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永明:九十九间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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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甘熙一生博闻强记,懂天文,识地理,又兼精于风水勘舆之术。想来当初修造这座住宅时,也是精心设置和构建成的。所谓"入狭而得境广"的涵蕴在九十九间半中得到充分的体现。在一张甘熙故居的简介上,我看到依照原来故居旧形重新绘制的轴测图,这九十九间半的布局为六组五进,共六六三十六座大小不同的庭院,在原址的东南角本来还有一座500多平方米的后花园。当初这里是挖池堆山,广栽花木。曲桥水榭,上有茅亭。如果说前边的多进庭院给人以抑的感受,那这座不大的花园则使人的情绪逐渐过渡到扬的深远空间。这一抑一扬本是中国园林建筑的常用手法,不过如今在这里却只能遥想了,因为放眼看去,这里已满满荡荡的挤塞了数十家人家。虽然简介中介绍将要在后花园的旧址上,修复假山茅亭和曲廊树荫,以供游人参观。但关于这种古迹的修复,我们己看得太多,不修复尚能给我们的幽古之心留一些悬念,一修,则百分之百的为我们提供一个伪劣古迹的证明。 我在这座现在的居民大院中来回行走,想要找到书中特意介绍的江南最大的藏书楼—— 津逮楼的痕迹。据说津逮楼始建于清朝道光年间,是特意模仿宁波著名的藏书楼"天一阁"而建造的。"天一阁"楼名来源于《易经》中"天一生水"之义;而津逮楼则相反,语出《水经注——河水》:"河水有层山,其下层岩峭举,壁岸无阶,悬岩之中多石室焉,室中若有积卷矣。而世上罕有津达者,因谓之积书岩。"而其中"达"字,有戴震校为:“达,近刻作逮。”于是甘熙的父亲甘福便以此将他的藏书楼取名为津逮楼。 津逮楼的名气肯定不如天一阁响亮,津逮楼的藏书肯定也没有天一阁丰富。清代学者阮元曾说:范氏天一阁,自明至今数百年,海内藏书家,唯此岿然独存。阮元所说的"岿然独存",自然不仅仅指的是天一阁的藏书,而也同时指的是天一楼本身在内吧。 甘熙的津逮楼既是仿天一阁所造,而甘熙本人又是晚清著名文人,著名的藏书家。想来当初此楼也是颇有名头,藏本和珍籍也是令人羡慕的。因此在当时它仍是整个江南地区最大的藏书楼。可惜的是,甘熙当年未能像范氏一样为藏书楼取一“生水”的楼名以防火患。因此,在咸丰年间太平军与清军之战中,甘氏的津逮楼和后来又新加修的另两座书楼一起毁于兵火。多年来苦心搜寻的珍籍和金石玉器等都随之被焚。而宁波的天一阁在同样经历了太平军的战火后,却只是被当地小偷趁乱偷了些书。而天一阁本身,虽然几经劫难,却也一代一代地保存了下来,"唯此岿然独存"。同为现在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天一阁至今仍成为人们去宁波的必然访竭之地,同时也是学者文人们钻研品读珍籍孤本的重要场所。而九十九间半故居中的津逮楼,却已灰飞烟灭,了无痕迹。 当我们走在这些已与甘氏家族毫无关系的大杂院里,甚至不会有人知道这座院子与那座藏书楼的关系,如果这院子里尚住有甘熙的后人(在那场兵火余烬中幸存下来的部分藏书,后来经甘氏族人一同商议,捐赠给了南京龙蟠里国学图书馆,也就是现在的南京图书馆),他们只会感触津逮楼的衰败和毁灭不仅仅与一个时代有关,也不仅仅与一场战争有关。那些在战火中被焚烧的书籍,那些成为灰烬的纸片,在当时就为这座古建筑本来的命运预先撒下了纸钱。 当我们走进大厅旁的偏院里时,发现这里已是几间办公室,一位中年人看见我们走进来感到很奇怪。我不禁问他,为什么不把这些遗迹恢复整理出来,供参观?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好像我是从火星上下来的人一样,又好像我问的是一个幼儿园的小孩都懂的问题一样,冷笑了两声说:我也想修复整理,可是谁给钱呢,你给吗? 我真的不懂这个幼儿的算术。想想看:一个人把一个时代的空间留在这里,一个过去时代的人把古代的空间叠加在现代。这是那个时代个人的能力。而现在,要保护古人所遗留给后人的财富,当然不仅仅是个人的问题了。这座房子已渗透了时间和历史的痕迹,从某种角度来说,它具有很高的价值(包括学术和商业方面的价值)。只是这种价值尚不能用时下最热门的"钱生钱"的系统来概括。 走出九十九间半,确切地说,是三间半。因为我们尚能看出些许甘熙故居影子的,的确只有主轴线上的门厅、轿厅和大厅,现在被用作民俗展览的三间房子。回头看看剩下的那几十间现已分辨不出的旧宅,它已被周围那些现代都市的冷漠身影所渗透,被那些大杂院里喧闹繁琐的日常生活所粗暴地淹没了。我想起某位艺术家或者是某位建筑师所说的话:一座房子是一个可以被伤害的形体。 写于1994 发表于1996 后注:从参观甘熙故居到现在,好几年过去了。在与时俱进的经济浪潮中,许多这个那个的故居也都被重新修复了。当然,更多的故居却被这个时代最有力量的象征——推土机给铲平了。甘熙当然算不上什么名人,他的故居又有何存在价值?按照眼前的逻辑推算,十之八九也付之一铲了。有时候想起来,还想着如果某天再去南京,一定去证实一下这个悬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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