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梵《等待青春消失》：他们在苦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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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克纳在《喧哗与骚动》结尾中说，他们在苦熬。同样，黄梵《等待青春消失》的意味也如此。清月和陈晓楠母子二人同样在苦熬，在生活与时间的压榨下疲于奔命。 黄梵的叙述越发老道了。它体现于以下方面。首先是视角技巧，文本采用了充满代际感的双重视角，来结构叙事：母亲清月和儿子陈晓楠。以代际为视角，应当不多见，可谓是黄梵首创。两层视角，如同分叉的树枝或者两条平行线一样，遥相呼应、若即若离。它们互相穿插，互相重合，又互相对峙，互相背离。这不仅避免了叙述母亲故事中常规采用的插叙、回溯或转述等方式，而且还将家庭之外的世界，衔接缀合进来，从而拓展了小说的空间层次。 在我看来，黄梵的视角技法更意味着一种复调艺术。它隐含着一种我与你的、他和她、你（读者）和他（她）的对话关系。这种多重对话关系，因为各自带着不同的故事、经历和面具，从而造成了猜疑、对峙、瓜葛和认同、首肯。进而不知觉地透析出一种基于关系主义的存在性思考。这也额外提升了黄梵小说的思辨色彩。他所呈示的诸对话关系，如大厦将倾之下完卵一般，给人惶惶而不可终日的炼狱般感受。 因为黄梵采用了二元视角，不仅凸显出了代际差异，修补了故事肌体的完整，同时加深了对关系纠结成团的某种理性思考。因此，这种视角艺术所增生的文本意蕴，格外瓷实，格外饱满，也格外茂盛。它所洋溢的复调感，虽来自小说自身的修辞建构，却更隐含着与时代的更大对话关系。 家庭关系的变革，必然渗透着社会层面的因素。两种平行视角，也就穿插着家庭内外的亲情，友情，师生情，爱情，隐秘私情……这样一来，母子仄逼的家庭故事层也就成为了嵌合套层。基于社会关系之下，每个人都带有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大致是情感故事。情感关系与社会关系之间存在着因社会文化政治、经济变革、伦理观念等因素影响的踪迹。黄梵用两根横梁架设了一座岌岌可危的朝向四面八方的小茅屋。 屋檐下的母子二人，承受着关系累累高台阴影下的诸种矛盾和契合，沟通和罅隙。而这一切不过来自一种超越原位的成就动机。无疑它就是一条虚拟的上升阶梯。 所谓上升的阶梯即来自平行视角的叙述诉求。当一老一少两条线平行的时候，仅仅是关系处于淡漠时期，并且是舒缓状态。但母亲清月本人因为自身年华不再、婚姻破碎、谋生坎坷、人情浇薄，因此必然要投射一部分精力、压力、动力于儿子身上。儿子就要接受、承担部分来自母亲投入的综合促动力，从而完成漫无边际的冲刺，并成为人上人。这是中国普通百姓家庭的运作动力，一种“我为你”的本性、母性、女性以及超越性的合力结果。 黄梵小说最重要的看点就在这里。一种来自于“我”或“他（她）”的牺牲和放弃、压抑与遮蔽，仅仅是为了提升“你们”后代、促成“他们”这些孩子的原始心理，从而让叙述的线条扭结成团，并尽力完成单线条的突破和爆发，递进和攀升。 可想而知，这种强加而来的非主体性的动力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而这恰是中国底层人民的真情实情。底层人民进入象征资本（文化资本、政治资本、经济资本）行列的信心从未停止绝灭。从来如此。如今尤如此。未来更如此。外/内、城/乡、东/西等等空间格局下的历史轴线，如铁板一块，划分并笼罩着中国社会的断层，成为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囚笼铁屋、网格栅栏。清月的想法和行动，如其他母亲一样，没有什么感觉羞耻之处或者令人厌恶之点。同样儿子陈晓楠，也没有出格、越轨行为。母亲一代本性使然，儿子亚文化青年的天性亦正常。 这个故事，不过是亿万家庭故事的缩影，却具有寓意性。这个寓意，我只能说是“如何叙述现代性的民族寓言”。它不仅能让普通中国人看懂，也能让所有有相似遭际的其他民族的人看懂。 那么题目中的“等待”有何指向呢？我只能认为—— 等待，来自母亲挣扎后的暂时失败感，也可能来自儿子为代表的不懈憧憬。它可以是一个退化的轮回圆形，也可能是一根前进的射线箭头。可能是被动挨打，任时光裹挟生命而去；也可能主动受挫，随青春之路终结而自行闭合。但有一点你须明白：我们实质过的每一天，恐怕如热锅里、砧板上一样，备受蒸汽的煎熬和那悬而未决之刀的降临。 他们的确在苦熬。 (转自“肖涛的个人中心”博客) 黄梵:《等待青春消失》，江苏文艺出版社2009年4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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