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陈仲义读安琪诗二首

  诗歌:安琪
  导读:陈仲义
  
  明天将出现什么样的词
  
  诗/安琪
  
  明天将出现什么样的词
  明天将出现什么样的爱人
  明天爱人经过的时候,天空
  将出现什么样的云彩,和忸怩
  明天,那适合的一个词将由我的嘴
  说出。明天我说出那个词
  明天的爱人将变得阴暗
  但这正好是我指望的
  明天我把爱人藏在我的阴暗里
  不让多余的人看到
  明天我的爱人穿上我的身体
  我们一起说出。但你听到的
  只是你拉长的耳朵
  
  1996年5月16日,漳州
  
  每一次语词幽会,都找到路径了吗?
  
  导读/陈仲义
  
  反复8次出现“明天”,并非只是固定的时间词根。明天在含义上是“未来”、“接下来”的明示——具体说包括下一秒钟、下一个瞬间、下一次、下一回将要发生的等待。在语气语调上则是急切的期盼,幸福的感恩祈祷。不是吗?将外延扩展的明天——诗写的语词来临、涌现,等同于亲爱的人儿出现,虽是很平常很自然的设定,但却感受到书写者强烈的“爱情呼唤”——那是一种亲密无间、水乳交融、充满爱意的呼唤。那么在语词——爱人来临之际,将会出现什么呢?

  秘密中的神迹,跷望中的焦虑与欣喜。诗人与语词的“邂逅”是无法预测的,那可是上帝一次严肃的旨意,还是一回不经意的玩笑?谁知道?!或许,“他”的出现有如经过天空“云彩”般烂漫、耀眼,也可能是一种不尽人意的“忸怩”。忸怩在修辞中是指人物行为的窘迫,“转换”在此语境中,则成了语词运行的“别扭”、“凿枘”(或曰不到位)。在这无穷尽的等待中,诗人要忍受欢乐的折磨。

  但是诗人始终自信,即将来临的语词(可延伸为写作)肯定经由我的嘴巴、我的肉体、我的生命、我的心灵一一说出,说出那唯一的、准确的。那是自由的、轻盈的羽毛“飞翔”、也是沉重的、绝望的“挖掘”。而一旦说出那唯一的准确的(多难呵),所有已经说出的,和尚未说出的,“都将变得阴暗”。阴暗即无效,阴暗正好凸显出“说出唯一”的光亮。这,“正好是我指望”的、向往的、必然的境界。因为这种状态,才符合诗歌写作的特殊法则,同时也是诗歌最令人着迷的地方。诗人的任务,就是找到语词唯一的“出口”与“落脚点”。

  “明天我把爱人藏在我的阴暗里/不让多余的人看到”。这唯一的语词,只有我通晓它的秘密居所,深谙它运行的轨迹,也只有我拥有它的专利。我有权处置它、独享它、占有它。我是如此自私地把它藏在秘密的角落里,像叼到“食物”的老猫暗暗品尝(它的欢乐它的痛苦)。我又是如此自恋地珍爱它,拒绝“多余人”(不懂诗歌的人)的“觊觑”与亵渎。

  “明天我的爱人穿上我的身体”。是的,既然我的血液、骨骼、激情与生命,早已与语词融汇一体,语词“穿上”我的任何器官、感官,就不足为奇了。语词开启生命的冲动,生命触动语词的灵感,我们相互照耀相互提携,我们一起发动一起奔涌“一起说出”,我们一起急不可耐地奔向缪司,向她报到!这一切,是我与语词的“秘密盟约”,是我与心爱人儿的“私奔”。对于缺乏诗歌耳朵的人来说,即使“拉长耳朵”,又能听到什么呢?

  安琪完成了一次诗歌语词宣言的微缩版本。全诗脉络清新晓畅,一气呵成。表明她对语言的超常迷恋和自创能力的追求。她曾说过,“诗歌是一根试管,所有一切都能在此纷乱调试”。她依靠相当发达的“词思维”进行“调试”,无论是发生频率、震荡摆幅,还是语感节奏、波及能力,均达到信手拈来的敏捷与娴熟。

  希腊现代诗人扬尼斯·里索斯在《简单的意义》中说:每个词都是一扇门,通向一次会晤,一次经常取消的会晤。扬尼斯·里索斯真懂得诗语的变幻与刷新秘密。年轻的书写者,我们每一次出发,都找到路径了吗·诗人李德武也说过类似的话:一个词的寿命很短,第一次说出它时,它是全新的,活力四射的,但连续说出三次,它就显示出腐朽的味道了。

  愿我们每一个明天,都是第一个说出。


  
  像杜拉斯一样生活
  
  诗/安琪
  
  可以满脸再皱纹些
  牙齿再掉落些
  步履再蹒跚些没关系我的杜拉斯
  我的亲爱的
  亲爱的杜拉斯!
  
  我要像你一样生活
  
  像你一样满脸再皱纹些
  牙齿再掉落些
  步履再蹒跚些
  脑再快些手再快些爱再快些性也再快些
  快些快些再快些快些我的杜拉斯亲爱的杜拉斯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亲
  
  爱的。呼——哧——我累了亲爱的杜拉斯我不能
  像你一样生活。
  
  
  2003年8月1日,北京。
  
  在语感的召唤下
  
  导读/陈仲义
  
  安琪钟情于法国名作家杜拉斯(《情人》享誉全球)。可否说,杜拉斯是安琪的一面镜子,既是崇拜的偶像又是“征服”的对手。可以感受到,以杜拉斯命名的全诗一气呵成,是瞬间生成品,但瞬间不是肤浅的爆发,而是长久情感的积淀。所用的词很简单,表面的情感轨迹也很单一,但为何说它不矫情呢?答案恐怕是在深层里,有着作者埋藏已久的思绪,并且自然地听从语感的召唤。

  在情感逻辑结构上,该诗分明有一条“我可以——我不能”的情感线索。

  它通过三次“可以”满脸再皱纹些,牙齿再掉落些,步履再蹒跚些,达到“像杜拉斯一样生活”的情感目标。但是,在貌似“像”的过程中,模仿也好、虚拟也好、想象也好,最后的结局是“我累了亲爱的杜拉斯我不能”。从“我可以”到“我不能”的意识“转换”,隐藏着双方深刻的民族心理、文化背景、伦理,以及个人气质、修养、性格的差异。差异导致双方最后“分手”。巨大落差造就了阅读的震动与思考——作者明确的答案,和同时隐去的原因,让读者掩卷而思。仿佛是急遄的瀑布,飞崖而下,戛然而止。断然终止的去向,代替了水帘、雾气和喧响。

  诗人林童道出了期间隐蔽的部分,他说:安琪不可能不顾现实环境的压抑,在榜样的力量作用下与自己的偶像完全同化。由于差异,安琪最后还得从镜像中清醒过来。因为杜拉斯是独树一帜,不可复制的,所以《像杜拉斯一样生活》,只能当作安琪自我设计下的白日梦。杜拉斯的生活方式,不可能出现在安琪的现实环境,只能存在于她诗歌之中。

  当我们多少理解了诗后面的意思,简单的抒情形式就有了别样的意味。

  该诗完全不忌讳“直写”的方式(直接的方式乃是情感最赤裸的宣泄方式),它不断掀动情感的波涛,一波高过一波,这就使得全诗节奏,有一个层层加码迅速冲向顶峰的过程。如前所述,它所采用的逆转结构,又加剧了情感落差。

  所谓大起大落形成的情感冲击波,是老派浪漫派的“传家宝”,看来用得好并没有过时。而且,该诗也不忌讳,“亲爱的”——这个世界上用得最烂熟的字眼——用多了绝对让人毛骨悚然。连续出现十次“亲爱的”,为何不会让人生厌?它符合两方面条件。1是作者与杜拉斯在精神与肉体上的亲和,前面已通过三次“可以”的启动、过渡,疏密有致地“安插”在贴切的位置;2是配合后来连续的“快”字(8次),虚幻出一个做爱“情境”(完全是晚年杜拉斯的一次性爱写照)。这样,连续“亲爱的”的“呼唤”节奏,与做爱的节奏达到高度一致的互动。在特定的语境与情境中,极为烂熟的字眼,就可以免去矫情、煽情、滥情的责任,化烂熟为妥贴。

  血液的快速流动,呼吸的急迫,情绪的渲泻、高涨,结局的逆转,完成了一次单纯而深刻的抒情。厄尔·迈纳在《情感诗学》中说:“诗人受到经验或外物的触发,用语言把自己的情感表达出来就是诗,而且正是这种表现感染着读者或听众。”以这样的标准来理解抒情诗是有效的。

  其实这首诗的成功,我觉得还是语感起了重要作用:语感是生命的冲动体验,与语言处于“半自动”的同步状态;语感教诗人的意绪、语调、节奏取得浑然统一的流动效果。
  
  注一:
  《读安琪诗二首》原发于《语文教学与研究·教研天地》2008年第12期
  
  注二:
  《明天将出现什么样的词》首发于《诗刊》(1997年1月号,责编:邹静之,后收入多种选本)
  
  注三:
  《像杜拉斯一样生活》首发于《诗林》(2003年第四期,责编:丹妮,后收入多种选本)
  
  注四:
  [安琪简介]
  安琪,女,本名黄江嫔,1969年出生,福建漳州人。中间代概念首倡者及代表诗人。1995年获第四届柔刚诗歌奖。2000年4月参加诗刊社第16届青春诗会。2006年4月获诗刊社评选的新世纪十佳青年女诗人。诗作入选《中间代诗全集》《现代中国文学精品文库?诗歌卷》《1978——2008中国优秀诗歌》《亚洲当代诗人11家》《中国当代诗100首》及各种年度选本。主编有《中间代诗全集》(与远村、黄礼孩合作,海峡文艺出版社2004年出版)、民刊《第三说》等。出版有诗集《奔跑的栅栏》《任性》《像杜拉斯一样生活》《个人记忆》《轮回碑》等六种。入选韩国、以色列、美国等诗歌选本。曾参与编撰《大学语文》教材。现居北京。
  
  [陈仲义简介]
  陈仲义,厦门城市大学中文系教授。出版现代诗学专著6部:《现代诗创作探微》(28万字,海峡文艺1991年);《诗的哗变》(20万字,鹭江1994年);《中国朦胧诗人论》(15万字,江苏文艺1996年);《台湾诗歌艺术六十种》(34万字,漓江1997年);《扇形的展开——中国现代诗学谫论》(30万字,浙江文艺2000年);《现代诗技艺透析》(台湾文史哲2004年)。另发表现代诗学论文160多篇。两者合计20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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