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陈小蘩:梦与藤椅水晶诸象(九首)

  主题公园:阐述一种可能
  
  水。从上至下、从下向上,完成一次循环
  盛它的器皿呈现出,流。不同的形体
  绿球藻与蛋白体建立的秩序。净化公式
  在可视的范围内缩小。完全进入体内
  见、观,再次又见
  身体内部的文字,呼吸急促
  血液汹涌。紧附在骨上,骨的颤抖
  深及骨髓。一次大循环
  蜕变。从无到有
  从有又无
  
  水中花半开半合。退缩、静收
  直到凝聚的中心
  内视的花。细小的花朵生在宁静的绿叶间
  馨香经血液流遍全身
  直抵足底,流向大地
  外部的空间变得敞亮、清晰
  扩展到无穷远。世界是你向外的身体
  树的耳,倾听风声
  随手采撷云编织想象
  
  水长出角,水的高妙之舞
  通过细节表诉,逐渐呈现出
  鲜明的影像
  结果的背离在于视觉
  最初的角度,由里向外传递
  血液流淌。直到水,水之源头
  峰,峰顶的雪。飘起来
  鸟瞰具有心理优势,其中必然
  阐述一种可能
                              
  多重空间的对峙
  
  进入,在其中穿插
  空与空之间,对峙。准确地衔接
  许多层面至上而下的深入、通透
  光线和气息渗透到各处
  表层和浅表层运动。暴露物质的灰色
  天空不含一丝杂念,蓝被推向极致
  夜的黑滴落,深远静穆
  
  完全是向内敞开。细腻多汁
  质的变,推进。陷入不确定的黏稠
  多重空间立体交织
  同时在一个层面扭动、挣扎、支配和打破格局
  门虚掩,有雕花扶手的楼梯向上或向下进入
  陌生的空,一闪而过
  虚拟实现、其价值取舍
  打破空间现有形态
  
  双重对峙及多重对峙
  水泥简化人之在。呈秩序状态
  相似性、多角复式的展开
  扩生出旁系分枝,黑暗清扫单纯。白
  我要去的地方,途经街道拐角处
  一株槐树倾吐槐花。同一地点,夜
  同一人。十字路口街灯照着四方空无一人
  感应、记忆再次唤醒,包括呓语
  内部空间被无限延伸
  
  惯性地滑入,更重地压过。夜
  对抗。焦虑紧张地蔓延
  水银灯肢解着睡。清瘦、具体,被各种细节充塞
  肢体的语言消解在床单上
  灵魂起身,循熟悉的路
  进入。白天进不去
  瓷性地摩擦。眩目的光射入
  浅睡的人醒来,抓住碎片
  接近边缘浓浓的黑
  生命,这时只需一枝烛光所能照亮的空间
  
  裂缝  释放内在的声音
  
  真实的展现,需要一道敞亮的伤口
  痛与震惊。看见事物内在的天空,轻盈的云朵
  抽象的蓝。倾听、听
  声音交汇,汹涌。再次冲撞、争夺
  在同一时间里
  声音站住了,准确无误
  占据着历史的一处缝隙(标点符号也挤在其中)
  不能躲闪的真实,敞开一种情怀
  慧星从南方更远处呼啸而来,渐渐逼近、陨落
  浓郁的阴影下,肉牙滋生
  被语言遮蔽,语言之后的真实躲闪在
  更深的黑暗里
  
  许多声音巧妙地滑过,它们已无法站稳
  在这个噪音四起的世界
  一路下滑
  磁性的低音部、和旋、颤音
  停,停住
  静寂中走入满树果实的林间,随处可见熟透的果子
  掉在地上。成熟的腐烂已经发生
  从果实的表皮由外及里的蔓延
  季节的终结者,正打扫着秋天
  回味果实,内心敏感的味蕾活跃着
              
  体验从零开始。真实的向度、被光照耀
  直到内心深处豁然敞亮
  深入它、捉住它。这些敏感的声音飞虫
  栖在灵魂的枝叶间
  虚无的飞行,逐渐上升
  生命中轻微的事件,悄然发生
  悄然消失,偶然被文字捉住
  精心建构成诗歌
  墨汁在上面行走。流泻的星光
  使诗行闪闪发亮
  假想中我们轻而易举地摄取永恒
  空,将一切推向无限
  
  梦的平台:飞
  
  几尾红色的锦鲤从我头上游过。隔着楼层屋顶花园的水池里
  悠然的鱼看不见我,我坐在水池下面的房间里阅读
  空间与空间平行,穿叉向内的平面
  时间倾斜;过去与现在重叠。花园里的鱼
  很多鱼正玩着追逐的游戏
  楼下,有人来回走动
  我不会看见他(她)们。很多个夜晚,重复推进
  一切都在时间的容器里缓缓发生
  
  让身体放松,轻
  逃离的路线。沉入无边的梦
  束缚肉体的紧张,向四周松弛开来
  闪亮的目光穿过黑暗、化为虚惘
  失去时间的夜、辽阔深邃
  灵动的内空间。整个躯体从外向里翻转
  在梦的平台上,飞。仅出于内心的冲动
  我要飞,我就开始飞 
  穿越山谷和原野
  一只飞行的蓝背鸟刺向天空
  
  虚拟地抵达。再徒劳折返
  长夜里灵魂一次次飞走
  很多回经历,逃。焦虑在黑暗里膨胀
  恐怖或高潮后醒来,看见躯体横躺在床上
  含混不清、可疑的经历被记忆自动消解
  梦展开的内空间和生活的外空间
  悬置在两个平行的层面
  
  飞,潜意识里人和鸟都渴望逃离
  逃离生之束缚和死
  追寻自由的弧线
  梦中的太阳闪烁虚幻的光。只有在梦里我能向着太阳飞
  我不是孤身一人,飞向太阳的鸟群正合力击碎时间的专制
  太阳的光芒不能灼伤我们的眼睛
  看见生命以石头的坚忍抗衡外部的冷酷
  梦中的鸟准时飞回,离开梦
  离开虚惘的避身处。以同样的目光在花园里
  看鱼。此鱼非彼鱼,鸟已非我
  空间交叉、横错,在我体外或体内
  盘旋于生命上空的飞,依稀可见
  
  秩序 疯狂的栅栏
  
  秩序,疯狂的栅栏。延伸到梦的开始
  跨越其上、黄昏奇瑰的诸色,建筑、匆匆流过的车辆
  和人群,逐渐被黑色浸透。黑至上而下、由外向内的深入
  吸纳白天各种事物明晰的线条和轮廓,擦它们的边缘
  模糊。宇宙的黑压向生命
  此起彼伏。退缩、完全是向内、回到壳中
  种子与胎儿的状态
  
  白天的规则在延续。从每条道路的分叉处
  红灯说:停
  绿灯:走
  沉睡中的身体服从宇宙更为隐密的力支配
  在梦里起身,开始行动。这具躯体显得多余而笨重
  轻盈的灵魂时常跑出体外
  和飞鸟、上升的气流、草籽的绒毛共同盘旋在高空
  鸟瞰,生命的细微之处
  黑接纳暗中的啜泣。伤口正是在无人查觉的夜里
  开始溃烂。现实成为梦的参照。将那些深埋于心隐密的欲望
  释放出来,让人脱离肉体的秩序
  放纵、狂欢
  
  模仿影子的影子,走出一条弯曲的路
  在时间的过去;火、烛光,时间的现在
  各类光源投射的光,进入梦
  我看见自身迅速地生长。来自白昼的光投射出影子
  被梦拉长,接近无限
  肉体的舞蹈,在光明中顷刻消融
  身体成为多余的壳、碎裂
  灵魂飞升。光明的胴体
  浸透内在的喜悦
  
  梦,展开一种可能。我们走进虚无
  观察一朵并不存在的花,完成一次体验
  和一种人生。在虚无中索取意义或满足
  影子从黑暗的一面冒出、渐渐长大
  吸收所有光、遮蔽视线所能触及的物体
  黑暗的扩张,从宇宙深入到梦
  白天只是一张漂白的床单悬挂在记忆里
  夜的棉絮涌出。空气里涌动黑色的潮
  诗人消失。只有梦游的人和蝙蝠在行动
  跨越栅栏。在秩序的阴影下,远走                     
  
  背离  穿越有限的词语
  
  重复同一种开始。语言的内在节奏
  由远渐近,挣扎在虚无里
  背离、摸索前行
  距离真实,越来越远
  一次喘息惊起一片飞鸟
  黑暗中噼噼叭叭闪动的翅膀
  深入到感觉。被词语击中
  被词语照亮
  顿悟。飞,飞的瞬息
  
  词语的重心不断偏移
  无以名状的颤动
  不确定性
  永远隐藏在事物清晰的轮廓后
  获取一种平衡的向度。背离
  一个独立的汉字,几个汉字的组合
  混乱潮湿的语意隐匿在长短句里
  厚重的墨汁和激光照排见证
  它的悠久和时尚
  被诗歌弯成不同形状的语言带我进入
  词语平滑的弧连接
  空间相互共享。字凌空而起
  一团纵横交错的道路,我在此迷失
  
  重复一个词。以一种简单的语法
  在直立的名词与名词之间,跨越
  动词准确地,跳
  未知使一切都可能发生
  从一个词语到另一个词语
  难度和危险正悄悄临近
  
  一些无声无形的字在诗行后闪烁
  她不在我们生活的视线内
  她一直隐形于洁白的稿纸。在我们凝神贯注
  或灵魂出游时,走出来
  站住、无话,又离开
  我认识她。很多年来她潜入我的梦境
  窥伺我。偶然在我的文字里
  成为一只会唱歌的鸟
  
  从另一个开始里,词语远走它乡
  背离、失落,岁月将文字积淀成月色
  照耀阅读的人。警惕的心和一只蓝背鸟
  深入天空。云朵裹挟着闪光的字
  在宇宙神秘的运行里,远离
  我不能在同一的语境里永久地栖息
  穿越有限,进入……
  
  搁置在语言中的一只藤椅
  
  藤椅和随意丢弃在上的旧报纸
  被风吹得哗哗地响。谈话的一方
  嘴和舌头的样式变换,源源流出
  许多新鲜动听的语言。完全是向外、开放的
  两段话语间:藤椅承上启下。从喉头一滑而过
  藤椅承受重物,它是日常生活的所需品
  藤只是它的一种属性
  藤的椅子。扶手被装饰成精巧细致的圆形
  在许多文字中间,一只绿色条纹花形的藤椅
  被搁置在语言里
  
  你说:藤椅。也包含不曾说出
  藤椅上绿底白点的织物靠垫;柔和的灯光下
  磁性地散发家的温馨
  疲倦时,在藤椅里闭上眼睑
  休息,一直进入血液
  流动减缓。停
  指甲无意识地抠响藤条
  干爽松脆的声音,在整个晚上一直重复
  你听见森林、山崖上藤条来回晃荡
  
  藤椅舒展地托住身体
  声音传递出思想。搁置在语言里的藤椅
  被语言泛滥的洪水淹没
  大水退后,藤椅四周
  闲适、平和
  与它有关的人和事,不必说出 
  眼睛内视地从藤椅上滑过
  向左或是向右
  无人注意这只悬浮在语言中的椅子
  
  藤椅成为预先设置的障碍
  人们绕过它,移向那些含意深远的陈述
  你被搁置的藤椅触动
  故意把花盆与藤椅替换
  藤椅里从此盛开五颜六色的花
  你坐在花盆里陷入语言的迷宫
  各种词语颠三倒四,怪异的嵌合
  语言向外的张力,由此一事物
  直达彼一事物
  藤椅正在失去它最初的所指
  
  梦的具象思维
  
  季节从深度的睡眠中消失。淡化成一匹马
  逆风奔驰的牡马,一路跑进梦的黑暗
  干涸起皱的土地,裂开、裸露出欲望的根
  疾促的马蹄惊动深藏的蝙蝠。夜里眼发绿光的兽类
  慌张地扑向更深的黑
  睡眠的网,黑。无形深远
  被白天折腾困乏的人落入其中
  挣扎、混乱。零碎的记忆里沾满欲念
  
  从来都无法粘贴、拼接
  它占据生活的一部分
  梦说:进入。我们辗转落入各自的梦里
  平行的梦空间极少交叉、恐惧
  痛不欲生,总能以适当的方式化解
  黑,泛滥的夜涌入
  没有一个明晰的形象可以唤起生长。马匹飞奔
  植物的种子落入泥中
  
  四季破土而出。茂密、潮湿的植物缠住你
  生根、发芽,开出肥大的花朵
  种子熟透落入梦里。经历人生一世
  和几世人生,彻悟
  人在不同的空间浮游,重复生死
  最初的发生,时常被更重的疲倦盖过
  勿略或遗忘、许多幼小的萌芽生成各种可能
  充满暗示,身体中敏感的神经元预知
  
  天空被染成铅灰
  梦带你穿过生与死的隔绝,和死者长谈
  他们不期而至的到来,突兀地消失
  长在身体内部的树,绿晶晶的染绿心、染绿器官
  伸出根,蛇一样四处盘绕
  许多未知的空间与梦链接
  马群疾驰。马蹄声进入梦里
  门打开,你能与死者一起飘
  
  白天的活动在梦里沉寂下来
  那些不被注意的细节,逐渐清晰
  穿越很多房间,好像早年去过。房中的摆设
  插花的样式,都曾相识
  朋友告诉你很多年来重复作一个梦
  北方的小镇,古老的城门洞里走出一个女子
  踩着青石板路袅袅地走来。那女子许多次从梦中走近
  去年春天她从梦里走了出来
  梦里的预兆全都印证
  
  一个巨大的预感降下一层黑色
  向我们逼近。投射在心灵中的轻盈 
  切开梦,断裂的层面有血
  时间堆积的尘垢。埋藏多年后发出的芽
  马群闪电般划过深度睡眠中的梦
  照亮梦里的黑夜
  倾听心动,低谙、沉闷
  从无中生出有,梦软性着陆
  
  进入水晶 透明向我敞开
  
  进入水晶,透明向我敞开。坚固且硬
  身体流入的部分开始凝固
  粉色的透明,渐渐变紫;宁静安详的蓝
  手从指尖向上、 经过指甲,深入到细小的血管
  透明由外向内的延伸
  最先跨入的这只脚和长裙飘洒的下摆
  闪烁水晶的光泽
  
  向水晶转换。每一次不经意的挥手和侧身
  都折射出奇诡的光芒
  夜的黑将那些不愿看见的人和事变成盲点
  从未有过的彻底,肉体进入透明
  被水晶穿透、成为透明。没有一丝阴影的酣畅
  液体地流遍全身
  汲取水晶坚硬的质地和它穿透事物的光芒
  
  默想一次净化。冷峻、冰凉
  水晶传递出额头的积雪与眩目的眼神
  从污到洁。有,然后没有
  诚实、明亮,事物的背面
  被自身遮蔽。水晶的眼看见
  浓重的阴影在夜的掩护下伸出
  飞快地掠过,不同层面
  复合视角。摄取事物隐密的内部
  
  结晶的过程。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参与
  零度以下的分解,拆散分子链
  重新建构。转化成固态的晶体
  深藏于水晶的神秘,随永恒进入体内
  一切发生在深夜。事物迅速消失
  眼前,空无一物。脚下的地开始下陷
  无边的恐惧袭来
  
  (陈小蘩诗集《精神镜象》选章)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