辱的过程,却牵引出一段隐秘、久远而浪漫的往日故事,曾经晶亮的年华,探照着现实,却悲哀的说不出来。清月坐船的那一段,“直到这时,清月才突然清醒过来,与充满传奇色彩的祖先相比,她是真正落了下风。”“最后整个夜晚涨满她脑袋的,都是对自己命运的喁喁祈祷。”青春该是充满锐气,该是个性鲜明,试图有所作为,而中年呢?“走过的城市,也可以在心里统统夷平了”。 但失去了青春,女人的从交换青春那点秘密开始友谊的定律却没变,也因为与戴琪的友谊,清月也如释重负般讲出了自己的秘密,去看武云飞和收到老头的情书像颗石头在清月仿佛早就死水一般的心里荡起了一点涟漪,从她给儿子写信便可以看出,“现实在信中仿佛被幻想一一融化了,整封信是她能想象出的最美境界。那些在心里挨个儿排队的不如意消失殆尽了,她就像在中学写作文那样,绞尽脑汁写出的都是希望。”然后很快回到现实,“她看着信有点不太好受,此刻的希望早没了中学时的轻松、愉快,它倒像千钧重担压得她抬不起头来。”“实际上只要儿子上大学,她怎么生活都行。”青春变得多余。 在关于这段青春往事的描写中,能看出黄梵作品中隐藏的美,关于清月表姐戴琪的那段青春故事,与喜爱雕塑的武云飞旖旎却停在最好分寸的故事,在裸体雕像引起的传言和武云飞的怯懦里,“她就像来自一个逍遥过度的旅行者,脸上完全看不到因传闻而挣扎的表情。她避而不谈自己的处境,神采奕奕说着各种琐事”,这样的描述隐匿在小说的各个角落,美好、纯净、不可规避的欲望和爱情,即使日子陈旧了,也依旧闪闪发光。 就像德国宗教主义哲学家本亚明的那个对他的美学理论的著名的比喻:“美是隐藏在美丽妇人面纱后的一系列震惊体验。”这也许是一种更深沉的呼唤。 黄帆先是诗人,才是小说家,小说中会不时闪现暗示性和多义性较强的诗歌语言的影子。诗人总是在书写形象,这个形象可能是一种身体结构、一种情绪表征,诗歌中的时间可说成“瞬间的永恒”,他的小说似乎也致力于某一瞬间的展开,通过意蕴丰富场景集中了小说价值面的许多内容。诗歌文句的反复磨砺带来了作者对小说新意的理解——最重大的主题都隐藏在细节中,最实在的现实也在恰当的描写中可以梦幻。 至于这本书的意义——我是讨厌妄图去猜测作家附着在作品上的艺术企图的,意义只是小说提示的方向,不同的读者理解不同意义便也大相异趣。好的小说大抵就是这样,只提示而不抵达,等待你在阅读之后心领神会然后创造出另一个现实。 突然一天就收到这本《等待青春消失》。我着急夜读,因为他的《第十一戒》那种黑色幽默,那种知识分子腔的冷调侃,那种嘴角噙着冷笑的机智,那种内敛、克制的情感宣泄,那种袖手旁观的姿态,那种“闷骚”型的适度情色,给我很深的印象。 但这本《等待青春消失》写的相当平实。黄梵似乎跨过了现代派的种种尝试,转回到写实主义。“多余的花枝不复存在”,受过良好诗歌训练的文字依旧干净、简洁,却用在了最平实的“记录”。他不想卖弄他的聪明,或他的知识分子的说教,也不想津津乐道于各种主义。他仅仅,将目光锁定于最底层的一对母子:死了丈夫、下岗、四处借钱、等待拿拆迁房补贴款来给儿子上民办大学的清月,和茫然无知间失去了父亲、小帮会里的混混、考不上大学的差生陈小楠。这样的母子,比比皆是;他们的故事,稀松平常。黄梵,他如何去贴近底层、如何去呈现 “边缘人”的情感及生活。 黄梵抓住了“痛感”。痛,不是一个概念,一个词汇,痛,是由琐碎的细节汇成了痛的河流,渗透在血液中。清月的痛:丈夫弥留时,不在病榻前;混迹在外来打工妹中等待挑拣的雇主;与儿子的谎言争斗,儿子高考落榜宣布她所有努力的失败;四处借钱的含羞忍辱……陈小楠的痛:对母亲的爱与恨的交织,前途、爱情不知所措,何去何从的迷惘与困惑……在清月,痛变成泪水、不时地宣泄,却日渐衰老、干涸;在陈小楠,痛却让他沉默不语,同时一节节地成长,貌似恍然醒悟,却再度陷入迷惘。 但黄梵并不一味沉湎于“痛感”,相反,他不失时机地呈现“渴望”。清月面对严峻生活,所表现的坚韧,应对突然变故的机智,始终保持的洁净外表,自尊、勤勉的态度,她那手漂亮的字意味着良好的家教,她对江南风物的描写表达了她的浪漫内心,她所向往的洁净、高雅、上层生活,也正是她如此急切于儿子摆脱命运的寄望的缘由,以及隐隐现现的对爱的渴望。然而,清月的“渴望”如此短暂,很快就被打入到现实的严酷之中。而陈小楠的每一次疼痛,都促进他的成长。在混沌中,他也表现了爱听故事、热爱诗歌、向往爱情。与小帮会中的老大马林、打手宋池不同,他早早地感到了迷惘,早早体会到“不忍”,他在游离不定时已经比其他人成熟,所以他才可能番然“醒悟”。但黄梵的写实主义在于,他并不认定陈小楠真的醒悟、变成好学生后就进入正确的生活轨道,相反,人人事事的忽闪忽灭,只让他更加迷惘和无所适从。这个时代本身就一团糨糊,陈小楠在这个那个之间游走,不知道什么是善和恶,是或非的区别在哪里。 黄梵也将这种人性的复杂倾注在其他小人物身上:傅洋夫妻、泥人雕塑师武云飞、恋人杨倩蒋双、大学教师颜玉樊颜刚……尤其是小帮会老大马林,他给予了浓重的笔墨,这个小混混、差生,却天生具有领袖的气质,幽默机智,仗义多情,即便如此,这个曾经的少年英雄,最后还是陷入到生活的磨折中,变成一个平庸的无所事事等待儿子出生的胖人。 之前令黄梵困惑的叙述手法,被漂亮地解决。小说采用了两种叙述手法的交替:其一,以第三人称叙述母亲清月及陈小楠,从作者的视角看待人与事,推动情节的发展;其二,以第一人称“我”叙述,从陈小楠的视角看待人与事,让情感的宣泄更为直接和主观。在时间上,母亲的行为与陈小楠的行为交替进行,之间横向穿插闪回过去,给予情节必要的补充和交代,又同时顺从时间的纵向流动,推动情节的发展。应该说,小说在叙述“我”的部分,更为成功,更为直接和生动地呈现一个少年成长的复杂的心理历程。 美国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中无所顾忌的叛逆者;德国格纳齐诺《女人,房子,一部小说》中半苦半涩、淡淡忧郁又迅速遗忘疼痛的少年;日本村上龙《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中迷惘、混乱的“跨掉的一代”,八零后的青山七惠《一个人的好天气》中空虚而寂寞、苍白而绝望地随手抛掷青春年华的少女,以及黄梵这本《等待青春消失》中少年陈小楠无所适从迷惘的成长,这些青春小说,都将目光聚集于那些被退学、遭开除、落榜或离家出走的少年,他们充满苦涩的成长痛感,如此深切地印刻在作家及读者心灵,其中折射的社会及精神世界的问题耐人寻味。
走过青葱岁月自以为日趋成熟后,就很少再读与青春话题相关的成长小说,怕被作品的单薄,或是其中泛滥的浪漫抒情,而惊破于记忆中沉睡着的青春丰富而多姿的意味。初看到封底“中国版《在路上》”的广告词很有些不以为然,不同的文化背景、思维方式岂能复制得来?一鼓作气读完后,竟有超乎阅读期待的收获,小说给我们描绘出了青春的多副面孔和多种可能。 作为高中差生,小说中“我”的青春,藏满了反叛、谎言与躁动。“我”是敏感而细腻的男生,打篮球是无法抵御的诱惑,甚至不惜公然挑衅母亲的权威,在父亲生病躺在医院的时刻,还心存侥幸地只想去玩。渴望自由的情绪是如此强烈,以至本该为父亲守灵的夜晚,成了青春期的狂欢夜,终于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无拘束地在街头、酒吧闲逛一整夜。而他所有努力的目标都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男人,就连父亲的死都没见他哭,只因伙伴马林说他的外貌象女人而内心沮丧、当街落泪。事实上,“我”并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男人,在加入小帮会,试图用暴力惩治因用弹簧锁头威胁同学而稳居班里成绩第一的毕业班同学张敬后,在尝试了与杨倩的早恋而终以失败告终后,甚至是在拿着心仪很久的表姐的笔记本后靠自慰而获得的生理愉悦,都没教会他什么是男人的意义。直到高考失利,孤儿寡母无所依靠的沉重现实把他从幻梦中拉醒时,在母亲为了他的前途而四处奔波,筹措学费的身影里,他终于懂得了男人的意义。在民办大学的门口,“我”的青春转了一个弯,“每天几乎在与一股不读书的洪流抗争”,那无穷尽的精力,总要找一个出口,暴力已经躲得远远,诗歌开始对他显露出笑脸。不再拉帮结伙,而是在孤独中体会诗意,或许达到诗意的人生,就是作者心目中成长、成熟的标志? 如同爱情与青春期密不可分,作为身体成熟的表征,性更是成长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小说中写到,在蒋双的诱惑下,刚刚开始步入正轨的“我”,又堕入性的深渊,甚至患上梅毒。看到此处不免心生疑惑,难道男人从来都是如此的懦弱,喜欢推卸责任吗?明明是自己意志不坚,为何偏要写成是抵御不住诱惑?比起二十年前凝视着戴琪裸体,还能安然完成木雕与泥雕,终于为爱情而疯癫至死的武云飞,一样的年轻时代,不一样的岁月、经历与结局。青春被不同时代所赋予的道德内涵差异尽显。 小说中对女性青春期行为的反思,是以群体形式呈现的,女性的成长离不开男人。相比男性,女性似乎生来就比男孩更早熟些,更为收敛与节制。不论是被诱入早恋风波的高中生鲁岚、杨倩对爱情的懵懂与憧憬,或是作为长辈的戴琪年轻时的风流事,都不过是青春岁月中的一场仓促的梦,梦醒了无痕。有梦是幸运的,尽管梦醒后留下的只是绵久而深长的疼;无梦才可悲,最可悲之处在于不自觉其可悲,养尊处优却已被意识形态化的大学女教师颜玉的人生即是如此。清月则是在一个青春不再的年纪,开始了一次拯救青春的征程,似乎是丈夫的死,激起了她青春的斗志,为儿子能上大学而绞尽脑汁甚至出远门筹款。而这所有的努力与挣扎,换来的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儿子的不可救药,无情地把她从幻梦中拉回现实,一向对儿子宠爱有加的母亲终于绝望地说出“滚出去”的字眼。 不是没有努力,只是在努力中失去了方向,当所有的挣扎都无疾而终,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在等待中,凝视着青春渐去渐远的背影;在等待中,一切终将水落石出;在等待中,消磨掉的不只是时间、生命、精力、希望,还有做梦的能力,还有……,很多,很多。 小说最后写到:当我面对那颗没有了温度的落日,我感到大滴大滴的泪珠一层一层铺满了脸颊,是感伤?是彷徨?抑或是忏悔?用泪为青春划上并不完满的句号,不只在脸上,直落入读者心底。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青春就这样在不同时代的不同人身上,演绎着不同的故事,丰富着自己的涵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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