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俊明:读李南《下槐镇的一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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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回旋的土路连接起并不遥远和从未远逝的历史和往日——“承载过多少年代,多少车马”。这呈现了我一贯强调的个人化的历史想象能力。“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是一种在时代和写作中并非解决问题而是扩大、加深问题的手段,也是到达历史真实、个人真实和想象真实的有力和有效的途径。这种想象力显然是将历史在联通当下之后的生命化、家族化和日常化。诗人不断用真实的巨流冲刷惯性知识虚幻的尘埃或宏大历史叙事虚假的色彩,还原出与生命、生存更为直接的历史记忆与生命体验。而全球化和城市化正是以取消地区特征、文化区域和地理景观甚至个体思想方式“地方性”差异为前提和代价的。而李南诗歌文本中的“下槐镇”恰恰是要不断恢复和强化“地方性”的知识。而我们早已经目睹了个体、自由和写作的个人化、差异性和地方性在这个新的“集体化”“全球化”时代的推土机面前的脆弱和消弭。“异乡”和“外省”让诗人无路可走。据此,“下槐镇”已经不再只是真实的生存场景,而是更多作为一种精神地理学场域携带了大量的精神积淀层面的戏剧性、寓言性、想象性和挽歌性。“下槐镇”也成了诗人连接历史与现实一个背景或一个个窄仄而昏暗的通道。在这些苍茫的“黑色”场景中纷纷登场的人、物和事都承载了巨大的心理能量。这也更为有力地揭示了最为尴尬、疼痛也最容易被忽视的深山褶皱的真实内里。实际上这个经过语言之根、文化之思、想象之力和命运之痛所一起“虚拟”“再生”的“下槐镇”景象实则比现实中的那些景观原型更具有了持久的、震撼的、真实的力量和可以不断拓殖的创造性空间。 在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乡村城镇和曾经的农耕历史被不断迅速掩埋的“新文化”时代,一个诗人却试图拭去巨大浮尘和粉灰显得多么艰难。而放眼当下诗坛,越来越多的写作者们毫无精神依托,写作毫无“来路”。似乎诗歌真的成了博客和微博等自媒体时代个体的精神把玩和欲望游戏。在一个迅速拆迁的时代,一个黑色精神“乡愁”的见证者和命名者也不能不是分裂和尴尬莫名的。因为通往圣洁的“乡愁”之路的灵魂安栖之旅被一个个渊薮之上的独木桥所取代。当我们胆战心惊终于下定决心要踏上独木桥的一刻,却有一种我们难以控制的力量将那根木材抽走,留下永远的寒风劲吹的黑暗。语言的温暖和坚执的力量能够给诗人以安慰吗?过多的时候仍然是无物之阵中的虚妄,仍然是寒冷多于温暖,现实的吊诡胜于卑微的渴念。当然我所说的这种“乡愁”远非一般意义上的对“故乡出生地”的留恋和反观,而是更为本源意义上的在奔突狂暴的后工业时代景观中一个本真的诗人、文化操持者,一个知识分子,一个隐忧者的人文情怀和酷烈甚至惨痛的担当精神面对逝去之物和即将消逝的景观的挽留与创伤性的命名和记忆。一种面对迷茫而沉暗的工业粉尘之下遭受放逐的人、物、事、史的迷茫与坚定相掺杂的驳杂内心。由此,我更愿意将当下的后社会主义时代看作是一个“冷时代”,因为更多的诗人沉溺于个人化的空间而自作主张,而更具有人性和生命深度甚至“现实感”的诗歌写作的缺席则成了显豁的事实。 “回旋的土路”确实承载过很多年代,很多疲累的车马也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然而,更为令人惊惧的是我们所经历的正是我们永远失去的。多少个年代已经风雨中远逝,甚至在一个拆迁的城市化时代这些年代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一切都被扫荡得干干净净。而那些当年的车马早已经销声匿迹。幸运的马牛们走进了坟墓之中,不幸的那些牛马们则被扔进了滚沸的烹锅之中。那些木质的轮车也早已经朽烂得没了踪迹。我们已经很难在中国的土地上看到这些已逝之物,我们只能在灰蒙蒙的清晨在各个大城市的角落里偶尔看到那些从乡下来的车马,上面是廉价的蔬菜和瓜果。而我们却再也没有人能够听到这些乡间牲畜们吃草料的声音,还有它们温暖的带有青草味的粪便的气息。说到此处,我也不由有了疑问。如果做一个简单的怀乡者并不难,这甚至成了当代中国写作的惯性气质。但这体现在诗歌写作中却会使得“怀乡者”的身影又过于单薄。还是接下来继续看这首诗。实际上,由“土路”承载的“年代”和“车马”无疑是历史性情感的象征之物,而这又直接对应了当下日常性现实的一切。换言之,“历史”很多时候在这个时代已经了无踪迹了,更多的时候被健忘症的人们抛在了灰烟四起的城市街道上。 接下来再看,“今天,朝远望去:/ 下槐镇干渴的麦地,黄了。/ 我看见一位农妇弯腰提水 / 她破旧的蓝布衣衫 / 加剧了下槐镇的重量和贫寒。/ 这一天,我还走近一位垂暮的老人 / 他平静的笑意和指向天边的手”。这时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路过的“旁观者”的所见,实际上在我看来这无疑是诗人的想象。大片大片干渴的麦地和一个瘦小无助的农妇之间形成了巨大的紧张和不可调节的矛盾。而值得注意的是这几句中的两个带有明显的时间性的词句——“今天”,“这一天”。显然,“今天”和“这一天”与历史性的“年代”和“车马”是直接关联在一起的。至此,我们发现,历史并未远去,历史也并非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相反,历史却如此活生生地出现在被我们反复路过却一再忽视的现实生活里。这多像是一杯撒了盐花的清水!我们更多的是看到了这杯水的颜色——与一般的清水无异——但是很少有人去喝一口。颜色的清和苦涩的重之间我们的人们更愿意选择前者。而诗人却选择的是喝下那一口苦涩,现实的苦涩,也是当下的苦涩。当然,还有历史的苦涩!而诗歌只有苦涩也还远远不够!比如,诗人叙述的干渴的麦田,衣衫破旧的提水的农妇,还有迟暮的老叟……。这些都一起构成了日常的但是被我们忽略的现实中“苦涩”的部分。但是,如果诗停留于此,那么这首诗与当下很多类同题材的诗歌就没有什么区别了。还是顺着那个垂暮老人的手指看看诗歌的最终方向——“他平静的笑意和指向天边的手 / 使我深信 / 钢铁的时间,也无法撬开他的嘴 / 使他吐露出下槐镇 / 深远、巨大的秘密。”老人“平静的笑意”与上下文之间形成了极其明显的不协调的矛盾、反讽的龃龉关系。土路、干渴的田野、破败衣着的农妇以及下文出现精神走向更为明显的诗句都与“平静的笑意”之间产生了极大的张力(“张力”在诗歌理论界多么时髦的一个词语)和反讽性结构。 “平静的笑意”和“无法撬开的嘴”之间也是如此的矛盾。而这一切又顺着老人的手指向了“远方”。“远方”代表了什么?是历史,还是未来?还是一个诗人所说的“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下槐镇”的深远而巨大的“秘密”就是这样在缄默中成了永远的未知和不解。而同样令人不解的还在于老人的“微笑”与“沉默”。这与这些不解和“秘密”以及缄默之间都发声巨大关联的就是“钢铁的时间”。众多优秀的诗人都时时在校正着时间,都试图在时间之流中留下不被冲刷而尽的东西。而“钢铁的时间”一则在于说出了时间自身的强大和无情,另一方面更为重要的还在于诗人将“时间”赋予了“当代性”和“现实感”。这至关重要。“钢铁”的“时间”是如此强大而强硬,然而它却不能如何一个迟暮老人的缄默和“秘密”。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对抗! 刚才我们强调了几个时间性的词语,比如“年代”、“今天”,还有“这一天”。这在一首短诗中频频出现时间性的词语在诗歌中还不多见。然而时间性的词语还将继续登场——“下午6点,拱桥下安静的湖洼 / 下槐镇黛色的山势 / 相继消失在天际。/ 呵,过客将永远是过客 / 这一天,我只能带回零星的记忆 / 平山下槐镇,坐落在湖泊与矮山之间”。我们已经注意到了这些时间性的词——“下午6点”,而“这一天”又再次现身。“下午6点”显然是一个过渡性的时间,即是下午的结束,也是黑夜的开始。而这个过渡性的时间显然与上文的“回旋的土路”这一承续性的连接历史和现实的空间场地又形成了前后的照应性结构。“下午6点”,我们就要开始接受无边的黑暗。“这一天”里看到的土路、麦田、农妇、老人以及湖泊、矮山和小镇以及那沉默的巨大“秘密”都最终会被这无边的黑暗所吞噬。这一切终究会被遗忘。因为,我们都是这个“钢铁”时代的时间之流中弱小的“过客”。我们只能“看”,却最终丧失了“听”、“说”以及“记忆”的能力。“平山下槐镇”,我们最终只能是和诗人李南一起发出这个时代共同的感喟和无奈——“我们真的是一无所知”。需要注意的是,整首诗的题目也是时间性的——“下槐镇”的“一天”。 “一无所知”的“过客”性存在,实际上是每个生命的共同宿命性体验,同时人的认识和世界是如此的有限而不值一提。而在当下的时代,这种遗忘性的“一无所知”还不能不沾染上这个时代的尴尬宿命。我们自认为每天都生活在现实之中,但是我们仍然对一切都所知甚少,甚至有些地方是我们穷尽一生都无法最终到达的。有的地方我们也许一生只能经历一次。“单行道”成了每一个人的生命进程。诗歌的最后部分提升了整首诗的空间高度和视阈广度,从而避开了类同题材的粘滞和表象化处理。 “下槐镇的一天”应该是短暂的,但是我们走得却是如此艰难和漫长。因为它所牵涉的不只是一个人的观感,而是牵涉到整个中国的现实,还有诗人的精神现实。 我们所见太多,遗忘也太多。我们在隔着车窗高速度前进的同时,我们的双脚和内心都同时远离了大地的心跳声。我们在城市化的玻璃幕墙里只看到同样灰蒙蒙的天空,我们最终离那些“远逝之物”越来越远,直至最终遗忘。
是的,多少年代,多少车马,都已经远去了!还有那沉默的巨大的“秘密”!
下槐镇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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