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陈勇:痛苦与灵魂秩序

     如果一般来说诗人是靠想象展开其精神世界的,那么陈勇的精神维度则是把想象收拢,紧贴着人生痛苦的锋刃行走。在陈勇看来诗人的想象过于轻飘,远不能深入此岸的核心,想象只是一种摆脱现实世界而又无法超越现实世界的欲望化道路。而我们恰恰生存于普遍存在的现实和令人不能满意的现实之中,现实给予的痛苦要远远超过绮丽的想象。可以说对痛苦的正视和把握是一种生命的真实状态,对人生的大多时光而言真实的荆棘要胜过虚幻的玫瑰。因为对于灵魂来说正视痛苦是构建灵魂秩序的基础,如同法秩序的建立是缘于对人性本善的怀疑和对人性本恶的警惕。对于生命的真实状态来讲,承认生命的本质痛苦比否定生命的痛苦更具有世俗意义和超验意义。所以正视人生本质的痛苦和生活的苍凉有助于调整灵魂的方向、建立灵魂的秩序、回归语言的真实。读陈勇的系列诗作,我们须牵回轻浮的欢乐风筝,让诗歌穿过生活的底层回归本真,从而审视、省察已经游离许久的灵魂状态。

     陈勇在诗歌中紧握疼痛的行走源于一个深刻的基础,就是他诗中灵魂的自由和灵魂秩序选择的独立性。对他近期系列诗歌的阅读可能中断近年来刚刚建立起来的阅读经验,诗中对于流行诗坛的拒绝是对主体被放逐的拒绝。少年的贫困经历、青年时代的内在坚守与现实困境的冲突不断追加为人生命运的认同,因为人生的意义是在守卫冲突而使痛苦活着。这是生命得以延伸意义的必要成本,才能致使我们的关注逃离了经验世界之外的更高价值。长期以来我们的文化语境未能给予我们应有的对于世界的敬畏,而是给予了我们疯狂的自负,除了挥舞道德主义的大棒杀人自肥,便是流行诗坛阿娜多姿的犬儒主义自娱自乐。只是消费时代的价值欲望掩盖了渴求真理的兴趣,对于世界本质的叩问已让位于消费本身,价值和真理已服从于当下的世俗性征用。在此背景下,流行诗坛是用绢花锦簇的方式制造春天,不仅不能带来生命的悸动,反而使清醒者更愿深入词语的“墓地”。在生存的悖论中陈勇发现“头发不剃,被骂成狂人/头发一剃,看上去是囚徒”(《剃头匠》)。面对现实存在与人的价值愿望构成的分裂,作为诗人到底是放弃、还是适应,是回避、还是让事实出场?这便是考量诗人写作的价值合法性,虽然人类在一定意义上无法解决这种普遍存在的分裂,但放弃对这种分裂的关怀则是诗人无意义的开始。在这种分裂之中诗人并不是无可作为的,超越各种霸权性叙述、消解权力意志、对抗不曾到来的黎明仍然是诗歌使命中的光荣。“我当努力被统治/放弃尊严、荣誉与名声。/做个无党派公鸡,只在天亮前打鸣。”(《我的政治身份掉落地上》)。更有意味的是这种具体对于想象的超越导致了“现场”的力量,不仅保留“现场”的精神鲜活和生存张力,还把“现场”中自我的命运进行了平稳化约。在中国文化中不泛以激烈的形式演绎的慷慨悲歌,也就是做个文化烈士并非难事,难的是能在文化的分裂和对抗中生存并努力舒展、延伸责任。比较起来陈勇的诗中没有当下主流诗歌的历史性逃离,其叙事也只是在逃离伪诗化状态,在陈勇看来历史性自由的逃离已成为某种文化的宿命。沉入时代的“墓地”“做个无党派公鸡”不仅是对犬儒主义的一记耳光,还是对时代主题不依不饶的纠缠。诗人生活在他的时代,关于超越的置疑就一直在无谓的争锋之中,那些面似超越时代的颂歌表面看来已把当下的隐痛轻轻擦去,实则是诗歌精神已输掉了应有的精神力量。并且有人以诗的审美功能来淡化诗歌的自由精神,回避和拒绝诗歌的时代记录和命名能力是贬抑个体主体力量的权力策略。在一个后极权时代,为什么流行的所谓主流诗坛已经暗然失色?其实根本不能埋怨读者对诗歌的边缘化阅读,而是诗歌已经失去了命名时代、揭示时代、抗衡时代的能力,诗坛更是缺少了具有把私意行为转化为公共表达的公共人物。曾经在一次文学讨论会上有位知名度很高的诗人自我满足地讲,只想自己把诗写好,把小说写好,反对去做什么公共知识分子。在北岛的年代,或后戒严时代只把诗写好可能是对极权主义的另一种消解,然而当下只把诗写好的愿望是对诗歌自由精神、历史探询、时代置身以及诗的命名能力的否认。我们曾经批判诗歌成为描写“生活”的奴隶,那么诗歌能否成为词语幻觉的奴隶,或者成为我们只进行心灵交换的工具和逃跑路径?其实丢掉了精神自由和命名能力的诗歌是无法实现诗的自由的,美词幻觉也只能是一些人的一厢情愿罢了。最多只能是“坟堆当成碉堡/我们举抢投弹/想象敌人击得粉碎/我们欢呼胜利”(《秘密》)。

     在陈勇的诗中我看到了重构诗歌精神的一种可能。他完全从个体的主体性出发对于当下的疼痛进行了富有深度的把握,既摆脱了经验世界的功利性缠绕,又把超验信仰只当作界碑。诗歌本来就拥有的先验契合基因在日常的叙事中上下翻飞、不离不弃,穿越灵魂、穿越时代、穿越疼痛不仅是一种姿态,还是诗人现实的在场。这种规避了想象性描述的在场已经远比当下的想象更加广阔,这种非道德化的现实记录远比道德主义的集体颂歌更加道德。想象的出走和道德的放大不足以埋葬诗坛固守的文化污血,陈勇想把这道德主义的污血释放出来然后重构灵魂秩序,自身也必然承担着正义的疼痛。
    
     2009年3月21日星期六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