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捕诗难于捕鱼
    一一记写く第一次吃到自己手抓的鱼＞

    向明

    有天夜里天气闷热，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好觉，脑子里不免胡思乱想，突然不知从那里冒出来这么一句：

    「第一次吃到自己手抓的鱼」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我很怕水，至今仍是个旱鸭子。而鱼在水中悠游自得，穿梭来去，其快无比，想用手去抓到是很难的一件事，除非是条死鱼、或逼得走投无路的鱼。而今我却把鱼抓到了，而且煮来吃掉，我怎么会有此念头，真是不可想象。但是这突来的一句，我觉得倒是发展成诗很好的引子。我知道这就是所谓灵感，灵感稍纵即逝，如果不马上逮住，眼看就会跑掉一首诗。然而怎么发展下去呢？一时也想不出来，我赶快找块纸片把这句子写下来丢在槕子上。

    第二天我照常看书写文章。我读卡夫卡的故事，那里面居然谈了很多诗，很多诗人。我又看了一些其它诗人的作品和对他们的评论，终于我发现可以把这个句子这样接下去：
    「这才发现活着真不易
      捕诗难于捕鱼」

    照说进入诗这个行业这么久了，写首诗应该是驾轻就熟的事，写不出来顶多守株待兔，等它一等，说不定等到快放弃时，突然天纵英明，冒出精彩的几句来，也说?定，无论如何应该比抓鱼容易些。然而根据很多前人的经验、以及自己的体会，写诗实在比捕鱼难得多，于是我接着写下了聂鲁达的心声：

    「聂鲁达写了一辈子的诗
    最后却说：
    我是写诗很久以后
    才知道我写的是诗」

    聂鲁达是拉丁美州智利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伟大诗人，他十九岁就出诗集《霞光之书》，到他六十九岁病逝共出了三十四本诗集，说他一辈子都奉献给了诗，绝不夸张。可是到死前他却说「我是写诗很久以后，才知道我写的是诗」，这句简单的话道出了写诗者多少的辛苦。在「很久以前」那段岁月岂不都是白费？然而任何一个成功的诗人都是要经过那段看来「白费」的过程，最后オ能写出几行实实在在的诗。

    写完聂鲁达的得诗不易论，我又想到我国一位大诗人卞之琳所道出的写诗心得，也有相似的心境，于是我又说：

    「卞之琳写到后来也说：
    我写的诗中
    找不到一个诗字」

    卞之琳是三0年代后期出道的老诗人。他上?「新月」，曾受徐志摩，闻一多的影响。中出「现代」，他在艾略特作品启廸下，活用艾氏的「客观联系」及蒙太奇手法，以及法国诗人瓦奈理的诗体和韵式，写出他现代主义风格的诗。下启「九叶」诗派如穆旦、杜运燮、郑敏、王辛笛等具现代主义色彩的后辈，这些人都曾深受卞氏思想艺术内在血脉的提携。卞之琳的第一本诗集《秋草》是他的老师沈从文赞助出版的，后来又出版了《鱼目集》、《汉园集》、《西窗集》、《音尘集》还迻译了沙翁的《哈姆雷特》、《雪莱传》、《英国诗选》等，可是到了老年却突然感慨系之的说「我写的诗中找不到一个诗字」，这样全盘否定自己的一生功业，除了卞老的自谦外，大概还是觉得写诗实在是太难了，虽然写了一辈子的诗，觉得离诗的圆满之境还是很遥远，和聂鲁达一样，愈是有成就的诗人愈是虚心。

    不管中外这两位大诗人怎么说，不过都是在叹诗之难，追求了一生还没挨到边。我这首诗写到这里要如何接下去呢？想了一想、我必须呼应到前面捕鱼这个意念上去，否则前面这三段都在各说各话，我必须把它们牵扯在一起，于是我写下﹕

    「他们都很谦虚，却也太理智
    不知道鱼有时也会睡觉
    也会老迈昏庸
    而诗总是滑溜得
    胜过任何一条鱼」

    我在这里将写诗和捕鱼作了比较。我们这些写了一辈子诗的人虽然自谦还不到火候，却不知鱼虽然很灵活，常常见首不见尾，但鱼有时也会疲倦，也会老得行动不便，所以才被人逮个正着。但是诗可不是，诗是不会老的，不会累的，诗、永远年轻，行动快捷，我在响应第一段的感慨「捕诗难于捕鱼」。

    诗写到这里好像己经差不多了，又好像还有话可说，却又?知要如何接下去，只好把这写好的几行搁下来，等机会再续貂。第二天是周末，儿女们将带孙子孙女回来。老妻交待要我趁晨运回来顺便到鱼市场去买几条鱼。卖鱼的告诉我这是近海的、那是远洋的，还有养殖的，也有钓上来的，好多好多各色各样倒霉的鱼都远离水泽，等着供养我们的肠胃，可见鱼再滑溜也没有用，总有办法把它捞上岸来。于是回来之后，我便写下﹕

    「难怪，鱼市总不会缺鱼
    而书肆
    遍寻找不到诗」

    除了公休日，我们几曾见过鱼市场买不到鱼，而诗是出版商，书店的票房毒药，在书堆得满坑满谷的书店里，是找不到几本诗的出版物的、要有也插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满面落尘。我这是用市场经济法则来证实诗生存之难。即使现在所倡行的文创事业，主意也不会打在诗的头上。

    一首诗就是这样完成了。我用第一句「第一次吃到自己手抓的鱼」作题目，看来非常「文创」，却也显得太直白没有学问，其实我只是要让人暸解写诗是不轻松的，还不如去混水捞鱼容易些。

    以上是我写く第一次吃到自己手抓的鱼＞的完成经过。现在将诗整理如下：

    第一次吃到自己手抓的鱼
    这才发现
    诗人真辛苦，捕诗难于捕鱼

    聂鲁达写了一辈子诗
    最后却说
    我是写诗很久以后
    才知道我写的是诗

    卞之琳写到后来也说
    我写的诗中
    找不到一个诗字

    他们都很谦虚、却也太理智
    知道鱼有时也要睡觉
    也会老迈昏庸
    而诗总是滑溜胜过任何一条鱼

    难怪、鱼市场总不曾缺鱼
    而书肆
    遍寻找不到诗

    2012/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