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梵长篇小说《等待青春消失》研讨会发言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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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会主持:张宗刚 有一种误解是学理工的一般不出作家,其实从另一角度,理工科出身的作家是非常多的。像鲁迅他们这一批文学大师,几乎没有一个是学中文的。现当代很多作家都是理工科出身。今天研讨会的主角、诗人兼小说家黄梵,就是正宗的南理工毕业生,当初学的是与文学毫不相干的外弹道专业。还有在座的诗人兼翻译家马永波,是西安交通大学计算机专业的高材生;在座的女小说家修白,她的职业一直是会计,当年也是南京财经大学的高材生。当下活跃于文坛的翟永明、孟浪、柳建伟、尚仲敏、艾伟、李冯、麦家、赵凝、朱文、吴晨骏、石康、晓航等,都是学理工科的。这充分印证了,作家未必一定需要中文出身。 我们南理工给外人的印象是作家不多。不过细细追溯,王朔应该首先算是一个。王朔就是从南理工出去的,南理工是生他养他的地方,所以王朔有句话:我家是南京的,我是孝陵卫的,我小时候呆的地方现在是南理工。今天我们谈论黄梵的成长小说,其实王朔也写了不少成长小说如《动物凶猛》等。黄梵的成长小说和王朔的成长小说有何异同,这不妨可以成为一个值得探讨的话题。 黄梵的家乡是湖北黄冈,他本人毕业于著名的黄冈中学。从古到今,黄冈那片神奇的土地孕育了中国佛教禅宗的四世祖道信、五世祖弘忍、六世祖慧能,科学巨匠毕升、李时珍、李四光,国学大师熊十力、汤用彤、徐复观、黄侃,以及文坛骄子闻一多、叶君健、胡风等等,可谓人杰地灵,名流辈出;军政巨星董必武、陈潭秋、李先念、林彪等也出自黄冈。历史上,唐朝的杜牧曾在黄冈留下脍炙人口的《赤壁》、《清明》等诗,北宋的王禹偁在黄冈留下不朽的《黄州新建小竹楼记》,一代文豪苏东坡在黄冈五年,更是激发出《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等千古绝唱。 黄梵少年早慧,十五六岁考入南理工,成为79级大学生;读书期间,黄梵整天研究琢磨的是火箭飞行的轨迹、导弹飞行的轨迹和枪弹飞行的轨迹,毕业时因成绩优异留校工作。黄梵性格沉静内敛,多愁善感,是天生的诗人,连南理工校园里绚烂美丽的二月兰花,都会让他生发出忧郁,联想到坟墓。生活中的黄梵认真教书,努力写作,低调做人,是不少学生心目中的偶像,在南理工,他的“粉丝”是很多的。每次看到黄梵瘦削的身影,我都要想起“人比黄花瘦”或是“竹披双耳俊,风入四蹄轻”、“瘦竹如幽人,幽花如处女”一类句子。何其芳说,寂寞的孩子有着最好的想象。多年来,黄梵淡泊名利,甘于寂寞,始终坚持为心灵写作。他的作品往往结构工巧,指意独特,语言自在温润,具有鲜明的个性色彩和审美追求,呈现出优雅的诗性,在多种维度多个层面都做出了可贵探索。我觉得,某种程度上可以把黄梵视为南理工人文精神的标志和体现。下面有请各位嘉宾对黄梵的长篇新作《等待青春消失》发表高见。 《等待青春消失》可能是黄梵创作的转变,无论题材还是主题,包括一些短篇,对黄梵来讲都是一种新尝试。黄梵如果再不写成长小说,可能就为时较晚了,我曾经对成长小说表达过这样的意思,它对许多作家来讲是成人仪式。很多作家都通过这种小说,来与自己的青春、少年、学生生活和精神成长作一次告别,有的早,有的迟。特别是一些四十岁以后的作家,现在依然回头来写成长小说,我称之为补课,是一种推迟的成人仪式。不管这篇小说的思想和艺术内容如何,对于黄梵,它在写作上的意义都是重大的。我发现仅仅从成长小说的角度讲,《等待青春消失》还是有一些新东西,这些新东西体现了对纯粹性和单质性的一种挑战。只需翻一翻这部小说,许多复杂的、广阔的社会背景就会跳到眼睛里,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由此也证明了作品的成功。 这部小说被定位为成长小说,但又不仅仅是成长小说。一般来说成长小说有两种趋向,一种是描写主人公在成长过程中发现自我,到形成主体性,再到一个社会人,这在某种程度上成为教育小说;还有一种就是反映青少年成长过程中的反叛和社会的格格不入,最后如何通过调整告别青春,迎来成年,也就是一个成年仪式。以上两种形式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即说明人在成长过程中总是在告别,青春总是会过去,有一个成年人的世界在等着我们。但是,这部小说不是让我们看到这样的希望。过去的成长小说还有一个特点,要么就是反叛,有反叛的对象;要么就是被引导,有引导者。这部小说中,反叛的对象和引导者事实上都没有真正存在。马林那种小混混算是反叛,但陈小楠并不是坏孩子,他很孝顺,父亲死了他面对遗体一时没有痛感是一个本能,或者是青少年时期的一种麻木,他甚至说谎话让母亲高兴。因此他不是纯粹的真正的反叛,自始至终也没有一个引导者,能让他在告别青春的路上走得更顺利。 陈小楠的生活经历可以分为两个阶段,前半部分他是靠本能、兴趣、童心和麻木来引导生命的感觉,所以,为父亲守灵的每一刻都是快乐的,因为他可以不回家,可以去网吧了。这时他的世界和成人的世界形成一种对抗,但不是有意识的对抗。他眼中的成人世界是很荒唐的,当他需要被教育的时候,父亲却去学校要打他。这样的成人世界对孩子构不成引导,只有女孩的气味和美食才能引起他的兴趣。后半部分,上了大学的小楠有所改变,学会寻找自我了,但没有找到,因为整个社会没有给他提供一个参照系或是可以寻找自我的坐标。这时他的心理行程是经历了很多希望与绝望的交织,所谓生命的痛感发生了。当小楠对诗歌产生兴趣,想通过诗歌光祖耀宗时,他母亲气哭了,说“我拼死拼活地供你上学就是学这没用的东西”,这就消灭了他通过诗歌、审美来确立自己生命道路的方向。当小楠希望通过专业来确立价值的时候,他的愿望是当一名数学家,不是为了养家糊口或让父母高兴。这时他母亲同样很痛苦,因为想当数学家对他来说是不现实的,母亲只看结果。母亲代表的当下成人世界的逻辑对小楠是致命的,他最后一点寻找自我的路被成人世界的逻辑消灭了。小楠始终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牵着他。他在寻找自我的过程中还寻找过真诚的爱情,包括性爱。但当他寻找到一种美好的东西来塑造自我的时候,那种幸福的感觉马上离他而去。比如他和蒋双相爱后,很快发现自己得了性病,最纯洁和最龌龊的东西两相交织,彼此抵消,他不敢再和这个女孩交往了。就这样,从小说中我们看不到希望。 《等待青春消失》超越了成长小说的逻辑,是有宏大叙事野心的,在文体形式上做了很大努力。小说的特色是双重视角,一个是全知视角,另一个是小楠的视角“我”。两种眼光,两个逻辑,两条线索,两个世界交替进行,构成了一种互相阐释的复杂关系。这种复调的写作方法值得肯定。黄梵对底层叙事没有兴趣,这一点我比较赞赏。最近看到一个材料,中国最近被分为十大阶层,上中下,然后赤贫阶层,上中下再分三层,其中第三个阶层也就是下层,占了百分之七十六,再加上赤贫,那就是百分之七十八。这百分之七十八都是下层,把他们都划归底层叙事的范畴,这样一种逻辑是极不负责任的。百分之七十八的中国人都是底层,这在伦理上是对自我的放逐,也是对上层阶级的一种既痛恨又厌恶又羡慕的复杂情绪的表现。底层叙事在当下有两个趋向,一个就是叙述某底层人物的时候,同情他的遭遇,以弱势群体代言人的面目出现;另一种是表现底层的堕落,讽刺底层人民想往上爬但又爬不上去。对这两种底层叙事的方式,黄梵都保持了疏离。实际上黄梵描写的清月的生活是中国大多数人的生活,他们既非底层也非上层,他们就是普通人而已。小说通过两条线索的对换,笔触切入于生命感觉和生活本身的交接口,循此向前,远离了贴标签的写作方向,使作品的内涵价值较之普通写作打开了一些思路和空间。 这部小说和《在路上》有一点是相同的,《在路上》表面看是成长小说,写的是垮掉的一代,事实上垮掉的一代是胜于成年一代的,在某种程度上是超新崛起的一代。《等待青春消失》中垮掉的色彩更强烈,小说最后让我看到了成人世界并不优越于未成人世界。等待未成人的成人世界的逻辑,对他们来说并不构成进步,相反是矛盾和撕扯。他们的成长是痛苦的,也许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小说透露了一点希望,就是小说主人公在寻找自我,虽然他没有寻找到。这是小说最大的意义。 爱与死作为永恒的文学母题,其丰富性与深刻性在清月、戴琪、武云飞和陈小楠那里都获得了生动展示。爱与死的坚强,爱的无限与永恒的诉说,成为书中最为厚重的华彩乐章。随着情节的推进,清月与几种死亡次第相遇:丈夫猝死、傅刚醉死、武云飞车祸致死,这些构成了神秘的死亡链条,将清月深锁其中无法走出。在此基础上谈论青春与成长,小说的文学光芒才能纤毫毕现,青春与成长才和“童年”、“生命”等属于文学母题范畴的命题一样,焕发出永恒的文学价值。黄梵以诗性的笔触,展示了几代人心灵的成长,与苏童《城北地带》贫寒颓败的岁月景观和凭吊匮乏时代的写作姿态不同的是,《等待青春消失》写到了青春的残酷与寂寞,瞬间与永恒,更多保持了一种温馨和温情,陈小楠的成长历程让人体会到某种向上的温暖。戴琪与武云飞的青春物语,则以裸雕呈现出一种完美的友情,由此还原了青春应有的本真光彩。 武云飞故事的纵向切入,使“青春”一词更为开阔,内蕴也更丰硕。作品不仅写出了陈小楠这一代人的青春,也展现了清月这一代人的青春。无论是坏小子马林与鲁岚,还是陈晓楠与杨倩、蒋双,初涉爱情时其实纯净无比,并没有一般意义上的所谓欲望。这时的身体叙事恰恰是身体缺位的状态。清月出于生理需要发现了身体的需求,戴琪出于审美需要体会到了身体的另一种需求。两种需求无所谓高下尊卑,都以在场的情态完成了一代人对欲望、爱情和友情的最具分寸的把握。富于嗜血意味的是,同样具有审美的需求,武云飞以身体的消失完成了对爱情的把握。 卡尔维诺说过,每一个青年作家都有一种明确的迫切感,就是要表现他的时代。然而每一个作家与世界的接触方式又只能是一个面、一条线,甚至一个点。将这一点表现得充分到位,一个作家也就完成了他的文学使命。这部小说更像《麦田里的守望者》。首先在人物关系的配置上,陈小楠可以与霍尔顿构成对立关系,而陈小楠的第一人称,与霍尔顿的自叙语气同样构成对应关系。再有,陈小楠的高考失败,可以与霍尔顿被学校开除相对应。霍尔顿苦闷彷徨、孤独愤世的精神世界,青春期少年矛盾百出的心理特征,对虚伪做作的成人社会的批判,包括霍尔顿敬佩的唯一一位老师,后来也被发现可能是个同性恋者,而且还用“一个不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男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那一套来教导他,这可以与陈小楠的老师颜玉那种狭隘的偏激与对诗歌的庸俗理解相比照。霍尔顿无力改变现状,只好苦闷、彷徨、放纵,最后甚至想逃离现实世界,到穷乡僻壤去装成一个聋哑人,这种以“垮掉的一代”身份出现的“反英雄”,并没有彻底地放纵和混乱,而是寻求自己作为麦田里的守望者的身份,又与陈小楠在诗歌中寻求自己的精神世界与价值尺度却无力挣脱母亲织就的无奈的世俗之网、无力摆脱颜玉的精神控制获得了某种对应与相似。 我觉得小说原题目《南方礼物》更为贴切,更具诗学意义。这里的南方,显然有形而上的丰富意义。清月的南方之行引出的青春祭献,说到底是给当下青春时代的陈小楠们最好的礼物,也是给清月自己的最好的礼物。南方礼物既是一种主体,又是一种更为清晰的参照系,还可以理解为戴琪与清月两个女人间相互交换的那点青春秘密。可以说,“礼物”,被赋予了更为丰富的意象,“南方”,也因此同样具有了温馨、潮湿、暖人的意蕴与想象的纵深感。关于青春故事的种种细腻描写隐匿于小说的各个角落,这样美好纯净不可规避的欲望和爱情,同样可以理解为往日的南方带给现在的最美好馈赠。作家没有以俗世的价值立场与选择否定南方礼物,南方礼物的真实存在,也没有挤占多元时代的价值立场的存在。小说的魅力正在于此。 在小说中,有两种东西被刻意设置成爱情的障碍,一是青春本身,二是身体。只有等待,才能将障碍消解,爱情也才能以它名正言顺的内涵回归一个人的青春和身体。这是黄梵赋予作品的诗学内涵。该书可供探讨的东西还很多,比如,作为诗人的黄梵与作为小说家的黄梵;写作《第十一诫》时期的黄梵与写作《等待青春消失》时期的黄梵等。 与《第十一诫》相比,《等待青春消失》的叙述方式没有过多改变,黄梵没有去塑造典型人物,他关注的依旧是当下小人物的生生息息。现在不少作家缺乏真情,缺乏人性深刻的一面,没有能力去发现生活的新秘密,去展现生活的新空间,只好写矫情、软弱、无力的伪生活。黄梵非常客观地展示了他想要表现的生活真实的一面,两个长篇都有着很多真实动人的细节。没有细节支撑的小说是苍白的,人情世态是小说的基础。黄梵对生活有着丰厚的积累,这种积累关系到一个小说家对生活的理解,对存在的理解,关系到小说家的行走,这是小说的起点。无论什么小说,最打动我们的都是那些不经意间的细节铺设,细节是小说家描写世态人情的眼睛,也是小说家良知的体现。 小说透露出黄梵对生活的悲观。美好的爱情总是经不住现实的拷问,连初恋的小楠都不能幸免,成人更是无法逃脱这一魔咒。清月表姐儿子的醉酒死亡,武云飞的意外死亡,一连串的不幸组成一条神秘的死亡链,这种宿命般的暗示,是否正是黄梵短篇小说中的神秘主义的又一次远行? 两种话语的运用上,我觉得有些地方需要再权衡。第一人称叙述是有限度的,在文本中应该构成整体叙述的组成部分,但92页有这样的句式:亲爱的读者,我可以作证,以前谁都以为他的眼睛是永远干枯,绝容不下一滴泪珠。这里用了一个“亲爱的读者,我可以作证”,让陈小楠跳出来直接面对读者,就属于话语越位了。作为一种有限度的叙述,作为文本内在的力量之一,应谨慎使用。这两种话语在第一部分中是交叉进行的,第二部分中,从第1节到第21节都是全知全能叙述,然后从第22节到46节全是第一人称叙述方式。这样的叙述肯定是一种大胆的试验,会带来什么样的艺术效果则值得思考。如何把这两种话语处理得更为水乳交融,在两种话语的纠缠冲突中,最终真正构成文本向我们发起冲击的话语力量,是需要黄梵解决的。 (录音整理:沈逸婷 郭强 刘雨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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